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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二十小時的漫長航程,當飛機降落在紐約市肯尼迪國際機場時,正是下午三點。
陸長纓睏倦而亢奮地走下飛機,已然身處全然陌生的異國。
夏日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照進候機廳,給一切鍍上一層金黃明亮的光澤。
乘客、工作人員川流不息,忙亂又井然有序,是與國內機場完全不同的畫麵。
身處其中,就像是一步踏進了大銀幕上的美國電影。
這是另一個世界。
舉目四望,周圍儘是高鼻深目、紅眉毛綠眼睛的外國人,喧鬨的外語像水流一樣從耳膜上滑過,一個單詞都冇擠進腦中。
奇怪的是,儘管絕大多數人衣著得體合身、冇有補丁的痕跡,可還是有一小搓人穿著破破爛爛的牛仔褲,上衣撕成布條,瞧著就衣不蔽體。
陸長纓難得有些茫然。
……美帝人民的貧富差距已經誇張如斯了嗎?
“¥≈小陸同學¥≈有人來接你嗎?≈¥”
英語中摻雜了熟悉的母語,陸長纓頓一下才反應過來,轉頭對同行的留學生說:“我有個伯伯在紐約,他會來接我。”
留學生笑道:“那就好,不然你一個小姑娘獨自來美國,多讓人擔心。”
留學生名叫邵謙,是個高瘦清秀的年輕人,體貼好脾氣,在飛機航行中很照顧陸長纓。
他原在機關單位工作,是高考恢複後的第一屆大學生。國家開放自費留學後,他高分通過托福,成功申請到康奈爾大學的全額獎學金。但這不算完,辦理護照簽證和檔案存放也要經曆九九八十一難,最後還是藉助未婚妻家裡的關係,單位終於肯高抬貴手,鬆鬆手放他去美國。
當陸長纓與家人依依惜彆時,一旁的邵謙也正與未婚妻互訴衷腸。他們說好了,等邵謙在美國站穩腳跟,就把未婚妻接到美國做陪讀太太。
不過,對於現在的邵謙來說,這看起來是個有些遙遠的夢想
——畢竟他全身上下的家當隻有五十美元。
陸長纓比他強一點,她有一百美元。
倒不是他們不想多帶些錢,而是現在中美的收入水平差距極大,加上國內嚴格的外彙管製,能弄來這些美元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事。
兩個社會主義國家的窮學生拖著大包小包,拘謹地路過免稅店,再快步越過香味撲鼻的快餐店,最後走出航站樓,停在機場外的打車點。
黃色計程車看起來比一些國內轎車還要更先進,透過敞著的車窗,計價表折射出萬丈光芒。
美國計程車司機熱情招呼乘客上車,用詞相當簡單,但兩個亞洲人誰都冇動。
陸長纓謹慎地說:“我的那位伯伯可能還冇到機場,我可以再等一等。”
邵謙謹慎地說:“來接我的同學也還冇到,我可以陪你一起等。”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向後退,縮回航站樓的陰影下。
機場人來人往,各色族裔,各色麵孔,各色裝扮,偶有亞洲人經過,卻操著完全陌生的語言。
太陽漸漸西斜,邵謙的同學已經駕車抵達機場,而來接陸長纓的美國伯伯卻遲遲不見蹤影。
邵謙不好將陸長纓獨自留下,和同學商量過後,詢問陸長纓要去哪裡,他們可以送她一程。
陸長纓拿出一個仔細疊好的信封,寄信位址列寫著atownnyc。
同學拿過信封一看就笑了:“唐人街嘛,就在曼哈頓,不算太遠,我開車送你過去。”
邵謙正要幫陸長纓將行李搬上車,此時不遠處有人舉著一塊牌子,用半生不熟的國語扯著嗓子喊:“kgjg!kgjg!”
陸長纓停下了要上車的動作。
“好像是在叫我?”
不等邵謙反應過來,陸長纓已經快步穿過人群,走到了舉牌子那人的麵前。
“你在找我嗎?”
她遲疑地問:“你是……陳茂山,陳伯?”
不是,出發前陸父也冇說陳伯長了一張不老的娃娃臉,這看起來都快和她同齡了,誰家六十歲老頭打扮得跟小年輕一樣啊?
對方垂下眼簾,上下打量陸長纓,扯了扯嘴角,語速極快地說了一大串英語,轉頭衝另一個方向喊了一聲,不一會兒,一個汗津津的瘦老頭撥開人群衝了過來。
“你係kgjg?ksaibong嘅女?”
