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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
“校長,您就彆卡我了,放我去美國留學吧!”
陸長纓站在辦公桌前,雙手將留學申請信和政審表遞給了她所在的某重點高中的校長。
年初國家終於開放了自費留學,訊息一出,全社會掀起出國熱潮。
原先隻有公費留學,名額寥寥無幾,出國難於上青天,而如今,每個人都有機會出國看看。
陸長纓也是自費留學的一員,隻是目前,她還被卡在盒,在紅色印泥上用力摁了摁。
陸長纓目光炯炯地盯著校長的動作,大氣不敢喘。
校長拿起蘸滿印泥的公章,要在檔案上蓋章時,又突然停下了動作。
陸長纓心中一緊,校長不會要反悔了吧?!
校長將公章放到一邊,抬眼去看陸長纓,語含擔憂。
“長纓,你要清楚,即使我這裡通過了,還要報教育局,甚至外事辦……每一關都可能卡住。而且,你放棄了高考,放棄了國內大學的保送機會,萬一出不去,可就什麼都冇有了。”
“我願意承擔這個風險!”
陸長纓的聲音清脆而堅定:“我知道這條路會很難,但我想試試。我還年輕,有的是機會,我要去看外麵的世界,去見識更廣闊的天地!”
她仰著臉,窗外陽光落在眼裡,像是有火在燃燒。
校長眯起眼,幾乎被這無形的火光灼傷。
然後他拿起公章,乾脆利落地蓋了下去。
“我會把你的材料報上去,但這隻是第一步。接下來會有政審、談話,可能還有更高階彆的審批。你要有心理準備。”
陸長纓大喜,從椅子上彈起來,連連向校長鞠躬:“謝謝您!謝謝!”
校長擺擺手:“先彆急著謝我,在出國之前你要繼續好好學習,不能放鬆。即使最後批不下來,高考也不誤。明白嗎?”
陸長纓露出大大的笑容:“您就放心吧!我一定會高考出國兩手抓,兩條腿走路,哪都不耽誤!”
看著年輕學生離開時雀躍的背影,校長忍不住笑了起來,年輕可真啊好!
從學校拿到放行書後,陸長纓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站。
學校放行隻是第一步,在正式出國之前,還有數道關卡要打通——
市僑辦的工作人員狐疑地問:
“你的意思是,你的華僑親戚在建國前就已經定居美國,所以國內查不到他的檔案?”
公安局簽證科的民警翻看經濟擔保證明,質疑道:
“你的海外擔保人怎麼證明他有能力支付你在國外的生活和學習費用?”
街道辦事處的主任指著牆上的檔案管理製度說:
“檔案掛在街道得交管理費,每月三塊錢,你想好了,這錢可是不退的。”
關關難過關關過,當時間來到1982年時,陸長纓終於進入了最後一關。
美國駐華大使館。
正值炎夏,火傘高張的天氣,空氣窒熱,瀝青馬路烤得半化不化,樹蔭似乎都變稀薄。
而就在這聊勝於無的狹窄樹蔭下,人頭攢動,你挨我擠,氣氛熱烈更甚於高溫。
“你看那人的臉色,肯定是又被拒了!”
“今天簽證官怎麼卡這麼嚴,心情不好?”
“聽說拿全獎的也冇辦下來簽證……”
“嘖,為了出國辭職又離婚,最後簽證下不來,這下算是全完嘍!”
“自打去年政府放開了自費留學的口子,以後想辦簽證是越來越難了……”
此言一出,樹蔭下驟然靜了下來,數道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不遠處的美國大使館。
忐忑、期待、擔憂、希冀、緊張、渴求……複雜情緒交彙在一起,將空氣攪動得更加燥熱。
美國大使館內。
陸長纓坐在等候室內,與辦公區隔了一道屏風,雖然看不到裡麵的情形,但能隱約聽到聲音。
等待期間,陸陸續續有人從裡麵出來,拿到簽證的人滿麵春風,而被拒的則是一臉的淒風苦雨。
陸長纓坐得端正,在腦中反覆演練等下要如何與簽證官溝通。
有人等得不耐煩,悄悄與周圍的人聊起天來,還有人大著膽子從屏風縫隙中朝裡麵張望。
大概是聊天的聲音太大,也大概是屏風後探頭探腦的身影太多,忽然一位西裝革履的外國人衝過來,指著這幾個人嗬斥道:
“你,你,你,還有你,出去,簽證不通過!”
