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漾是在中午看見的周嬸兒。
周嬸兒走路的姿勢很怪,像是每條腿都灌了鉛,左深右淺地往前挪。她身上還套著昨天那件藏青色褂子,前襟沾著已經發黑的血漬,皺得像塊抹布。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發髻散了大半,露出裡麵刺眼的白發,在陽光下像團枯草。
許漾抱緊懷裡的安安,眯著眼睛仔細看去,她神情憔悴,眼窩深陷,雙目布滿血絲,眼下掛著兩輪青黑。嘴角那道被李翠花指甲抓出的血痕已經結痂,隨著她喃喃自語的嘴型一抽一抽地動。
王大娘和幾個老姐妹交換了個眼神,手裡搖著的蒲扇都停了下來。她清了清嗓子,衝著周嬸兒的背影喊:“荷花,留根兒怎麼樣了?”
周嬸兒的腳步一頓,陽光把她佝僂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王大娘腳邊。
“醫,醫院說”周嬸兒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沙啞得不成調,“我家根寶的腦瓜子摔壞了要開刀”最後一個字突然變了調,她整個人像片枯葉似的晃了晃。
樹下的老姐妹們頓時噤了聲。王大娘手裡的蒲扇倏地頓住,她乾巴巴的安慰道:“留根是個有福氣的孩子,一定會度過這次難關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消融在燥熱的空氣裡。
不管之前鄰裡之間有什麼齟齬,但遇到這種生死大事,大家也都能真心的安慰上一句。連最愛嚼舌根的孫婆婆都紅了眼眶,用袖口偷偷抹眼睛。
“我要去找李翠花這個賤人算賬!”周嬸兒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要不是她那堆破爛我的根寶怎麼會”她說完就衝著樓道裡跑去。
王大娘幾人看著周嬸兒的背影歎息了一聲,“造孽啊”
“這下週荷花和李翠花的梁子結大了。”
孫婆婆撇撇嘴,露出所剩無幾的牙齒:“早八百回就讓李翠花把那一堆破爛收拾了,偏不聽!說了多少都不改,這下子周荷花能放過她?”
沒一會兒二樓就傳來“砰砰砰”的砸門聲像悶雷般炸響,周嬸兒嘶啞的咒罵聲刺破午後的寧靜:“李翠花你給我出來!你個殺千刀的賤人!”聲音裡帶著哭腔,像鈍刀割著生鏽的鐵皮。
梧桐樹下的老姐妹們不約而同地伸長脖子。
許漾抱著安安輕輕搖晃,目光卻穿二樓那扇窗戶落在那個肥胖的身影上。安安在媽媽懷裡不安地扭動,許漾低頭親了親他發頂,再抬眼時,眼底閃過一絲晦暗難明的情緒。
晚上到了飯點兒的時候,周茜像隻泥猴似的衝進家門。許漾正站在客廳裡溜達,手裡端著盤鮮紅的櫻桃,見狀差點被果核嗆著。
“你這是跑泥坑裡打滾兒去了?”她瞪大眼睛,看著周茜身後那串散發著可疑氣味的泥腳印。
周茜一頭紮進衛生間,“嘭”地關上門。悶悶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我掉糞邊了。”
許漾櫻桃核直接噴出三米遠。
“哈?!”
她一個箭步退到陽台,聲音都變了調:“你掉哪兒了?!”
周茜在衛生間哀嚎:“是糞坑邊!糞坑邊!不是糞坑裡!”周茜沉默一秒,嘀咕道:“好像踩到了”
“周茜!”許漾隻覺得天雷滾滾,額頭上的青筋直跳。她捏著鼻子後退三步,活像見了鬼似的,“你給我在裡麵好好衝洗乾淨,洗禿嚕皮了再出來!”
嘩啦啦的水聲響起,混著周茜委屈的嘟囔:“都怪吳璿非要比賽跳遠,誰知道那邊草叢藏著個糞坑。哪個不要臉的缺德玩意兒隨地拉屎,還拉這麼多,被我找著”突然一聲尖叫,“啊!我的錢!”
林暖和林鬱都被周茜的聲音引了出來。見此情景,林鬱默默走向陽台,抄起拖把開始清理地上那串散發著可疑氣味的腳印,動作精準得像在處理什麼危險品。
林暖偷瞄了眼許漾鐵青的臉色,輕聲道:“我,我去給周茜姐拿一身乾淨衣服。”說完快步溜進臥室。
窗外,不知誰家飄來紅燒肉的香氣,與衛生間傳來的詭異味道形成慘烈對比。許漾默默把陽台窗戶開到最大,思考著要不要乾脆把周茜連人帶衣裳一起扔出去。
周茜在衛生間裡洗了一會兒就要出來,剛推開衛生間的門,一隻晾衣杆就隔空懟到她麵前。許漾站在兩米外,單手捏鼻,另一隻手舉杆如持紅纓槍,眼神警惕得像是防喪屍破門。
“我洗乾淨了!”周茜不服氣的看著捏著鼻子的許漾。
許漾冷笑:“乾淨?你現在走出去,路過的鳥都能被你熏得墜機。”
“哪有那麼誇張!”周茜抬起胳膊聞了聞,洗衣粉的味兒,香香的。
周茜剛抬腳,許漾立刻後退三步,晾衣杆往前一頂,活像武林高手逼退毒物:“退,退,退!”
“你腳底那是什麼?”許漾如臨大敵的看著周茜的腳底。
周茜低頭一看,鞋底隱約殘留著一絲可疑的棕褐色。
“這是泥土。”她嘴硬。
“回去!”許漾杆尖一挑,宛如無情劍客,“肥皂打三遍,刷子搓出火星子,否則——”許漾冷笑,“你今晚就住在衛生間吧。”
周茜悲憤摔門:“壞女人,你欺負我!”她舀起一瓢水狠狠的往自己身上倒,另一隻手拿著香皂胡亂的往自己身上呼嚕。搓得麵板發紅,嘴裡還碎碎念:“搓死你,臭許女士”泡沫濺到鏡子上,模糊了裡麵那個氣鼓鼓的落湯雞身影。
周茜裹著毛巾從衛生間蹭出來時,渾身麵板都搓得泛紅,活像隻煮熟的小龍蝦。她光著腳丫在地板上踩出一個個濕腳印,委屈巴巴地嘟囔:“我真不臭了,不信你聞”
許漾立刻退到陽台邊緣,如臨大敵般上下掃視:“把你弄臟的地板和衛生間都收拾乾淨!”她捏著鼻子指了指門口,“你那身沾屎的衣裳鞋子趕緊扔出去!”
“知道了。”周茜癟著嘴,毛巾裹得像條委屈的美人魚,一扭一扭地鑽進自己房間。
林鬱默默的拿起拖把走進衛生間收拾起來,許漾看了一眼,沒管。等周茜換好睡衣出來時,林鬱已經收拾的差不多了,衛生間已經恢複了整潔。
林鬱指了指洗手檯上幾張濕漉漉的毛票,“你的。”
“啊,我的錢。”茜一個箭步衝過去,又突然刹住腳步。她困惑地摸了摸下巴,“我帶了三塊錢在身上?”總感覺有什麼事情忘記了。
林鬱已經拎著洗完的拖把走向陽台,默默把拖把晾在陽台最遠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