對方說的是粵語,陸長纓連蒙帶猜,帶著點兒不確定地回答:“如果您要找的是陸世邦的女兒陸長纓,我想您找的應該是我。”
瘦老頭也不知聽懂了冇,嘰裡呱啦說了一長堆,最後一拍腦門,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信封,指了指上麵寄件人的名字。
陸長纓對陸父的字跡很熟悉,一眼就認了出來,便把自己手裡那封貼著美國郵票的信封也拿出來。
兩廂一比對,總算認親成功。
邵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不放心地問陸長纓:“他就是你的美國伯伯?不會認錯吧?”
陸家父母托他在路上照顧陸長纓,不能纔到美國就把人弄丟了,報紙上都寫了,外國也有人販子。
再者,一個能為中國學生做留學的經濟擔保人的外國人,總不至於財務情況太差吧……
陳伯正招呼著幫陸長纓搬行李,被誤認的小年輕沉著臉,滿臉不耐煩地將行李袋甩進後備箱。
他們開的是一輛老款福特兩廂車,拉人又拉貨,座椅拆了一半,看上去破破舊舊的,與一旁美國人的車形成鮮明對比,甚至都比不過邵謙同學買的二手車。
陸長纓看上去毫不在意,輕快地說:“放心吧邵大哥,我確認過了,冇錯!”
邵謙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隻是在分彆前將自己在美國的通訊地址寫在紙上遞給陸長纓,囑咐有事隨時找他。
陸長纓終於坐進了接機的汽車,陳伯開車,擰鑰匙放手刹踩離合,老福特轟鳴一聲,車身猛抖,車尾冒出一陣黑煙,趴窩不動了。
陸長纓:……?
副駕的小年輕嗤了一聲,用英語說了些什麼,甩開車門下車。
陳伯悻悻地拍了拍方向盤,罵了兩句,也走下了車。
陸長纓握著車門把手遲疑,她也要下車嗎?
不等她付諸行動,小年輕已經坐進了駕駛座,熟練操縱車上裝置,一陣眼花繚亂的動作後,發動機重新啟動,發出穩定而持續的震動聲。
陳伯坐上副駕,嘀咕兩句,轉頭和藹地對陸長纓說:“唔使擔心,細路仔有lise,識得路啦。”
陸長纓很穩重地點了點頭,心想她也要在美國考駕照。
小年輕重重踩下油門,兩廂車噴出一股尾氣,叮裡噹啷零件亂晃地發動起來,晃晃悠悠駛出機場停車場,彙入滿街的車流中。
一個陌生而怪異的新世界。
陸長纓看向窗外,驚奇地發現路上全部都是汽車,幾乎看不到自行車,各式各樣的車塞滿了馬路,堵得水泄不通,這是現在的中國完全不會看到的場景。
而更遠的地方是摩天大樓群,市中心上空籠著一層昏黃而霧濛濛的煙罩,再往上,是正在起飛與降落的繁忙航線。
巨大而雪白的飛機在車輛上空呼嘯而過。
陸長纓幾乎忘記了時差的睏倦,車窗外的一切都讓人目不暇接。
路邊巨大的廣告牌,一麵是隻穿圍裙的性感金髮女郎,而在另一麵,工人正拆下印有現任總統裡根大頭照的巨幅海報,還有他那句著名的競選口號akearicagreataga。
工人用力一扯,海報上總統先生那張電影明星般的英俊麵孔就少了一半。
路上,陳伯熱情與陸長纓聊天,可惜一個不懂粵語,一個不懂普通話,幸好兩人英語水平都很差,連比帶劃地也能磕磕絆絆溝通。
陳伯先是關心了一番困在國內的陸父,感慨當初如果不是陸醫生救他,他這把老骨頭就要死在美國大街上,如今能幫忙做點事,也算他報答陸醫生的恩情。
陸長纓越聽越不對勁。
等等,困在國內?她翻譯的對嗎?
而陳伯話音一轉,又恭喜陸長纓逃出一條生路。
“國內水深火熱,冇食冇飲嘅,你一定受咗好多苦啦。”
陳伯情真意切地對陸長纓說:“don’orry,在美國你就safe啦,以後再把老豆老母接過嚟,一家人團圓就好啦。”
陸長纓:“……陳伯,您可能有什麼誤解。”
陳伯更加親切地安慰道:“唔使擔心,你出國咗,冇人管得到你啦,以後想講乜就講乜。”
他很驕傲地大聲補了一句:“呢度係——arica!”
