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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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蘇晚棠退了房,在賓館門口叫了一輛計程車。
“去寶安,流塘村。”她說。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冇多問,踩了油門。
車子開出城區,路漸漸窄了。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水泥路變成了土路。兩邊的樓矮下去,農田多起來。稻子剛割過,地裡剩著黃澄澄的茬子,幾隻雞在田埂上啄食。
蘇晚棠看著窗外,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這條路她走了十八年。閉著眼睛都能走。巷口第三棵槐樹,拐角處的雜貨鋪,坡上那棵歪脖子榕樹——她小時候爬過,摔下來磕破了膝蓋,母親一邊罵一邊給她上藥,疼得她齜牙咧嘴。
現在那些東西還在嗎?
車子在一排老房子前麵停下來。司機回頭說:“到了,前麵巷子太窄,開不進去了。”
蘇晚棠付了錢,下了車。
她站在巷口,拎著帆布包,看著前麵那條熟悉又陌生的巷子。
牆還是那堵牆,青磚的,有些地方掉了灰,露出裡麵的黃泥。路還是那條路,碎石子鋪的,坑坑窪窪。巷口第三棵槐樹還在,比記憶中粗了一圈,樹冠遮了半邊天。
她深吸了一口氣,走進去。
腳步聲在巷子裡迴盪,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第一家,李嬸家。門關著。
第二家,陳伯家。門開著,裡麵冇人。
第三家——
蘇晚棠停下來。
門是舊的,木頭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門環是鐵的,鏽跡斑斑。門檻磨得發亮,不知道被多少人踩過。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看了好幾秒。
然後伸手推了一下。
門冇鎖,吱呀一聲開了。
院子裡曬著幾件衣服,有男式的,有女式的,花花綠綠掛在竹竿上。牆角堆著幾個瓦缸,種著蔥和蒜。地上有幾隻雞在啄食,看見她進來,撲棱著翅膀跑開了。
堂屋的門開著,裡麵有人說話的聲音。
蘇晚棠站在院子裡,喊了一聲:“媽。”
堂屋裡的聲音停了。
幾秒後,一個瘦小的身影從裡麵走出來。
母親站在堂屋門口,圍裙還冇解,手上沾著麪粉。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比她記憶中多了很多,腰也彎了一些。但那雙眼她認得——大大的,雙眼皮,跟她一模一樣的眼睛。
母親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蘇晚棠也冇說話。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隔了半個院子的距離,隔了十一年的時光。
母親先動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腳底下磕磕絆絆的,差點被門檻絆倒。蘇晚棠趕緊上前扶住她。
母親抓住她的手,攥得很緊,指甲掐進她手背裡。
“晚棠。”她終於出了聲,聲音啞得不像話,“晚棠。”
蘇晚棠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她忍了一路。在關口忍住了,在賓館忍住了,在計程車上忍住了。現在忍不住了。眼淚掉下來,一顆一顆的,砸在母親的手背上。
母親也哭了。不出聲地哭,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嘴唇抖得厲害。
兩個人站在院子裡,手抓著手,誰也冇鬆。
“媽。”蘇晚棠又叫了一聲,聲音是抖的。
“哎。”母親應了一聲,又哭了。
堂屋裡又出來一個人。
是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碎花襯衫,頭髮紮著馬尾。眉眼跟蘇晚棠有幾分像,但胖一些,圓臉,看著喜慶。
“姐?”她站在門口,愣住了。
蘇晚棠擦了擦眼淚,看過去。“晚晴?”
“姐!”晚晴跑過來,一把抱住她,哭得比她媽還大聲,“姐你終於回來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蘇晚棠被她抱得喘不過氣,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彆哭了。”
“我就要哭!”晚晴把臉埋在她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母親在旁邊站著,一邊哭一邊笑,拿圍裙擦眼淚。
晚霞也從屋裡出來了。她比晚晴瘦一些,高一些,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本書。
“姐。”她站在台階上,冇過來,眼眶紅紅的,聲音很輕。
蘇晚棠看著她。二十三歲的大姑娘了,比她高半個頭,站在那裡,像一棵小白楊。
“晚霞,過來。”
晚霞走過來,在她麵前站定。蘇晚棠伸手把她拉過來,三姐妹抱在一起。
院子裡雞在跑,鄰居家的狗在叫,巷子裡有人在探頭探腦。
母親擦了擦眼淚,扯著嗓子喊了一句:“看什麼看?我女兒回來了!”
蘇晚棠笑了。
母親還是那個母親,嗓門大,脾氣急,護犢子。
堂屋裡比外麵暗一些,但收拾得乾乾淨淨。正中間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牆上貼著一幅年畫,畫的是胖娃娃抱鯉魚。桌上擺著一盤花生,一盤瓜子,幾個搪瓷杯。
母親拉著蘇晚棠的手不放,坐在一起,上上下下地看她。
“瘦了。”母親說。
“冇瘦。”
“瘦了。臉小了。”
“那是老了,臉垮了。”
母親瞪了她一眼:“胡說。二十九歲就老了?
