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原地轉圈,鬼打牆似的,嘴唇在抖,反反複複念著那句話:“你不該來的......你不該來的......”
閆大妮被他嚇了一跳,從前這小子在家的時候,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一整天俏麼聲的,有時不留神還以為家裡沒這號人。被他媽那個賤女人打的時候,隻會抱著頭一聲不吭的任打任罵,跟條死狗似的。
她越來越不喜歡他,越看越不像她兒子的種。那眉眼,跟他那個賤人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她懶得多看他一眼。剛才進門瞧見他,穿得光鮮,養得白淨,站在那兒跟個小公子似的。她還愣了一下。誰知道,現在變得神神叨叨的了。閆大妮一個農村婦女,不知什麼是神經病,隻感覺林鬱跟鬼上身似的,讓人渾身起白毛汗。
閆大妮狐疑地盯著林鬱,渾濁的眼珠子轉了幾圈,一時沒說話。
“小啞巴......”周茜歪著腦袋狐疑地看向林鬱,他實在怪異得和平時不一樣,連最大大咧咧的周茜都看出了不對,“你咋啦?”她往前湊了湊,“看見你的邪惡老奶,氣瘋了?”
她擺擺手,一副過來人的樣子,“放寬心啦,老奶都壞的,我奶也壞!下次她再對你壞,打回去就行了。”她瞄了瞄閆大妮的體型,又在心裡掂量了一下自己最近練拳的戰力,覺得能行。
“實在不行的話,下次我替你打,那你能給我洗一年的衣服嗎?”周茜覺得自己和小啞巴還算是有點兒交情,幫打老奶的事情,她也是能做的。當然她也是要收利息的,許女士說了,虧本生意不能做。
林鬱卻像是根本沒有聽到她的話一樣,兀自抖著嘴唇重複著那句話,手指攥成拳頭,因為攥的太緊,手背都泛了白。
朱嬸兒和周衍卻不如周茜這麼心大,也不像閆大妮一樣沒見識,一眼就看出林鬱的狀態更像是......
“這......”朱嬸兒嘴唇囁嚅著,也沒能說出那個詞。
周衍的臉色變了變,但他下意識不去往下想。他從來沒有看到林鬱這樣過,林鬱一直都很平靜,天塌下來都不會眨下眼的平靜,突然這樣,就是因為看見了他奶。
他奶,到底對他做過什麼?
“林鬱。”他皺著眉頭,伸手要去拉他。
林暖突然衝了過來,她一下子擋在林鬱麵前,把周衍伸過來的手隔開。
“他沒事兒!”她的聲音有點兒不穩,但很堅定,“真的,他沒事!”
“他就是太緊張了。”她說著,又往後退了半步,用背抵住林鬱,脊背繃得筆直,將他擋在身後。她的手往後伸,一把抓住林鬱的手。很用力,指甲掐進他的手背,掐出一個深深的彎月牙,“讓他單獨待一會兒。”
她轉頭看向閆大妮,又迅速地低下了頭,“奶奶,哥哥見到你太激動了,讓他先平複一下。”
閆大妮臉上掛上關切的表情。她往前邁了一步,又適時地停下,像是怕驚著什麼似的。“這孩子,怕是跟我生分了,怪我,怪我啊......”她搖搖頭,語氣裡帶著點無奈,“沒事兒,沒事兒,讓他緩緩,緩緩就好。”
林鬱好像被手上的痛覺喚回了一絲神誌,他定在原地,胸口重重的起伏了兩下,發出一聲粗重的抽氣聲。
周衍看不過去了,還說啥廢話,不就是要靜靜嗎。
他拿出當大哥的架勢,大踏步上前,一把拽住林鬱的肩膀,二話不說就把人往裡麵帶。那力道又大又急,根本不給人反應的時間。
幾步走到自己屋門口,他把林鬱往裡一推,然後他跨步到周茜麵前,伸手一撈,把安安從她懷裡搶了出來。安安“啊”了一聲,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他夾在胳肢窩裡,噔噔噔往回走。
“嘭!”
門關上了,把所有人都堵在外麵。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得像陣風。幾個人站在原地,愣是沒反應過來。
屋裡,林鬱還愣愣地站在原地,胸口還在起伏,呼吸又重又亂。
周衍“嘖”一聲,將安安塞進林鬱懷裡,“安安,”他捏了捏小家夥的臉,“親親你菇菇。”
林鬱懷裡突然被塞進一個軟糯團子,雖然還有點兒沒反應過來,手卻已經下意識地收緊了,把那個小東西穩穩抱住。
安安被塞過來也不鬨,反而“咯咯”笑起來。他伸出兩隻小胖手,捧著林鬱的臉,把他掰過來對著自己,然後“吧唧”一口親在林鬱的腮幫子上。
安安化身啄木鳥,小嘴撅得老高,一下一下往林鬱臉上蓋戳,親得他滿臉都是口水。
“菇菇,菇菇~”他軟糯糯地喊著,小臉蹭著林鬱的臉,蹭來蹭去,像隻撒嬌的小貓。
林鬱胸口的起伏慢慢平了下去,那雙發散的眼睛一點一點聚焦。
他抱著安安,鼻尖蹭著他毛茸茸的腦袋,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奶香味兒,一顆心驀的平靜下來。
“菇菇,糖糖~”
小團子親累了,腦袋靠在林鬱肩上,奶呼呼的要好處。
林鬱抱著安安走到床頭,騰出一隻手,拉開抽屜,從裡頭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安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迫不及待地將小嘴湊了過去,“啊——”
林鬱沒鬆手,怕他卡到,就讓安安舔著吃。安安舔一口,咂咂嘴,又舔一口,眼睛眯成兩道彎彎的月牙,小臉上寫滿了滿足。
周衍看到林鬱恢複了正常,心裡悄悄鬆了口氣。他一屁股癱坐到床上,腰塌著,腦袋往後一仰,頂在牆上。就這麼歪著身子,看著林鬱。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隻有安安吃糖的聲音。
“你想問什麼?”林鬱抬眼看他,聲音平靜。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他不正常。他從很早的時候就知道。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或許很小的時候,他會突然失控。像從地獄最深處爬出來的惡鬼,隻想用最原始的方式,撕碎那些讓他痛苦的人。後來,林暖發現了他的異常,她幫自己保守著這個秘密,也利用著這個秘密。後來,許阿姨也許也知道了,但她什麼都沒說,她沒用異常的眼神看自己,也沒利用他做什麼,就隻讓他抄書,可奇怪的是,抄著抄著,心裡那頭快要掙斷鏈子的野獸,就慢慢趴下了。抄著抄著,他就又變回了一個人。
他現在已經很久沒有犯病了,可今天,看見閆大妮的那一刻,那些東西又湧上來了。
她要破壞他好不容易得來的家。
黑暗的,黏稠的,帶著腥甜氣息的念頭,從血管裡往上湧,讓他忍不住想要捏碎她的喉嚨。
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現在的家。
但現在他的異常所有人都看見了,他沒辦法再隱藏了,隻能等著他們來問。也許他們會就此害怕自己,也許會嫌棄自己,他不知道。
林鬱低下頭,伸手給安安擦了擦下巴上的口水。
周衍坐正身子,林鬱等著他的問題。
“哎,我剛帥不帥?”
林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