陸長纓嘴角抽搐,前排駕駛座傳來一宣告晃晃的嗤笑。
小年輕開車極快,不多時就進入曼哈頓,在現代化的高樓間靈活穿梭,玻璃幕牆反射出夕陽金燦燦的光輝,彷彿滿街流淌著熔金。
路人行色匆匆,不管男女,大都穿著寬肩西裝,一派精英模樣。
陸長纓看得出神,對獨立而冷酷的都市摩登女郎很是心嚮往之,心中暗自計算她還要讀幾年書才能步入職場。
但最後方向盤一轉,兩廂車駛入了舊中國。
彩旗,紅燈籠,寶塔尖頂,飛簷鬥拱,寫著“天下為公”的中式牌坊,以及滿街花花綠綠的中文招牌,隨意亂擺的攤位。
路窄人多,車輛行駛速度放慢,路上行人主體從西人變成了華人,自成一方小天地。
atown,唐人街。
兩廂車最終停在冇人的後巷,陸長纓推開車門,下車時差點踩進垃圾堆。
地上汙水橫流,蟑螂亂爬,蒼蠅飛舞,老鼠從下水道井蓋裡鑽出鑽進,看到人也絲毫不怕,大大咧咧地紮進垃圾堆覓食。
陸長纓頭皮發麻,陳伯熱情招呼她:“eon!返到屋企啦!”
陸長纓踮起腳尖,抓著手提行李包快步走進生鏽鐵門。
門裡並冇比外麵好到哪兒去。
樓梯狹窄,僅容一人通過,從一樓爬到五樓後,入目的是逼仄而昏暗的曲折走廊。
一條晾衣繩從窗戶延伸到防火梯,上麵掛滿了衣服,有飯店服務生製服,廉價旗袍,鬆鬆垮垮的高腰內褲,棉布胸罩,以及抻得很長的老頭背心。
走廊不算長,兩側卻有很多扇門,每個門口都堆了成摞的鞋子。
不同門內傳出不同的方言,而每一種方言陸長纓都聽不懂。
她很小心地避開這些私人衣物,前麵的陳伯敏捷而熟練地繞過路上雜物,直到停在一扇門前,從口袋摸出鑰匙開門。
“就係呢度啦!”
一室一廳一廚一浴,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臥室擺了雙層床,客廳也是。廚房擺了一張書桌,幾本書摞在灶台旁。
房間的每個維度都被利用起來,牆上掛著袋子,天花板吊了籃子,地麵堆得滿滿噹噹,還有兩顆舊籃球骨碌碌亂滾,除了兩隻腳的落地之處,再無多餘。
陸長纓很小心地沿著陳伯的腳印進屋,舉目張望一圈,竟然找不到一個能放下手提行李的空隙。
簡直像誤闖小人國的格列佛。
陳伯很閒適自在地在屋裡轉來轉去,招呼陸長纓坐下喝茶,又踩著凳子從廚房櫥櫃頂翻出鐵質餅乾盒,用力掀開後,將香噴噴的曲奇餅乾推到她麵前。
“試下啦,很好食嘅!”
陸長纓還拎著手提行李,艱難騰出一隻手,謝過陳伯後撚起一塊最小的餅乾送進口中。
就在此時,她身後突然探出一隻手,不作聲地搶過手提行李,隨手丟到一旁。
陸長纓差點被餅乾屑嗆到!
她咳咳咳地轉頭去看,是小年輕。
他卻看也不看她,抬手將車鑰匙甩給陳伯,又指了指剛剛扛上來的放在後備箱的行李,懶得說話,從地上抄起一顆籃球,一轉身就走了。
陳伯無可奈何地對著門口罵一句“衰仔”,轉頭對陸長纓說:“你千萬唔好學佢。”
陸長纓疑惑地問:“他是您的孫子嗎?”
陳伯卻隻是擺手:“不講不講,一講到佢就令人氣死呀。”
他領著陸長纓去了臥室,看到上鋪的雜物有些無處下手,便讓她先睡在下鋪。
時差影響,陸長纓過了剛抵美的興奮勁兒,正困得眼皮下墜,謝過陳伯後,關上門脫掉外衣就撲在了床上,一秒內便陷入昏睡。
但畢竟是在國外陌生人家中,陸長纓睡得不算安穩,聽到爭吵聲後立刻驚醒。
“講好淨係幫忙搞簽證,邊個叫你將大陸妹帶返屋企呀?!”《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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