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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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蘇晚棠換了身出門的衣服。
一件藕荷色的襯衫裙,收腰,裙襬剛到膝蓋下麵,配一雙白色低跟皮鞋。頭髮放下來,用一枚玳瑁髮夾彆在耳後,露出那對霍紹霆去年送的珍珠耳釘。
不大,但很亮。
她站在玄關的穿衣鏡前照了照,左右側了側身,滿意地點點頭。
安安從樓上跑下來,換了一身牛仔揹帶褲,裡麵是一件條紋T恤,頭髮還是翹著那撮,怎麼按都按不下去。
“媽媽,我們什麼時候走?”
“等老周把車開過來。”
“爸爸不是說讓我們坐他那輛嗎?”
“那輛太招搖,去海洋公園不用那麼誇張。”蘇晚棠彎腰給他整了整衣領,“到了那裡不許亂跑,不許跟陌生人說話,不許——”
“知道啦知道啦。”安安捂著耳朵跑開了。
蘇晚棠笑著搖了搖頭。
老周的車已經到了,黑色的豐田,不算新但乾淨。蘇晚棠牽著安安上了車,阿珍拎著一個帆布包跟在後麵,包裡裝著安安的水壺、零食、一件備用外套。
車子剛拐出跑馬地,蘇晚棠的手機響了。
是王太太。
“蘇太,下午三缺一,來不來?”
蘇晚棠靠在座椅上,笑了笑:“今天不行,帶安安去海洋公園。改天吧。”
“哎呀,就缺你一個,李太、張太都到了。”
“真去不了,下回我請。”
掛了電話,安安仰著臉問:“媽媽,是誰呀?”
“王阿姨,叫媽媽去打牌。”
“那你怎麼不去?”
“因為答應了你啊。”蘇晚棠捏了捏他的臉,“說話要算話。”
安安嘿嘿笑了,把臉埋進她胳膊裡蹭了蹭。
車子開了二十多分鐘,到了海洋公園。
週末人不少,門口排著隊,大多是家長帶著孩子。蘇晚棠買了票,牽著安安往裡走。阿珍跟在後麵,手裡舉著把遮陽傘,給蘇晚棠撐著。
安安一進門就撒了歡,拉著蘇晚棠往纜車方向跑:“媽媽快點!我要坐纜車!”
“慢點跑,彆摔了。”
纜車緩緩上升,整個南區的海景儘收眼底。安安趴在窗邊,嘴巴張得圓圓的:“媽媽你看!海!好大的海!”
蘇晚棠看著窗外,陽光照在海麵上,碎金一樣閃。
她想起小時候在深圳,連縣城都冇去過。第一次看見海,是偷渡那晚。深圳河入海口的水又黑又冷,她泡在裡麵,嘴唇發紫,牙齒打顫,眼睛死死盯著對岸的燈火。
那時候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到對岸。
現在她坐在纜車上,陽光很好,兒子在耳邊嘰嘰喳喳。
蘇晚棠收回目光,伸手把安安從窗邊撈回來:“坐好,彆往外探,危險。”
安安乖乖坐好,又開始問問題:“媽媽,海豚會不會睡覺?”“媽媽,那個島上是哪裡?”“媽媽,為什麼海水是藍色的?”
蘇晚棠一個一個答,答不上來的就胡編。
反正他才七歲,騙得住。
看完海豚表演,安安又鬨著要去坐摩天輪。蘇晚棠陪他坐了一圈,下來的時候腿有點軟——不是害怕,是太久冇運動了。
阿珍遞過來水壺:“太太,喝口水。”
蘇晚棠接過來喝了兩口,找了一張長椅坐下。安安在旁邊吃阿珍買的棉花糖,吃得滿臉都是,白花花的像長了鬍子。
蘇晚棠笑著拿紙巾給他擦臉:“你看看你,跟個小花貓似的。”
安安嘿嘿笑,把棉花糖舉到她嘴邊:“媽媽你也吃。”
她咬了一口,甜得發膩。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李太太。
“蘇太,明天下午我家裡辦茶話會,你來不來?有好茶葉,杭州新到的龍井。”
蘇晚棠想了想,明天冇什麼事:“來,幾點?”
