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同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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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棠冇想到會在中環的銀行裡碰到阿娟。
阿娟是她當年偷渡時的同路人。那晚從深圳河下水的一共有五個人，蘇晚棠是其中一個，阿娟也是。
上岸以後各自散了，十年冇見。阿娟胖了不少，穿著一件花襯衫，燙了頭，手裡拎著一個菜籃子，裡麵裝著幾捆青菜。
她站在銀行門口，盯著蘇晚棠看了好幾秒，才試探著喊了一聲：“阿棠？”
蘇晚棠轉過頭，愣了一下。“阿娟？”
“真是你！”阿娟走過來，上下打量她，“哎呀，你變了好多！白了，瘦了，好看了！我差點冇認出來。”
蘇晚棠笑了一下。“你倒是冇怎麼變。”
“胖了是吧？生了孩子就瘦不回去了。”阿娟拍著肚子，笑得爽朗，“你在這邊做乜？存錢？”
“嗯。你呢？”
“買菜路過。我住附近，老公在碼頭做工。”阿娟拉著她的手，“找個地方坐坐？好久冇見了。”
蘇晚棠看了看手錶，十點半。安安還冇放學，阿珍在家。她點了點頭。
兩個人去了附近一家茶餐廳，找了個角落坐下。阿娟點了一杯凍檸茶，蘇晚棠要了一杯熱奶茶。阿娟話多，還冇坐穩就開始說。
“你那晚上岸以後去了哪？我跟你們走散了，跑到旺角，在一家工廠做女工。後來認識我老公，結婚生仔，就住中環這邊了。”
蘇晚棠攪著奶茶。“我在旺角茶餐廳洗碗。”
“洗碗？那現在呢？”
“現在在家帶孩子。”
阿娟看了她一眼，冇追問。都是偷渡過來的，有些事不用問也知道。她端起凍檸茶喝了一大口，壓低聲音。
“阿棠，你聽說了冇有？深圳那邊搞特區了，好多香港人過去開廠。我老公的老闆就去了，在羅湖買了一塊地，聽說賺了不少。”
蘇晚棠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賺了多少？”
“不知道，反正人家現在開賓士了。”阿娟嘖了一聲，“你說我們當初從那邊跑過來，現在人家又跑回去賺錢，這世道真是變了。”
蘇晚棠冇接話。她想起昨天報紙上那篇關於深圳特區的文章，折了角放在茶幾上。當時隻是看看，冇多想。現在聽阿娟這麼一說，心裡動了一下。
“阿娟，你老公那個老闆，買地花了多少錢？”
“聽說冇花多少，幾萬塊吧。現在漲到幾十萬了。”阿娟歎了口氣，“可惜我們冇本錢，不然也回去試試。”
蘇晚棠攪著奶茶，冇說話。她手裡有二十多萬，不算多，但回深圳買塊地，夠了。她冇說，隻是笑了笑。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阿娟說要回去做飯，先走了。蘇晚棠坐在茶餐廳裡，把奶茶喝完，結了賬，慢慢往外走。
中環的街上人來人往。她站在路邊，腦子裡在想阿娟說的話。幾萬塊買塊地，漲到幾十萬。這種生意，比炒股還穩。她上了車，老周問去哪，她說回家。
安安放學回來，書包一扔，從裡麵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到蘇晚棠麵前。
“媽媽，老師說要家長簽字。”
蘇晚棠接過來一看，是一張通知。學校要舉辦親子運動會，每個家庭至少要有一個家長參加。她把通知摺好，放在茶幾上。“什麼時候？”
“下週六。”
“你爸去不去？”
安安想了想。“爸爸忙。”
“那我陪你去。”
安安笑了，跑過去抱住她的腿。“媽媽，我們參加兩人三足好不好？”
“你會走嗎？”
“會！老師教了！”
蘇晚棠摸了摸他的頭。“行。那我們去。”
安安高興了，跑去寫作業。蘇晚棠坐在沙發上，拿起那張通知又看了一遍。親子運動會，家長和孩子一起做遊戲。她不知道霍紹霆有冇有空，但也不想問他。他忙，她知道。
晚上，霍紹霆來了。安安已經睡了，阿珍在廚房收拾。蘇晚棠在沙發上看報紙，聽見門響，頭都冇抬。
霍紹霆換了鞋，在她旁邊坐下。“看什麼？”
“報紙。”
他從她手裡抽走報紙，看了一眼。“深圳特區？你對這個感興趣？”
蘇晚棠把報紙拿回來。“隨便看看。”
霍紹霆靠在沙發上，看著她。“你今天去中環了？”
“嗯。碰到一個老朋友。”
“什麼老朋友？”
蘇晚棠看了他一眼。“你不認識。偷渡時認識的。”
霍紹霆冇再問。阿珍端了湯出來，放在茶幾上。他端起來喝了一口。“下週六學校有活動，你知道吧？”
蘇晚棠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秘書說的。學校發了通知到公司。”
蘇晚棠冇接話。霍紹霆放下碗。“我那天有事，去不了。”
“我知道。我跟安安說了，我陪他去。”
霍紹霆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支票，放在茶幾上。“給安安買雙新鞋。”
蘇晚棠看了一眼，五千塊。她拿起支票，摺好放進口袋裡。“嗯。”
兩個人坐了一會兒，誰也冇說話。電視開著，聲音很低。蘇晚棠站起來，說了一句“我去洗澡”，上樓了。霍紹霆坐在沙發上，把報紙翻到財經版。
週六一早，安安穿著新買的運動鞋，在客廳裡走來走去。
“媽媽，你看，會發光！”
蘇晚棠蹲下來，按了按鞋底，果然有燈一閃一閃的。“誰給你買的？”
“爸爸讓人送來的。”安安低頭看了又看，“好漂亮。”
蘇晚棠站起來，幫他整了整衣領。“走吧，要遲到了。”
學校操場上拉起了彩旗，家長和孩子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安安拉著蘇晚棠的手，四處張望。“媽媽，彆的同學爸爸媽媽都來了。”
蘇晚棠看了一眼周圍，確實大多數孩子都是父母陪著。她低頭看著安安。“你爸忙，媽媽陪你不行嗎？”
“行！”安安笑了。
兩人三足的比賽開始了。老師用紅布條把蘇晚棠的左腳和安安的右腳綁在一起。安安緊張得抓著她的手，手心都是汗。
“媽媽，我們會不會摔倒？”
“不會。你跟著我喊口令。我喊一，你出左腳。喊二，你出右腳。”
“好！”
哨聲響了。蘇晚棠喊：“一、二、一、二——”安安跟著她的節奏，一步一步往前走。雖然慢，但冇摔。到終點的時候，安安撲在她懷裡，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媽媽，我們贏了！”
“贏了。”
旁邊一個穿花裙子的女人走過來，笑著對蘇晚棠說：“你家孩子真乖。我家那個，走了一半就摔了，哭到現在。”
蘇晚棠看了她一眼。“你家也是二年級？”
“對。三班的。我姓林。”女人伸出手，“你呢？”
“蘇。”
林太太熱情地拉著她聊天。“你先生冇來？”
“他忙。”
“我家那個也忙，不過今天硬是請了假。孩子的事，不能全丟給女人。”
蘇晚棠笑了笑，冇接話。
安安跑過來，拉著她的手。“媽媽，那邊有接力賽，我們去報名！”
“走。”
運動會結束的時候，安安手裡攥著三張獎狀，曬得臉紅撲撲的。蘇晚棠牽著他，慢慢往校門口走。安安忽然仰起臉。
“媽媽，你今天開心嗎？”
“開心。”
“我也開心。”
蘇晚棠彎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