幾人頓時傻眼,連聲懇求,還請一旁中方工作人員替他們說幾句好話。
工作人員一攤手:“洋人放了話,我也冇辦法,你們還是走吧。”
等輪到陸長纓時,等待區已經寂靜到連針掉地上都清晰可聞。
簽證官坐在小視窗後,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威嚴的聲音從電喇叭中傳出:
“你為什麼要去美國?”
大使館外。
“這美國佬脾氣也忒大了,說攆人就攆人,一點情麵都不留。”
“嗨,還情麵呢,人家外國人都是公事公辦,哪講什麼人情麵子,得按人家的來。”
“今天還不知道要拒多少人呢!”
當有人走出使館大門時,樹蔭下的人立即一擁而上,頂著暴烈的日光圍上去打探訊息。
“簽了嗎?”
被眾人圍在中間的是個年輕姑娘,年紀不大,個子不矮,打扮樸素,梳著兩條麻花辮,笑起來露出一側小虎牙。
“簽啦!”
眾人豔羨不已,七嘴八舌地連聲追問:
“哪個簽證官?好說話嗎?”
“你有獎學金嗎?”
“用的英語還是中文?都問了些什麼問題?”
“你申請的是哪個大學?”
麵對一群躁動的陌生人,姑娘不慌不忙地擺了擺手,不忙著回答,覷了個空子,像尾活魚般地從人群中鑽了出去,走遠了才遙遙扔下一句話:
“都不是,我有海外關係,去美國讀高中!”
眾人麵麵相覷,有人咂咂嘴,不甘心地說:“我爹媽當年怎麼就冇給我留個海外關係呢……”
傍晚的醫院家屬院熱鬨極了,飯菜香味混合著小孩打鬨聲,時不時插入兩句街坊鄰裡的寒暄。
“陸醫生也下班了啊,你姑娘出國的事兒辦的怎麼樣了?”
“嗨,就那樣,辦起來費勁兒,還不夠折騰人的。”
“費勁兒也得辦啊,現在有點門路的都趕著辦出國,正好你們家有海外關係,不能浪費啊!我要是也有個外國親戚,早都把全家人一起辦出國了!”
陸醫生笑著不說話,隻擺了擺手,拎著一兜子菜回了家。
他纔將鑰匙插|進鎖孔,門就從內開啟,自家小老虎一頭撞進他懷裡。
“爸,我拿到簽證了!”
陸長纓笑嘻嘻地仰起頭來,將手中的護照舉到父親眼前。
“我終於可以出國讀書了!”
陸父反手關上門,顧不上放下菜兜子,先接過護照,仔細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好,好,好……這真是,太好了!”
陸父摸了摸長女的麻花辮,擼起袖子說:“爸爸給你們露一手,今天咱們吃頓好的!”
弟弟妹妹們都在歡呼,陸長纓卻故意問:“隻有今天嗎?”
陸父思索了三秒鐘。
“確實不太行。”
他慎重地對陸長纓說:“在出國之前,得天天給你吃點好的才行。”
陸長纓:?
陸父疼愛又憐惜地說:“多貼點兒膘,出去了也能扛得住。”
他搖了搖頭,輕歎一口氣,拎著菜兜子堅定地走向小廚房。
陸長纓:……等等,扛什麼?為什麼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陸母得知簽證通過的好訊息後,特地花高價和人換了肉票,天不亮就擠公交車去肉聯廠門市部,搶購回來一隻大豬肘。
陸父帶上眼鏡,對著光用鑷子將豬肘表皮的毛拔得乾乾淨淨,親自下廚將這隻格外肥壯的肘子烹飪得風情萬種。
一隻三斤重的豬肘帶皮紅燒,肥嫩滑膩,酥爛軟糯,輕輕一抿便骨肉分離,幾乎不用嚼,順著嗓子眼,咕咚一聲就滑進了常年短缺油水的胃袋。
陸家父母不動筷,一半的豬肘餵給陸長纓,另一半填了三隻小毛頭,四個孩子吃得滿嘴流油,骨頭都嗦得乾乾淨淨。
再配上自家醃的小鹹菜,清爽解膩,一頓飯吃完,隻會捧著肚子倒在椅子上,幸福地打飽嗝。
在正式出國之前,陸家人都忙得腳不沾地。
陸父每天給陸長纓補習英語,哪怕是剛上完夜班、困得睜不開眼睛,也得先把今天的內容教完。
此時出國熱潮剛剛興起,頭腦靈活的人立即察覺商機,英語教輔資料和補習學校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隨便翻開一張報紙都能看到英語速成廣告。
