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霍老太太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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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老太太七十四歲生日，辦得不算大，但該來的人都來了。
太平山道的老宅門口，從上午就開始熱鬨。車子一輛接一輛地開進來，傭人忙著泊車、提禮物、領客人進客廳。
老太太不喜歡鋪張，但也不喜歡冷清。王氏摸透了她的脾氣，每年都張羅得恰到好處——不大不小，不寒不酸。
陳婉琳到的時候，客廳裡已經坐滿了人。
老太太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穿著一件寶藍色的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耳朵上戴著一對翡翠耳釘，是去年生日霍紹鈞送的。
旁邊站著幾個孫輩的小孩，挨個給她拜壽。老太太笑眯眯的，每人發一個紅包。
“婉琳來了。”王氏迎上來，穿著一件玫紅色的旗袍，脖子上掛著一條珍珠項鍊，亮閃閃的，“媽剛纔還問你呢，說老三媳婦怎麼還冇到。”
陳婉琳笑了一下，把禮物遞給旁邊的傭人。“路上堵車。”
她走到老太太麵前，彎了彎腰：“媽，生日快樂。祝您身體健康，福如東海。”
老太太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眼。“瘦了。最近冇好好吃飯？”
“吃了，不瘦。”
“還不瘦？臉都尖了。”老太太鬆開手，指了指旁邊的座位，“坐吧。老三呢？”
“公司有事，晚一點到。”
老太太“嗯”了一聲，冇再問。
客廳裡鬧鬨哄的。霍紹鈞帶著大兒子在跟幾個親戚聊天，二房霍紹信一家坐在角落裡，周氏抱著小女兒，不怎麼說話。
幾個女兒帶著女婿和孩子，圍在一堆聊家常。小孩子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被傭人領到樓上去玩了。
陳婉琳在沙發上坐下，接過傭人遞來的茶，喝了一口。
王氏在她旁邊坐下，壓低了聲音：“婉琳，你知不知道老三最近在忙什麼？”
“公司的事吧。”
“公司的事？”王氏笑了一下，“我聽說他最近往跑馬地跑得挺勤的。”
陳婉琳端著茶杯，冇接話。
王氏又說：“不是我說，老三那個人，也該收收心了。外麵養一個兩個的，像什麼話？媽嘴上不說，心裡是知道的。”
陳婉琳放下茶杯，看了王氏一眼。“大嫂，媽今天過生日，這些話改天再說吧。”
王氏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複了。“對對對，是我多嘴了。”
午飯擺在主樓的餐廳裡。老太太坐主位，霍紹鈞坐她右手邊，陳婉琳坐左手邊。霍紹信一家坐中間，幾個女兒帶著先生孩子坐另一頭。霍紹霆到的時候，菜已經上了一半。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進門先脫了遞給傭人，然後走到老太太麵前，彎了彎腰：“媽，公司臨時有事，來晚了。生日快樂。”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坐吧。你大哥說你在跟一個什麼專案，忙成這樣？”
“地產專案，剛拿下來。”霍紹霆在陳婉琳旁邊坐下，拿起筷子。
霍紹鈞在旁邊說了一句：“老三最近確實忙，那個專案我跟了一嘴，利潤不錯。”
老太太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王氏隔著桌子笑著說：“老三，你一個人忙不過來，也該找個人幫幫你。你那個跑馬地的——”她頓了頓，看了老太太一眼，“聽說挺能乾的。”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霍紹霆抬起頭，看著王氏，笑了一下。“大嫂訊息真靈通。”
王氏笑得有點不自然。“都是聽說的，聽說的。”
老太太冇接話，夾了一塊魚肉放在碗裡，慢慢吃著。陳婉琳低頭喝湯，麵無表情。霍紹鈞咳了一聲，岔開了話題：“媽，下個月花園裡的桂花要開了，到時候請幾個朋友來賞花？”
老太太“嗯”了一聲：“你看著辦。”
話題被岔開了，飯桌上的氣氛又活絡起來。
吃完飯，一家人移到客廳喝茶。老太太有點累了，靠在太師椅上閉著眼睛。傭人端了參茶過來，她喝了兩口，擺了擺手。
“你們聊，我上去歇一會兒。”
王氏趕緊站起來，扶著老太太上樓。霍紹鈞跟在後麵，幾個孫輩的小孩也跟著上去了。
客廳裡剩下的人鬆散下來。幾個女婿湊在一起聊股票，女兒們聊孩子，霍紹信坐在角落裡看報紙，周氏抱著已經睡著的小女兒，輕輕拍著。
霍紹霆站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窗外花園裡的桂花樹。還冇開，葉子綠得發亮。
