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鞋墊和刀------------------------------------------。。宋雅琴已經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隻露出一張素淨的臉和一雙彎彎的眼睛。床頭的小檯燈開著,橘黃色的光打在《大眾電影》的封麵上——劉曉慶笑得明豔大方。“曉晚,你今天值夜班?”宋雅琴的聲音軟綿綿的,帶著剛從被窩裡爬出來的那種慵懶。“不是,加班寫材料。”林曉晚脫下白大褂掛在門後,拿了臉盆去水房洗漱。“嗯”了一聲,翻了身,麵朝牆壁。,冰涼的,激得她打了個哆嗦。她看著鏡子裡二十歲的自己,想起了前世的宋雅琴,心裡像吞了隻蒼蠅。“閨蜜”。她們一起護校畢業,一起分配,一起租房子,一起逛街吃飯,無話不談。。,周明遠是林曉晚不要的相親物件。宋雅琴從一開始就知道,是她故意接近林曉晚,故意成為她的閨蜜,故意搶走周明遠——“搶”這個詞不對,應該是“撿”。她撿了林曉晚不要的男人,寶貝似的捧了半輩子。,換了住處,換了社交圈,和那個人冇有任何交集。但她冇能繞開宋雅琴,因為分配宿舍是醫院統一安排的,兩人正好分到一起。,打算就這麼維持著表麵的客氣,直到宋雅琴露出馬腳。。前世的經驗告訴林曉晚,嫉妒這種病,不發作則以,一發作就是致命的。,林曉晚端著盆回宿舍。走廊裡的燈昏昏黃黃,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個瘦長的幽靈在水泥地上飄。,確認明天的換藥時間。,有人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
不是醫生寫的,是陸錚的字。她在前世的資料裡見過他的筆跡——硬朗,方正,每一筆都像刀刻的。
那行字寫著:“鞋墊不要繡平安,繡陸錚。”
林曉晚盯著這行字,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
鞋墊。
她前世的計劃裡確實要給他繡鞋墊,但那是在第三週的事,她還冇跟任何人提過。她甚至還冇去買布料。
陸錚是怎麼知道的?
除非他記得前世的每一個細節——包括前世她冇來得及做的事。
林曉晚把病曆合上,放回架子上,手有點抖。
這個男人不是簡單地重生了。他是帶著前世的全部記憶,一幀一幀地回來了,連她前世錯過的一切,他都在替她記住。
這個認知讓林曉晚感到一種巨大的、鋪天蓋地的心疼。
第二天,她冇有繡鞋墊。她去了軍需品商店,買了一雙現成的男式鞋墊,深藍色的,結實耐用,然後拆了所有縫線,自己重新縫了一遍。
這不是因為懶。是因為她前世不會針線,這輩子專門學了,但她學的是手工納底,不是繡花。繡“平安”她學了三天就會了,繡“陸錚”太難了,兩個字要繡兩行,她的水平達不到。
但她在鞋墊邊緣不起眼的地方,用深藍色的線繡了兩個小字:我的。
針腳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乾的。
她把這雙鞋墊用報紙包好,揣在白大褂口袋裡,去醫院查房。
陸錚的病房門開著,他正站在窗前接電話,右手握著聽筒,左肩還纏著繃帶但已經能活動了。
“……演習方案調整的事情等我出院再說,三天。對,三天夠了。”
掛了電話,他轉頭看見林曉晚站在門口,眉頭微微一動。
“查房?”陸錚問。
“不查房,給你送東西。”林曉晚把報紙包放在床頭櫃上。
陸錚開啟,拿出那雙鞋墊。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看到了邊緣那歪歪扭扭的“我的”兩個字,嘴角的弧度比昨天大了那麼一絲。
“你的?”他問。
“我的。”林曉晚下巴一抬。
陸錚把鞋墊塞進軍靴裡,穿上走了兩步,站定,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四十二碼半,正好。”他說,語氣很平,但林曉晚注意到他把“正好”兩個字咬得稍微重了一點。
“那當然,我目測的。”
陸錚抬起頭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上輩子你遲到了四十年,這輩子彆遲到了。”
林曉晚還冇反應過來,走廊遠端傳來一陣雜遝的腳步聲。
趙美蘭帶著一隊實習生走過來,白大褂一塵不染,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胸口的“副主任”銘牌擦得鋥亮。她經過三號病房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林曉晚,又掃過陸錚腳上那雙明顯是新換的鞋墊,麵無表情地走了。
走了兩步,她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林曉晚,護理部的材料你交了嗎?”
“交了,昨天下午放您桌子上了。”
“我冇看到。”
“就在您左手邊第二個抽屜的檔案夾裡,第一頁。”
趙美蘭的嘴角抽了一下,冇再說什麼,轉身帶著實習生走了。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地麵上,節奏像急行軍。
林曉晚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清楚得很。
趙美蘭不是冇看到材料,她是在找茬。這個女人在軍區醫院當了八年副主任,嘴上說“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實際上業務能力平平,全靠弟弟在衛生局的關係撐腰。全院上下都知道她想轉正,但院黨委一直壓著不批,理由是她冇有拿得出手的成果。
現在林曉晚來了,帶著一份讓院長拍案叫絕的護理改革方案來了。在趙美蘭眼裡,林曉晚不是來救人的,是來斷她前途的。
陸錚看著趙美蘭走遠,問了一句:“你得罪她了?”
“不是得罪,是我擋了她的路。”林曉晚說,“她想當主任,我寫了份方案,院長很滿意。在她看來,方案是我寫的,功勞就是我的,而我的功勞就等於威脅她的位置。”
“邏輯不對。”陸錚皺眉,“你是護士,她是副主任,你們不是一個層級,你威脅不到她。”
“一個二十歲小護士能寫出全院最好的方案,全院都在議論。她當了八年副主任寫不出來,你覺得誰更丟人?”
陸錚沉默了。
“這不叫擋路,”林曉晚笑了笑,“叫照妖鏡。她一照鏡子發現自己不行,怪鏡子太亮。”
陸錚看了她幾秒鐘,忽然說了一句話。
“鞋墊上寫我的名字,不是在開玩笑。”
這話轉得突兀,但林曉晚聽懂了。
“你是認真的?”
“我從不開玩笑。”陸錚轉過身去整理病床上的被子,動作很自然,但林曉晚看到他耳朵尖紅了,“出院就打報告,你準備好。”
林曉晚愣在原地。
這個男人要跟她結婚。
重生第五天,見麵第三次,話冇說超過二十句,他就要跟她結婚。
不是相親,不是處物件,不是談戀愛,是結婚。
“陸錚,你是不是太快了——”
“不快。”陸錚把枕頭拍平整,“我等了兩輩子了。”
林曉晚張了張嘴,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她走出病房,在走廊儘頭站了一會兒,然後把臉埋進掌心。
手心是燙的。
她兩輩子加起來六十多歲,在商場上殺伐決斷了二十年,見過的最狠的談判對手都冇讓她手心發燙過。
陸錚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