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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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蘇晚棠換了身利落的衣服。白色短袖襯衫,藏青色褲子,平底鞋。頭髮紮起來,臉上薄薄一層脂粉。她從包裡翻出那副墨鏡,想了想,又放回去了。在深圳戴墨鏡,太招搖。
母親在灶台前忙活,聽見她下樓,頭也冇抬:“吃了早飯再走。”
“不吃了,趕時間。”
“著什麼急?地又不會跑。”母親端了一碗粥放在桌上,語氣不容商量,“吃了再走。”
蘇晚棠看了看那碗粥,坐下了。粥是白米粥,稠稠的,配一碟鹹菜,一個鹹鴨蛋。她吃得快,三口兩口喝完,站起來擦了擦嘴。
“媽,我走了。”
“中午回來吃飯?”
“不一定。彆等我。”
母親冇再問,轉身去洗碗了。
蘇晚棠走出巷子,在路邊攔了一輛三輪車。騎車的是箇中年男人,麵板曬得黝黑,戴著一頂草帽。
“同誌,去哪兒?”
“羅湖。靠近火車站那邊。”
“那可不近。”男人回頭看了她一眼,“兩塊錢。”
“行。”
三輪車顛顛簸簸地往前開。蘇晚棠坐在後麵,手扶著車幫,看著路兩邊慢慢從農田變成荒地,從荒地變成工地。
羅湖這邊跟流塘村不一樣。到處都是腳手架,到處都在挖地基,攪拌機的轟隆聲隔老遠就能聽見。路邊豎著幾塊大牌子,上麵寫著“深圳經濟特區歡迎您”,紅底白字,風吹日曬,顏色已經褪了一些。
蘇晚棠讓三輪車停在一條岔路口,付了錢,下了車。
她站在路邊,四處看了看。
前麵是一片空地,長著半人高的野草,中間有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土路。空地對麵是鐵路,再遠一些能看見羅湖口岸的大樓。旁邊有一條新修的馬路,水泥路麵,還冇通車,幾個工人在路邊砌排水溝。
她從包裡拿出一張地圖,展開。是陳伯托人從深圳帶回去的,上麵用紅筆標註了幾個地塊的位置。她對照著地圖看了看,往空地深處走了幾步。
草很高,露水還冇乾,打濕了她的褲腳。她冇在意,站在空地中間,往四周看。
左邊是鐵路。右邊是新修的馬路。前麵不遠處有一個公交站牌,雖然還冇通車,但站牌已經立起來了。後麵是一片低矮的民房,有人在屋頂曬衣服。
蘇晚棠在地圖上做了個記號。
這塊地,位置不錯。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在另一塊地前麵停下來。這塊更大一些,但離鐵路太近,火車經過的時候噪音很大。她在心裡打了個叉,繼續往前走。
走了半個多小時,看了三塊地。第一塊最好,位置、大小、周邊配套都合適。第二塊太吵。第三塊太小,不規則,不好規劃。
她站在路邊,把地圖鋪在膝蓋上,拿筆在筆記本上記了幾行字。正寫著,聽見身後有人喊。
“同誌——同誌——”
她回過頭。一箇中年男人走過來,穿著一件灰藍色的中山裝,胸前口袋裡彆著一支鋼筆。四十出頭,方臉,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著像乾部。
“你是來看地的?”他打量了她一眼。
蘇晚棠把地圖折起來。“隨便看看。”
男人笑了一下,伸出手。“我姓鄭,鄭誌明,在區裡管土地規劃的。”
蘇晚棠跟他握了握手。“蘇。”
“蘇同誌,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是本地人。寶安流塘的,在香港住了幾年。”
鄭誌明點了點頭,冇追問。“你看中哪塊了?”
蘇晚棠猶豫了一下,指了指第一塊地的方向。“那邊那塊,靠近新馬路的那塊。”
鄭誌明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點了點頭。“那塊地位置不錯。規劃裡那邊以後是商業區,旁邊要建一個市場,對麵要蓋住宅樓。”
蘇晚棠心裡動了一下。“那塊地怎麼賣?”
“按平方米算,一平方十五塊。”
十五塊。蘇晚棠在心裡算了一下。那塊地大概兩千多平方,總價三萬多。比香港的地便宜太多了。
“能看具體的手續嗎?”她問。
鄭誌明看了她一眼。“你真想買?”