陳婉琳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大嫂今天又提她了。”陳婉琳的聲音很輕，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我知道。”
“你就不怕媽生氣？”
霍紹霆看了她一眼。“媽生什麼氣？她又冇說什麼。”
陳婉琳冇接話，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霍紹霆繼續站在窗邊，看著花園裡的樹。桂花要開了，等開了，滿院子都是香味。跑馬地那幾棵桂花樹，上週去的時候已經開了幾朵，淡淡的，藏在綠葉中間。
他忽然想回去了。
下午四點多，客人陸續散了。霍紹霆去樓上跟老太太道了彆，老太太靠在床上，精神不太好，擺了擺手讓他走。
他下樓，陳婉琳正在客廳裡跟王氏說話。看見他下來，王氏笑著說：“老三，這就走了？晚上還有飯局？”
“冇有。回去歇著。”
王氏笑了笑，冇再說什麼。
霍紹霆穿上大衣，走出大門。司機已經把車開到門口了，他上了車，靠在座椅上。
“回哪兒？”司機問。
他想了一會兒。“跑馬地。”
車子駛出太平山道，往跑馬地方向開。車窗外的街景從豪宅變成了寫字樓，從寫字樓變成了住宅區。霍紹霆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大嫂今天說的那些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
“外麵養一個兩個的，像什麼話？”
“你那個跑馬地的，聽說挺能乾的。”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
能乾？是挺能乾的。炒股、買地、開店，比朱莉那些強多了。但大嫂提她，不是誇她，是想讓老太太不高興。老太太嘴上不說，心裡是有數的。
車子停在跑馬地那棟小樓門口。
霍紹霆下了車，按了門鈴。阿珍來開的門，看見他，笑著說：“霍先生來了？太太在樓上，安安在寫作業。”
他換了鞋，上樓。安安的房間門開著，他路過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安安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鉛筆，低頭寫字。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爸爸！”
“嗯。寫作業呢？”
“對！快寫完了！”
霍紹霆點了點頭，走進主臥。
蘇晚棠坐在梳妝檯前，手裡拿著一本什麼書，正在翻。聽見他進來，頭都冇抬。
“回來了？”
“嗯。”
“吃了嗎？”
“吃了。”
蘇晚棠把書合上，放在梳妝檯上。是一本關於西餅店經營的書，封麵上印著幾個蛋撻的照片。
霍紹霆看了一眼。“你真要開店？”
“真的。”
“在深圳？”
“對。”
霍紹霆在床邊坐下，鬆了鬆領帶。“你倒是閒不住。”
蘇晚棠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點。院子裡的桂花樹開了幾朵小花，白色的，香氣淡淡的。
“今天不是你媽生日嗎？怎麼冇多待一會兒？”
霍紹霆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阿珍說的。她老鄉在大宅幫傭。”
霍紹霆冇接話。
蘇晚棠轉過身來，靠在窗台上。“大嫂又說什麼了？”
“冇什麼。”
“冇什麼你臉色這麼差？”
霍紹霆看著她。她靠在窗台上，雙手抱胸，姿態隨意。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睛亮亮的，在看他。
“大嫂提你了。”他說。
蘇晚棠笑了一下。“提我什麼？”
“說你挺能乾的。”
“那是誇我？”
“你覺得呢？”
蘇晚棠想了想。“不管誇還是貶，我都不在乎。”
霍紹霆看著她，冇說話。
安安從房間跑過來，站在門口。“爸爸，你今晚住這兒嗎？”
“住。”
安安高興了，跑回去繼續寫作業。
蘇晚棠走過去，在霍紹霆旁邊坐下。“你媽身體怎麼樣？”
“還行。精神不如去年。”
“七十四了，正常。”
霍紹霆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想得開。”
“想不開又能怎樣？”蘇晚棠靠在床頭，“人都會老。”
霍紹霆冇接話。他伸手，把她的手拉過來，握在掌心裡。她的手很軟，細細的，涼涼的。
“你手怎麼這麼涼？”
“剛纔洗東西了。”
霍紹霆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
蘇晚棠冇抽回去，也冇迴應。就那麼讓他握著。
窗外的桂花香飄進來，淡淡的。
安安寫完作業，跑過來趴在床上。“媽媽，我寫完了，你幫我檢查。”
蘇晚棠站起來，跟著安安去了他的房間。霍紹霆坐在床邊，聽著隔壁傳來蘇晚棠的聲音，輕輕的，在跟安安說哪道題做錯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的桂花樹在路燈下影影綽綽的，風一吹，葉子沙沙響。
他忽然覺得，這個地方，比太平山道那個大宅子舒服多了。
不是房子的問題。
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