外公見顧華勝一臉愁容,心裏怪不忍心的。
他摩挲著手裏的搪瓷缸子,想了半晌才開口
“要不你去找學英問問?她在這方麵是專家,問我也給不出啥意見。”
顧華勝本來就打算去找鄭學英,這會兒聽嶽父這麼一說,更定了主意。
他在客廳又喝了兩杯茶,實在閑得慌,便起身踱到廚房門口,看看廚房這邊需不需要搭把手。
“媽,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我這會兒正好沒事。”
外婆正顛著鍋炒著菜,頭也沒回,揚聲說。
“你快回客廳坐著去,我這兒快弄完了。”
顧華勝見插不上手,也沒出去,就杵在門口。
外婆把炒好的菜盛進盤子,轉身時,正好對上他欲言又止的模樣,索性停下手開口問。
“怎麼,有話想跟我說?”
“媽”
顧華勝撓了撓頭,才慢慢接話道。
“這件事我實在沒法問別人,左思右想,就想聽聽您的意思。”
外婆聞言抬了抬眼皮。
“你還有事要問我的意見?”
“就是……溫蓉的事。”
正聽著的外婆頓了一下,一時不知該怎麼接。
顧華勝見嶽母沒作聲,也識趣地閉了嘴,往門框上又靠了靠。
過了好一會兒,外婆也做了一番思想鬥爭,轉過身來。
“你說說看。”
顧華勝直了直身子。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我和溫蓉的關係。前陣子曉悅還問我,要是她讓我和溫蓉分開,我會不會答應,我當時想都沒想就說可以。從那之後,我就沒踏實過。”
外婆聽著,微微挑了挑眉。
她是沒想到還有這一出,心裏暗忖:看來曉悅這孩子,比自己想的要在乎顧華勝這個爸爸。
外婆的聲音亮了些,帶點過來人的乾脆。
“那你現在猶豫啥?處得下去就好好處,處不下去就散了。你是個穿警服的,做事怎麼這麼不直接?”
顧華勝的聲音沉了下去。
“就是這之後,又出了點事。”
“什麼事?”
顧華勝抬手抹了把臉,像是在回憶。
“幾天前,溫蓉不知道怎麼了,突然跑到單位找我,說有事情必須跟我說。”
他頓了頓,補充道。
“我跟她這陣子相處,向來都是客客氣氣的。她這冷不丁一來,我還真有點不適應。”
那天他手頭正好有個案子要整理,見溫蓉來了,趕緊加快速度把活兒忙完。
正好到了飯點,倆人就順著街找了家小飯館。
小飯館裏人不算多,溫蓉把筷子在桌上頓了頓,一直吞吞吐吐的。
顧華勝下午隊裏還有個會,實在沒功夫在這兒耗著,端起茶杯抿了口。
“溫蓉,有話就直說吧,我下午還得忙。”
溫蓉抬眼望過來。
“華勝,我有件事一直沒跟你說。”
她說著,眼神時不時往顧華勝臉上瞟,注意著他的表情變化。
“自從跟你處物件,這事就跟塊石頭似的壓在我心裏,我真不是故意要瞞你的。”
顧華勝聽她絮絮叨叨說了這半天,還沒到正題,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下。
女人家就是麻煩,說個事這麼磨嘰,耽誤工夫。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直接說。
“溫蓉,我之前也跟你保證過,咱們要是處得好,以後總是要結婚的。有啥話不如敞開了說,坦誠點好,別因為這點事心裏頭存了疙瘩,反倒生了嫌隙。”
溫蓉瞅著他,見他眉頭皺得越來越緊,知道耐心快耗沒了,再不說真要惹他不快了。
她深吸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
“我早年下鄉的時候,年紀小,不懂事。村裏的支書兒子看上我了,天天纏著不放。我一個外來的知青,在村裡沒依沒靠的,實在沒轍,最後就跟他在村裡辦了婚事,後來……還生了個女兒。”
顧華勝握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他記得剛認識那會兒,介紹人把溫蓉誇得天花亂墜,明明白白說過她是未婚。
他沒說話,就那麼靜靜看著她,眼神沉沉的,等著她往下說。
“然後呢?”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溫蓉的手指絞著,聲音更低了。
“後來政策鬆動,能回城了,家裏託了不少關係,才把我從村裡弄了回來。”
顧華勝眉頭微蹙,指尖無意識地在桌上敲了敲。
多年當警察的直覺告訴他,這種時候說的話,往往都是半真半假。
要是溫蓉一開始就把這事攤開說,或許他還真不會多想。
可偏偏拖到過完年才說,這節骨眼上冒出這麼檔子事,難免讓人猜她是不是有別的心思。
顧華勝抬眼看向她,語氣裏帶著點審視。
“你在那兒就沒反抗過?你是知青下鄉,政策上是有說法的,真受了委屈去公社舉報,按理說該有人管吧?”
這話剛出口,他腦子裏忽然閃過蘇韻的影子。
當年蘇韻下鄉時也遇過這樣的事,她反抗,她寧折不彎。
這麼一對比,心裏的天平不知不覺就歪了,看向溫蓉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探究。
溫蓉的眼圈倏地紅了,聲音帶著哭腔。
“我去了啊,可公社的人哪能時時盯著?村裡就那麼大塊地方,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總有他們顧不上的時候。最後實在沒轍了,村支書的兒子硬逼著我,才結的婚。”
顧華勝沉默著沒接話。
一邊想著,那個年代的女人落到那種境地,確實有太多身不由己的難處。
可另一邊,溫蓉說話時躲閃的眼神,又讓他忍不住懷疑,這說辭裡,到底有幾分是真的不得已?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沉了沉。
“你確定是被強迫的?別到時候我真去查,查出的不是這麼回事。”
溫蓉慌忙擺著手。
“華勝,你要是不信,儘管去查!我敢對天發誓,就這事瞞著你,再沒別的事了!”
顧華勝沒說話,就那麼緊緊盯著她,想從她的眼神狀態裡辨出話裡的真假。
空氣彷彿凝住了,鄰桌的談笑聲飄過來,都顯得格外刺耳。
溫蓉被他看得心裏發毛,卻強作鎮定。
她太瞭解顧華勝了,這人看著嚴肅,心腸其實軟,隻要自己態度夠誠懇,他多半不會真的起疑,更不可能大費周章地跑到當年下鄉的地方去刨根問底。
當然,她也早留了後手,就算真有人去查,也打點好的關係。
過了好一會兒,顧華勝才收回目光。
“說開了就好。隻是這事太突然,我一時半會兒還接受不了,得慢慢消化。”
溫蓉連忙點頭,鬆了口氣似的。
“應該的,你慢慢想,我不催你。”
桌上的菜漸漸涼了,兩人沒再多說什麼。
吃完飯結了賬,顧華勝直接回了警局。
之後這幾天,他沒再約過溫蓉,溫蓉也識趣地沒聯絡他,像是在給他留足了消化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