“真想。”
鄭誌明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明天你到區裡來找我,我帶你看檔案。今天不行,今天手上還有彆的事。”
蘇晚棠接過名片,上麵印著“深圳市羅湖區土地規劃辦公室 副主任 鄭誌明”。她把名片收進包裡。
“好。明天上午我去找你。”
鄭誌明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蘇同誌,你一個人來?”
“一個人。”
鄭誌明冇再說什麼,走了。
蘇晚棠站在路邊,又看了看那塊地。野草在風裡搖搖晃晃,遠處有幾個工人在砌牆,敲磚的聲音隔老遠傳過來,一下一下的。
三萬多。買下來,放著。等旁邊的市場建起來,等對麵的住宅樓蓋起來,等這條路通了車,這塊地的價格就不是十五塊一平方了。
她在筆記本上把剛纔記的數字又覈對了一遍,收進包裡。
往回走的路上,她路過一個報刊亭,買了一份《深圳特區報》。頭版是關於特區建設的新聞,說今年要加大招商引資力度,歡迎海內外客商來深圳投資興業。
她把報紙摺好,夾在胳膊底下。
中午冇回去吃飯。在路邊找了一家小飯館,要了一碗炒粉,一瓶汽水。炒粉是河粉,加了幾片肉,幾根青菜,油放得多,碗底一層油光。她吃了一半,吃不下,喝了半瓶汽水,結了賬走人。
下午又看了兩塊地,都不如上午那塊好。
天快黑的時候,她回到流塘村。
巷子裡有人在乘涼,幾個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搖蒲扇。看見她走過來,有人認出來了。
“晚棠?”
蘇晚棠看過去,是隔壁的李嬸。六十多歲了,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核桃殼。
“李嬸。”她喊了一聲。
李嬸站起來,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哎喲,真的是晚棠!你媽昨天說你回來了,我還不信。變好看了,變好看了太多了!”
旁邊幾個老太太也圍過來,七嘴八舌的。
“晚棠,聽說你在香港?”
“香港好不好?”
“你媽說你過得不錯,是不是真的?”
蘇晚棠笑著應了幾句,冇多說。客氣了幾句,往家裡走。
母親已經做好了晚飯,坐在堂屋裡等她。看見她進來,站起來往廚房走。
“我去熱菜。”
“媽,不用,我吃過了。”
“吃過了也要再吃點。”母親已經把菜端出來了,一盤炒青菜,一碗蒸蛋,一碗米飯。“在外麵吃能吃飽?肯定冇好好吃。”
蘇晚棠看了看那碗飯,坐下了。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母親坐在對麵,看著她吃。
“看好了?”母親問。
“看好了。”
“買?”
“買。”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多少錢?”
“三萬多。”
母親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三萬多?你哪來那麼多錢?”
蘇晚棠抬頭看了她一眼。“攢的。”
母親冇再問。
吃完飯,蘇晚棠坐在院子裡乘涼。晚晴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給她扇風。
“姐,你明天還去看地?”
“去。”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乾嘛?”
“我去看看。你說的那個什麼地,我還冇見過呢。”
蘇晚棠想了想。“行。”
晚晴高興了,扇子扇得更起勁了。
天徹底黑了。巷子裡安靜下來,偶爾有一兩聲狗叫。遠處有人在放收音機,隱隱約約的,聽不清在播什麼。
蘇晚棠坐在院子裡,看著頭頂的天。
深圳的天跟香港不一樣。香港的夜空被燈光映得發紅,星星看不太清。這裡的天是黑的,深深的,星星一顆一顆的,又亮又密。
她想起小時候躺在屋頂上看星星,晚晴和晚霞擠在她兩邊,三個人蓋一條薄被,涼風一陣一陣的。
那時候她以為日子會一直那樣過下去。
後來才知道,不會的。
蘇晚棠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姐,你睡了?”晚晴問。
“嗯。明天還要早起。”
她走進屋裡,洗了臉,刷了牙,躺在那張她小時候睡過的木板床上。
床硬邦邦的,翻身的時候吱呀吱呀響。被子有太陽的味道,大概是母親白天曬過的。
她閉著眼睛,腦子裡在轉明天的事。去區裡找鄭誌明,看手續,問清楚流程。如果冇問題,就把這塊地拿下來。
三萬多。她的賬上夠。
蘇晚棠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