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鄭主任的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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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誌明早上七點半就到了辦公室。
不是他勤快,是辦公室冇空調。早點來,趁太陽還冇曬透,能把昨天剩下的幾份檔案看完。八點一過,太陽一上來,這間朝西的屋子就成了蒸籠,電風扇吹出來的都是熱風。
他在辦公桌前坐下,把搪瓷杯裡的隔夜茶倒了,抓一撮新茶葉扔進去,倒上開水。茶葉在杯子裡慢慢舒展開來,沉下去,浮上來,像一群綠色的小魚。
昨天下午那個女人,讓他想了一晚上。
姓蘇,寶安流塘的,在香港住了幾年。穿得利利索索,說話不拖泥帶水,問那塊地的價格、麵積、手續,每一個問題都問在點子上。不是隨便來看看的那種,是真想買。
鄭誌明在區裡管土地規劃這幾年,見過不少來看地的人。
那個女人不一樣。她一個人來的,冇有排場,冇有廢話。看地的時候在地圖上做記號,拿筆記數字,眼睛不看彆的地方。像做過生意的。
鄭誌明開啟抽屜,翻出一個牛皮紙檔案夾,裡麵是那塊地的資料。他昨天下午回去以後特意調出來的,翻了一遍,又放回去了。當時冇想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調這份資料,現在想明白了——他等著她來。
“篤篤篤。”
門開著,來人還是敲了三下門框。
鄭誌明抬起頭。
蘇晚棠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藏青色褲子,平底鞋。頭髮紮起來,臉上冇化什麼妝,乾乾淨淨的。旁邊還跟著一個年輕姑娘,二十出頭,圓臉,看著像是她妹妹。
“鄭主任,打擾了。”蘇晚棠走進來。
“不打擾,進來坐。”鄭誌明站起來,把辦公桌對麵的兩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蘇晚棠坐下來,把帆布包放在腳邊。那年輕姑娘坐在她旁邊,好奇地四處張望。
“這是我妹妹,晚晴。”蘇晚棠介紹了一下,“帶她來看看,不礙事吧?”
“不礙事。”鄭誌明把手邊的搪瓷杯推到一邊,從抽屜裡拿出那個牛皮紙檔案夾,開啟,把裡麵的資料攤在桌上。“蘇同誌,你昨天看的那塊地,資料我調出來了。你看看。”
蘇晚棠接過去,一頁一頁地翻。
鄭誌明坐在對麵,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觀察她的反應。她看得很仔細,不是隨便翻翻,是每一頁都看,有些地方還停下來想一下。看到後麵幾頁的時候,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鄭主任,這塊地的邊界,跟昨天我看的不太一樣。”她抬起頭,“資料上寫的麵積比實際大,多出來的那部分,是荒地還是什麼?”
鄭誌明心裡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發現了問題。是因為她發現得太快了。這塊地的資料是他親手整理的,麵積那一欄寫的是兩千三百平方。
實際測量的時候,有兩百多平方是坡地,不好用。他冇寫上去,不是故意隱瞞,是還冇來得及更新。區裡人手少,資料更新跟不上,這是老問題了。
但這個女人,光看圖紙就發現了。
“那兩百多平方是坡地。”鄭誌明冇瞞著,“坡度不大,整平了能用。整平的費用大概——我幫你算過,多花兩三千塊。”
蘇晚棠點了點頭,冇再追問,繼續往下翻。
翻到最後,她把資料合上,放在桌上。
“這塊地,我要了。”
鄭誌明看了她一眼。“你不回去考慮考慮?”
“考慮過了。”
“你家裡人冇意見?”
“我的錢,我拿主意。”
鄭誌明頓了一下。這話說得硬氣,但不是那種虛張聲勢的硬氣,是那種——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的硬氣。
“行。”他從抽屜裡又拿出一份檔案,是意向書。“你先填這個,交一千塊定金。剩下的錢,一個月內付清就行。付清了,地就是你的。”
蘇晚棠接過意向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拿起桌上的筆,在簽名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蘇晚棠。三個字,一筆一劃,不潦草,也不扭捏。
鄭誌明看著那個名字,忽然問了一句:“蘇同誌,你在香港做什麼?”
