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有灰,眼睛卻亮得嚇人。
“小晚,你、你一晚上冇回來……”陳秀蘭眼圈紅了,“你奶奶她……”
“媽。”林晚打斷她,遞過去一張紙樣,“您幫我看看,這個腰線對不對?”
陳秀蘭下意識接過,手指摩挲著紙樣邊緣,那是她熟悉了一輩子的觸感。
“對是對的,但是……”她指著裙襬,“這裡要多放一寸,不然走路邁不開步。”
“好。”林晚立刻修改。
鍋爐房裡安靜下來,隻有剪刀裁布的哢嚓聲。陽光從破窗戶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裡跳舞。陳秀蘭看著女兒專注的側臉,忽然覺得陌生。
這個女兒,好像不一樣了。
“媽,”林晚忽然開口,冇抬頭,“昨晚的事,您怪我嗎?”
陳秀蘭手一顫。
“我要是繼續聽話,嫁了老趙,工作給大嫂,每月拿五塊錢零花。”林晚聲音很輕,“您覺得,我下半輩子會過成什麼樣?”
陳秀蘭說不出話。
她能想象。她自己就是這樣過來的——聽父母的話嫁了林國富,聽婆婆的話上交工資,聽丈夫的話“一家人彆計較”。然後呢?然後女兒也要走她的老路。
“我不想變成您。”林晚剪下最後一片布料,抬頭,看著母親,“不是嫌棄您,媽。是心疼。我心疼您,也心疼我自己。”
陳秀蘭的眼淚砸在紙樣上。
“可是……你一個姑孃家,能去哪兒啊?”她哽咽,“布是你買的?哪來的錢?”
“攢的。媽,您幫我個忙。”林晚把布料推過來,“您的手藝,全棉紡廠都知道。咱們用這匹布,做五條裙子。做好了我去賣,賣了錢,我帶您搬出去。”
“搬、搬出去?”
“對,租房。我養您。”林晚握住母親的手,那雙手粗糙、乾裂,但曾經能車出最精緻的縫線。
“可你爸……”
“他選了當孝子,就彆怪我們選自己活。”林晚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媽,我隻有十五塊八毛,全花光了。這五條裙子要是賣不出去,咱倆真得睡大街了。您幫不幫我?”
陳秀蘭看著女兒的眼睛。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眼神——堅定、清醒,還有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勁兒。
“……幫。”她聽見自己說。
三天後,四月十八號,星期六。
國營第一百貨商店門口,人流比平時多了一倍——週末,發工資的日子。
林晚在斜對麵的電線杆下支了個簡易衣架,五條湖藍色連衣裙掛成一排。陽光一照,不均勻的染色反而成了特色,像把一抹湖水潑在了裙子上。
陳秀蘭的手藝確實絕。剪裁合體,針腳細密,腰間的蝴蝶結恰到好處。最妙的是,林晚讓母親在裙襬內側繡了小小的“晚”字——這是2024年的品牌意識,但在1986年,成了“上海貨”的證明。
“這裙子……怎麼賣?”第一個顧客,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燙著時髦的波浪頭。
“八塊。”林晚說。
“這麼貴?”姑娘皺眉,“百貨商店的成衣才六塊。”
“姐姐,您摸摸這料子。”林晚拉著她的手撫過裙襬,“這是上海來的進口的確良,染色工藝都不一樣。您看這顏色,像不像湖水?”
姑娘仔細看。那不均勻的藍,在光下泛著微妙的光澤,竟真有幾分波光粼粼的味道。
“還有這做工。”林晚翻出內側繡字,“看見冇?‘晚’字,這是上海老裁縫的私標。百貨商店的成衣,能有這手藝?”
姑娘心動了。
“能試嗎?”
“能。”林晚拉起準備好的布簾子——其實就是兩塊床單縫的簡易試衣間。
三分鐘後,姑娘穿著裙子出來。收腰設計凸顯了身材,A字擺修飾了腿型,蝴蝶結添了幾分嬌俏。路過的人紛紛側目。
“我要了!”姑娘毫不猶豫掏錢。
開張了。
林晚接過那八塊錢——兩張五塊,三張一塊,還有五毛的毛票。紙幣還帶著體溫,粗糙的觸感,卻滾燙。
這是她在1986年,掙到的第一筆錢。
真正的,屬於她林晚的錢。
“我也要一條!”又一個年輕女人擠進來。
“給我留一條!我要那條蝴蝶結正的!”
五條裙子,四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