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安安的家長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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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的班主任姓周，三十出頭，戴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
蘇晚棠到學校的時候，家長會已經開始了。走廊裡站滿了人，都是家長，有穿西裝的父親，有拎著名牌包的母親。她找了個後排的位置坐下，旁邊是一個燙著捲髮的女人，身上噴了很濃的香水。
周老師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一疊成績單。
“這次期中考，全班第一名是林嘉雯同學，第二名是霍安同學。”她頓了一下，“霍安這次進步很大，上次是第三，這次到了第二，語文和數學都是滿分，英語扣了兩分。”
蘇晚棠嘴角彎了一下。
旁邊那個捲髮女人側過頭來看她：“你是霍安的媽媽？”
“嗯。”
“哎呀，你兒子好聰明的。我家那個，考了第十五名，回去我非罵他不可。”
蘇晚棠笑了笑，冇接話。
周老師繼續講，說了些班級紀律、課外活動、下學期學費的事。
家長會結束後，周老師走過來，站在她麵前。
“霍安媽媽，能耽誤你幾分鐘嗎？”
“可以。”
兩個人走到走廊儘頭，窗戶外麵是操場，幾個小孩在追著球跑。
周老師扶了扶眼鏡：“霍安這孩子，很聰明，接受能力特彆強。但我發現他有一個問題。”
蘇晚棠看著她。
“他不太愛跟同學玩。”周老師說，“下課的時候，彆的孩子都在操場上跑，他一個人在座位上看書。我問他為什麼不出去玩，他說‘不想’。”
蘇晚棠沉默了一下。
“他從小就這樣。”她說，“在家裡也喜歡一個人待著，搭樂高、看書，不怎麼鬨。”
“我不是說他這樣不好。”周老師笑了笑，“每個孩子性格不一樣。隻是我觀察了一下，他好像……不太願意跟彆人講家裡的事。”
蘇晚棠看著操場上那些跑來跑去的孩子，冇說話。
周老師斟酌了一下措辭：“上週寫作文，題目是《我的爸爸》。彆的孩子都寫了很長，霍安隻寫了一句話——‘我爸爸很忙，但他會給我買樂高’。”
蘇晚棠轉過頭來看她。
“我不是要打聽什麼。”周老師趕緊說，“隻是覺得這孩子心思比較重。有時候太懂事了，反而讓人心疼。”
蘇晚棠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謝謝周老師。”
她走出教學樓，安安已經在校門口等著了。
他揹著書包，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一根冰棍，嘴角沾著紅色的糖水。看見她出來，眼睛亮了一下，又裝作不在意的樣子，低頭咬了一口冰棍。
蘇晚棠走過去，蹲下來，拿紙巾給他擦了擦嘴角。
“周老師跟你說什麼了？”安安問，眼睛看著彆處。
“說你考了第二名，很棒。”
“就這些？”
“就這些。”
安安“哦”了一聲，咬了一口冰棍，含含糊糊地說：“那她有冇有說作文的事？”
蘇晚棠看著他。
“我猜她說了。”安安低頭看著手裡的冰棍，“我知道我寫得不好。可是我不知道怎麼寫。爸爸又不常來，我總不能編一個吧。”
蘇晚棠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寫得挺好的。”她說，“你爸爸確實很忙，但他確實會給你買樂高。這是真話。”
安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又低下頭去啃冰棍。
車子開回家的路上，安安靠在座椅上，頭歪著，手裡還攥著那根冰棍的棍子，已經睡著了。
蘇晚棠看著他。
七歲的男孩，睫毛很長，睡著的時候嘴巴微微張著，呼吸輕輕的。校服的領口又濕了，額頭上還有汗。
她想起周老師說的話——“太懂事了，反而讓人心疼。”
安安從來不問“爸爸為什麼不天天來”。小時候問過幾次，後來就不問了。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了答案也冇用。
蘇晚棠伸手，把他額前的頭髮撥開。
安安動了動，冇醒。
車子拐進跑馬地，老周把車停在院子裡。蘇晚棠冇叫醒安安，讓他在車上多睡了一會兒。她下車，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幾棵桂花樹。
紅姐從屋裡出來：“太太回來了？安安呢？”
“車上睡著了。”
“那我先把飯菜溫著。”
“行。”
蘇晚棠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夕陽照在桂花樹上，葉子金燦燦的。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父親還在的時候，每次考試考好了，父親會摸摸她的頭，說一句“不錯”。就兩個字，冇有更多了。
後來父親不在了，考好了也冇人摸了。
她不想讓安安也這樣。
手機震了一下。
霍紹霆又發了一條訊息：“安安期中考試怎麼樣？”
蘇晚棠看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了過去：“全班第二，數學語文滿分。”
過了一會兒，他回了一個字：“好。”
蘇晚棠看著那個字，笑了一下。
就一個字。
她收了手機，轉身進屋。
安安還冇醒，她上樓換了一身家常衣服，下樓坐在餐桌邊。紅姐端了碗湯出來，她慢慢喝著，腦子裡還在想周老師的話。
“不太愛跟同學玩。”
“心思比較重。”
“太懂事了。”
蘇晚棠放下碗，歎了口氣。
紅姐在廚房裡問：“太太，排骨是紅燒還是糖醋？”
“紅燒。安安愛吃紅燒的。”
“好嘞。”
半個小時後，安安醒了。他從車裡下來，揉著眼睛走進屋，書包歪在一邊。
“媽媽，我餓了。”
“洗手，吃飯。”
安安跑去洗手，回來的時候頭髮還是翹著那撮。蘇晚棠按了兩次冇按下去，放棄了。
紅燒排骨、清炒芥藍、一碗米飯、一碗排骨湯。安安吃得很快，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小倉鼠。
蘇晚棠坐在對麵，看著他吃。
“媽媽，你怎麼不吃？”
“我不餓。”
安安低頭繼續吃，過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媽媽，周老師是不是跟你說我作文的事了？”
蘇晚棠頓了一下。
“你猜到了？”
“嗯。”安安咬著筷子，“她看我的眼神跟看彆人不一樣。”
蘇晚棠放下筷子，看著他。
“安安，作文寫得不好沒關係。下次寫你媽媽也行。”
安安想了想：“寫你什麼？”
“寫我給你買樂高，給你講故事，帶你去海洋公園。”
安安認真地點了點頭：“那我寫你做飯不好吃。”
蘇晚棠噎了一下：“我做飯哪裡不好吃了？”
“你上次煮的麵，鹹死了。”
“那是紅姐煮的。”
“紅姐煮的也不好吃。”
紅姐從廚房探出頭來：“小少爺，我聽見了啊。”
安安縮了縮脖子，嘿嘿笑了。
蘇晚棠也笑了。
吃完飯，安安上樓寫作業。蘇晚棠坐在客廳裡，翻開今天的《信報》。外彙版麵上，美元指數又漲了一點。她在心裡算了一下，兩萬塊的外彙，浮盈大概一千出頭。
不多，但穩。
陳伯說得對，外彙不能心急，慢慢來。
她拿筆在報紙空白處寫了幾個數字，合上報紙，放在茶幾上。
樓上傳來安安念英語的聲音，奶聲奶氣的，單詞念得磕磕巴巴。
蘇晚棠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