蘇晚棠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幫人做事。”
鄭誌明冇再問。
坐在旁邊的晚晴一直冇吭聲,這時候忍不住了,湊過來小聲說:“姐,你就簽了?不再看看?”
“看好了。”
“可是——”晚晴看了一眼鄭誌明,把後麵的話咽回去了。
鄭誌明把意向書收好,從抽屜裡拿出收據本,開了一張一千塊的收據遞過去。
“定金收據,你拿好。一個月內來付尾款,手續一次性辦完。你要是不要了,定金不退。”
蘇晚棠接過收據,摺好放進包裡。
“鄭主任,這塊地以後旁邊要建市場,是真的?”
鄭誌明看了她一眼。這訊息他隻在內部會議上聽到過,還冇對外公佈。不知道她從哪兒打聽來的。
“規劃裡有。”他說,冇多說。
蘇晚棠點了點頭,站起來。
“鄭主任,謝謝你。我先走了。”
“慢走。”
蘇晚棠走到門口,又回頭。“鄭主任,以後我可能還會來看彆的地。”
鄭誌明看著她,笑了一下。“歡迎。”
走出辦公室,晚晴忍不住了。
“姐,你就這麼買了?三萬多塊啊!你連價都不還一下?”
“還什麼價?十五塊一平方,不貴。”
“你怎麼知道不貴?”
蘇晚棠看了她一眼。“我在香港看過地價。那邊一平方好幾千。這邊十五塊,就算翻十倍,也是一百五。你說貴不貴?”
晚晴張了張嘴,把嘴閉上了。
姐妹倆沿著樓梯往下走。陽光從樓梯間的窗戶照進來,一格一格的,落在台階上。
“姐,那個鄭主任人還挺好的。”晚晴說。
“嗯。”
“他看著不像當官的,像教書的。”
蘇晚棠笑了一下。“他就是當官的。管土地的。”
“那他怎麼不穿西裝?”
“內地不興穿那個。”
晚晴“哦”了一聲,冇再問。
鄭誌明站在辦公室視窗,看著姐妹倆走出大門。
那個姓蘇的女人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很直。她妹妹跟在旁邊,嘰嘰喳喳在說什麼,她偶爾點點頭。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把那份意向書又看了一遍。蘇晚棠。三個字,寫得端端正正。
他想起她剛纔問的那句話——“旁邊要建市場,是真的?”
是真的。區裡上個月剛定的,要在那塊地旁邊建一個綜合市場,招商檔案已經在擬了。她不知道從哪兒得到的訊息,趕在彆人前麵把地拿了。
鄭誌明把意向書收進抽屜,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經涼了,苦味更重了。
他靠在椅子上,想:這個女人,不簡單。
不是因為她有錢。是因為她做事的方式。先看,再問,再算,再決定。每一步都踩在點子上,不多走一步,也不少走一步。
他在區裡這些年,見過很多來投資的港商。有的來的時候轟轟烈烈,走的時候悄無聲息。有的來了就不走了,在這裡紮下了根,把生意越做越大。
他不知道蘇晚棠是哪一種。
但不管哪一種,她都是他要留意的人。
鄭誌明站起來,把杯子裡的涼茶倒了,重新泡了一杯。開水衝下去,茶葉翻滾,熱氣騰騰。
他端著杯子站在視窗,看著外麵那片正在變化的土地。腳手架、攪拌機、運土車。到處都是工地,到處都是聲音。
他在這裡乾了五年,看著這塊地從農田變成荒地,從荒地變成工地。再過五年,會變成什麼樣?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會變得更好。
因為來的人越來越多了。
像蘇晚棠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