不過陸醫生是正經在美國待過的留學生,對市麵上粗製濫造、內容過時的教材很看不上,更不用提那些收費高昂卻教學糊弄的補習學校。
他自製了教材,又奢侈地買下價值三個月工資的牛津詞典,親自上陣教陸長纓英語。
三個小毛頭趴在門口探頭探腦,新奇極了,還是頭一次見到親爹說鳥語。
此前考慮到國內的政治環境,陸醫生從未當著孩子們的麵說過英語;而陸長纓在學校時學的則是俄語,還是頭一次接觸二十六個英文字母。
幸好她年輕記性好,腦子快,照葫蘆畫瓢,囫圇個地將日常用語學了個七七八八,趕在出發前硬生生將英語水平拔高到英語國家小學生水平。
而陸母則一口氣把家裡全部的布票都拿了出來,領著陸長纓去國營商店買衣服。
“都說人靠衣裝馬靠鞍,美帝和咱們這兒不一樣,資本主義社會一切朝錢看,你出門穿著體麵衣服,人家也不敢隨便小瞧你。”
陸母先買了幾件的確良襯衫,拿起最時興的一條喇叭褲,皺著眉頭看了看,想放回去,又想起什麼,一咬牙又拿了回來。
陸長纓不解:“媽?”
陸母解釋道:“唉,聽說美國時興穿緊身衣裳,雖然穿出去不體麵,但你也得入鄉隨俗。”
售貨員聞言,熱情推薦健美褲:“現在外國就流行這個!”
她還指了指路過的一位時髦姑娘,健美褲將下半|身形狀勾勒得一清二楚。
陸母大驚失色!
陸母看向陸長纓。
陸母閉了閉眼睛,艱難地說:“那就把褲子也包起來吧……等等,拿黑色的!不透肉!”
趕在赴美航班起飛之前,陸家終於打點好陸長纓的行裝,想方設法換來一百美元,又托熟人聯絡到一位同樣要去美國的留學生,路上正好可以作伴。
首都機場。
陸長纓被全家人簇擁著,陸父陸母不斷向她囑咐,即使這些話已經說過了千百遍,也仍舊不放心,要在分離的機場說一遍,再說一遍。
三個弟妹來到機場後先是興奮,嘰嘰喳喳吵個冇完,但當意識到大姐真的要飛往大洋彼岸的另一個國家時,又哭哭啼啼起來,抱著大腿不肯讓她走。
陸長纓哄完這個哄那個,每個都抱到懷裡摟一摟,新襯衣的衣襟濕漉漉的,她威脅道:“敢把鼻涕抹我衣服上,當心我揍你!”
小弟癟癟嘴,用手背擦掉兩條長鼻涕。
陸母滿臉不捨,啞著嗓子囑咐:“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一定要對美帝國主義保持革命警惕!”
陸長纓努力笑著說:“媽,您就放心吧,我一定解救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的美國人民!”
陸母被逗笑了,嗔道:“人家還用你解救,你先照顧好自己吧!”
陸父冇說話,隻是摘下了從不離身的手錶,仔細戴在長女的手腕上,眼眶有些紅。
眼見離起飛時間越來越近,即便再依依不捨也總歸要告彆。
陸長纓從父母手中接過沉重行李,拿著護照和機票,最後看了一眼家人,和同路的留學生一起,走向出境的檢查通道。
而就在要徹底進入通道時,陸長纓忽然想起什麼,放下行李衝了回來,焦急地對父母說:
“糟了,我冇帶糧票!”
陸母一愣,下意識要去掏兜裡的票。
——冇帶糧票可是個大問題,不然到了學校要怎麼吃飯?
陸父也是一怔,反應過來後便是忍俊不禁:“美國隻花錢,不用票!”
陸長纓一拍腦門,恍然大悟道:“差點忘了,我要去的是資本主義國家。”
陸父順了順她微亂的辮子,溫聲道:“沒關係,你現在不瞭解,以後你就知道什麼是美國了。”
陸長纓豪邁一揮手:“管它美國什麼樣,反正我都是中國人!”
臨行的小插曲沖淡了離彆的傷感,飛機載著滿機憧憬的乘客直衝雲霄,朝著大洋彼岸那個遙遠而完全不同的國家飛去。
那將是一個全新的開始。《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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