“兩點。把安安也帶上,我家小女兒也在家,有個伴。”
“行。”
掛了電話,蘇晚棠靠在椅背上,看著安安吃棉花糖。
李太太的茶話會,去的都是那一片的太太們。王太太、張太太、梁太太,偶爾還有周美琳。
說是喝茶,其實是聊天。
聊衣服、聊首飾、聊孩子、聊男人。
但有時候,也能聊出點有用的東西。
上次王太太就提到深圳要搞特區的事,說她那做生意的老公最近在打聽那邊的政策。
蘇晚棠當時多問了幾句,王太太隨口一說,她默默記在了心裡。
這次去,也許還能聽到更多。
安安把最後一口棉花糖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媽媽,我們去看大熊貓吧。”
“哪兒有大熊貓?”
“那邊!我剛纔看到牌子了!”
蘇晚棠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確實有個指示牌,寫著“大熊貓館”。
“行,走。”
大熊貓館裡人不多,安安趴在玻璃窗前,看著裡麵那隻黑白相間的糰子啃竹子,看得入了迷。
蘇晚棠站在旁邊,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一條簡訊,陳伯發來的:“置地今天收市18.2,明天應該還會漲。”
她看了一眼,把手機收回去。
冇回。
不是不關心,是冇必要。
她相信自己的判斷。
從海洋公園出來,已經快五點了。安安在車上就睡著了,腦袋歪在兒童座椅上,嘴巴微張,手裡還攥著那根棉花糖的紙棒。
阿珍坐在副駕駛,回頭看了一眼:“小少爺玩累了。”
蘇晚棠“嗯”了一聲,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搭在安安身上。
車子開回跑馬地,老周把車停在院子裡。
阿珍先下車,繞到後麵抱安安。安安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是阿珍,又閉上了,摟著她的脖子繼續睡。
蘇晚棠下了車,院子裡的桂花樹被夕陽照得金燦燦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
她站在台階上,看著那幾棵樹發了一會兒呆。
紅姐從屋裡迎出來:“太太回來啦?晚飯好了,清蒸石斑、上湯焗龍蝦、蒜蓉炒芥藍,湯是中午煨的排骨冬瓜。”
“安安睡了,等他醒了再吃。”
“行,那我先把菜溫著。”
蘇晚棠換了鞋,走進客廳。
茶幾上還攤著早上冇看完的報紙,陽台的門半開著,風吹進來,窗簾輕輕晃。
她走到陽台上,靠著欄杆站了一會兒。
跑馬地的傍晚很安靜,遠處有零星的鳥叫,更遠處是中環的方向,那些高樓在夕陽裡變成剪影。
她想起明天李太太的茶話會。
得穿得體麵一點,但不能太招搖。
那條藏藍色的真絲連衣裙不錯,配那雙低跟的米色皮鞋。首飾不要太多,珍珠耳釘就夠了。
去了少說話,多聽。
尤其是聊到深圳那邊的事,耳朵豎起來就行。
蘇晚棠轉身回屋,路過客廳的時候,順手把茶幾上的報紙疊整齊了。
紅姐從廚房端了一碗綠豆湯出來:“太太,先喝碗湯潤潤,晚飯還要一會兒。”
蘇晚棠接過來,在沙發上坐下,舀了一勺。
甜的,紅豆沙熬得細細的,入口即化。
她慢慢喝著,腦子裡還在轉明天的茶話會。
還有陳伯那條簡訊。
置地明天如果漲到18.5,她就賣一半。落袋為安,剩下的繼續拿著。
外彙那邊也該看看了,美元最近在走強。
還有深圳。
得找個機會,正式跟霍紹霆提一次。
不能說得太鄭重,要隨口一提那種—— “我下個月想回深圳看看家裡人,行嗎?”
他大概率會答應。
他最近對她,比以前好說話。
蘇晚棠把綠豆湯喝完,把碗放在茶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