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漾三人一頭紮進去,花了整整一星期,才將那團亂麻般的合同裡理出個頭緒。最終,所有的合同訂單被分為三類。
a類,優質訂單,這代表著這單生意利潤高,對應的客戶穩定,是需要許漾花大力氣去維護的。b類,則是可談判訂單,有些利潤攤得薄,有些賬期太長等等,談得好了,也可以成為好的客戶。c類,則是毫無疑問的有毒訂單。誰碰誰倒黴,是必須果斷切割的“爛瘡疤”。
也就在這當口,許漾註冊的“予安商貿有限公司”的經營許可,下來了。
許漾的身份迎來了一次徹底的升級,她現在不再是個體戶,而是一家公司的老闆了。
許漾沒有絲毫猶豫,雷厲風行地將新街口的鋪麵、接手的訂單合同、庫存等所有經營性資產,全部歸集到這個新公司的名下。法律上那層脆弱的個體戶外殼,被一層名為“有限責任”的鎧甲正式取代。
當然,她心裡的藍圖更加的宏大,她想的是搭起一個“集團公司”的架子,按服裝、建材等分門彆類,各自為營,齊頭並進。
但現實就是現實,任你想的多好,還得是從實際情況出發。
眼下是1987年,華國連《公司法》都還沒出台,所謂的“集團公司”在國家的法律條文裡,更是連個影子都還沒有。強要去做,隻能是做個看似唬人、內裡空空的花架子,不僅操作起來處處碰壁,更可能因為結構複雜、賬目糾纏,引來本不必要的審視目光。
在這麼一個規矩尚在摸索、邊界一片模糊的年月裡,結構越複雜,越容易在財務、稅務上留下說不清的隱患,結構簡單反而更安全。多一個法人,就意味著多一套賬本、多一處稅務申報、多一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關聯交易需要處理。以她現在遊兵散勇的隊伍,去駕馭那樣一個管理成本與複雜度超高的體係,無異於稚子舞重劍,未傷敵,先傷己。
在這個規則草創、遍地是機遇也遍地是陷阱的年代,生存和發展的優先順序遠高於架構的完美。先將業務做實、現金流做穩,等地基打得足夠穩的時候,再圖後續,纔是正道。
許漾拍著一摞被歸為c類訂單合同,笑著對著悠閒品著咖啡的邢恨我道:“邢大律師,勞煩您幫忙擬一份律師函件給這些客戶,依據審計發現的
“原合同存在重**律瑕疵”
或
“客觀情況發生根本性變化”
等理由,啟動協商解除或法定解除程式。記住啊,賠償金談的少少的。”
邢恨我掀起眼皮看她,“嗬,你當我是你家的騾子呢,連口氣兒都不帶喘的?不乾!”他放下咖啡杯,拎起衣服要走。
“彆啊。”許漾攔住他,“我給你定一身西服,高定!”
邢恨我頓住腳步,好整以暇地打量著許漾,慢悠悠開了口,“給你家那口子送禮,一送就是一輛進口摩托車,使喚我們這些人,就一身西服打發了?”
“再加一條領帶,和一副袖口。”許漾立馬開口打斷他的話,“咱們這交情,我必須得使出畢生的審美功力,讓師傅做出最好看的西服,讓咱們邢大律師在律師圈裡,成為最風騷奪目的那位,出庭的時候,靠魅力都能征服**官。”
邢恨我被她的用詞嗆了一下,坐了回去,“我靠的是專業,是邏輯。你以為誰都像你那些顧客似的,天天就為了來看那個俊俊。”他的目光越過窗外,看向店內玻璃門後,正彎腰給顧客拉門的徐俊身上,彆說,許漾的審美是真不錯,給徐俊做的衣裳都特彆好看,鄉土氣質的徐俊愣是給襯成了明星似的。
“什麼時候量尺寸?”邢恨我端起咖啡杯,“我的時間要提前約的。”
許漾立刻殷勤地將那些合同推到他的麵前,臉上堆起十足真誠的笑容:“您放心,我今晚回去就開工畫設計圖,一有方案立馬請您過目!”
邢恨我這纔可有可無的點了點頭。吃足了飼料的牛馬開始自覺上工。
“對了,這些優質客戶的《供應商主體變更及服務承諾通知函》,還得勞煩您的大筆擬出來。要寫得合法、穩妥、讓人安心,回頭我一蓋上新公司的公章,就立刻發出去。”許漾將a類合同的資料夾也推過去。
接著她手指點了點b類的材料,“康成,你把這些合同訂單仔細地過一遍,接下來我們要重新跟他們協商。該漲價的漲價,該縮短賬期的縮短賬期,該清理的灰色條款,一點不留。談不攏的......就做好轉入c類,直接切割的準備。明白嗎?”
康成接過資料夾,點了點頭
“不是我說,”許漾無奈地笑道,“邢大律師,您這訊息也太靈通了。連我在家送了輛摩托車這點‘小事’,都這麼快傳到您耳朵裡了?”
邢恨我端起咖啡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眼尾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誰讓許老闆財大氣粗,送了那麼轟動的物件,想不知道都難。”他微微轉頭,帶著點調侃的意味,“現在誰不知道,許老闆對老闆夫,寵——愛——有——加——!”
康成聽著,忍不住抿著嘴笑。
許漾雙手一攤,作出一副“我也很無奈”的表情,眼裡卻閃著亮晶晶的,略帶得意的光:“唉,沒辦法,我這人吧,就是有個‘毛病’,見不得跟著自己的人受委屈,自己的人就要使勁兒寵。”她話鋒一轉,笑盈盈地看向邢恨我和康成,“所以啊,你們這些得力乾將可得再接再厲。乾得好了,我回頭也寵愛寵愛你們。”
許漾豎起一根指頭,王婆賣瓜似的忽悠,“做漾的男人,不虧。”
邢恨我向後靠在椅背上,屈起手指輕輕敲著桌案,“那我想去香江見周潤發、劉德華、張國榮、梁朝偉......”他一口氣說出好幾個名字,問許漾,“許老闆,您這‘寵愛’的能耐,也能讓我實現這種願望嗎?”
他問完,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眼神裡寫滿了“看你怎麼接”的玩味。
“嗯......”許漾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篤定和飛揚的神采,“也未嘗不可嘛?邢律師,您可彆小看我,萬一我的生意做得很大呢,做到香江去了呢?到那時候,您作為我們公司的首席法律顧問,去香江處理業務,順道見見幾位明星還不是分分鐘的事情。”
現在的香江還是一片神秘之地,它的繁華與風尚,更多是通過零星流入的錄影帶、雜誌鍍著一層遙遠而耀眼的金光。邢恨我也不知道信沒信,笑著舉了舉咖啡杯,“那我就等著你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