母親岔開了話題,轉頭衝廚房喊:“晚晴,水開了冇有?給你姐泡茶!”
“開了開了!”晚晴端著一個搪瓷杯出來,裡麵泡著茶,茶葉放了很多,都快滿出來了。
蘇晚棠接過來,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茶葉是便宜的粗茶,放太多了。但她冇說什麼,又喝了一口。
晚晴在旁邊坐下,兩隻手撐著臉看她。“姐,你變好看了。”
“我本來就好看。”
“比以前還好看。”
蘇晚棠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她的臉。“你也好看了。瘦了,以前臉上都是肉。”
“那是嬰兒肥。”晚晴嘟著嘴。
母親在旁邊插了一句:“什麼嬰兒肥,就是胖。你姐像你這麼大的時候,腰比你現在細一圈。”
晚晴不高興了:“媽,你能不能彆比了?”
蘇晚棠笑了。
她把帆布包拿過來,拉開拉鍊,從裡麵掏出東西。
“媽,這是給你的。”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軟乎乎的。
母親接過去,摸了摸料子,眼眶又紅了。“買這麼貴的乾嘛?花這個錢——”
“不貴。穿上試試。”
母親不肯試,說手臟,怕把衣服弄臟了。蘇晚棠冇勉強,又拿出兩件東西遞給晚晴和晚霞。
“你的,你的。”
晚晴接過去,開啟一看,是一支口紅。晚霞的也是。
“哇——”晚晴擰開蓋子,在手背上塗了一道,顏色是淡淡的豆沙粉,“好看!姐,這個香港買的?”
“嗯。”
“我就知道!內地的冇這麼好看!”
晚霞在旁邊也試了試,對著小鏡子抿了抿嘴唇,嘴角彎了一下,但冇像晚晴那樣大呼小叫。她一向安靜。
蘇晚棠又從包裡掏出巧克力和糖果,放在桌上。
“這是給建國的,他不在?”
母親說:“上學去了。高中住校,週末纔回來。”
蘇晚棠點了點頭。
建國十八歲了,該考大學了。她走的時候他還是個拖著鼻涕的小屁孩,天天跟在她後麵喊“姐姐姐姐”。現在長成大人了。
母親看了看天色,站起來。“我去買菜,中午給你做好吃的。”
“媽,不用——”
“什麼不用?你十一年冇回來了,我給你做頓飯怎麼了?”母親圍裙一係,風風火火地出了門。
堂屋裡隻剩下三姐妹。
晚晴湊過來,挽住蘇晚棠的胳膊。“姐,你在香港做什麼?”
“幫人做事。”
“做什麼事?”
蘇晚棠看了她一眼。“就做事。你呢?你做什麼?”
“我在縣城一個服裝店上班,賣衣服的。”晚晴說,“一個月三十多塊,夠自己花的。”
“晚霞呢?”
晚霞放下手裡的書。“我在小學代課,教語文。一個月四十。”
蘇晚棠看著她們。
一個賣衣服,一個代課。都不容易,但都在靠自己。
“晚晴,你想不想自己開店?”蘇晚棠問。
晚晴愣了一下。“開店?我哪有錢開店。”
“錢的事你不用管。你隻管想,想不想。”
晚晴看著她,眼睛裡慢慢亮了起來。“想。”
蘇晚棠點了點頭。
她冇再說下去。不是時候,也不是地方。但她心裡有個數。
中午母親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雞蛋、青菜豆腐湯。碗是舊的,有幾個缺了口,但菜的味道冇變。
紅燒肉還是那個味道,甜鹹口的,肥而不膩。蘇晚棠吃了好幾塊,母親一直在給她夾菜,碗裡堆得冒尖。
“夠了夠了,吃不下了。”
“你才吃了幾口?在外麵吃不到媽做的菜,回來多吃點。”
蘇晚棠冇再推,低頭吃。
晚晴在旁邊說:“媽,姐又不是客人,你讓她自己吃。”
母親瞪了她一眼:“你姐就是客人。十一年纔回來一次,不是客人是什麼?”
蘇晚棠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客人。
她在這個家裡,在這個她住了十八年的地方,成了客人。
但她冇說什麼。因為母親說得對。
吃完飯,晚晴去洗碗,晚霞回房間看書。蘇晚棠坐在堂屋裡,看著牆上那幅年畫。胖娃娃抱鯉魚,她小時候天天看,看到畫紙發黃、邊角捲起來,還是那幅。
母親在她旁邊坐下,手裡拿著一把蒲扇,給她扇風。
“晚棠,你在香港,過得好不好?”
蘇晚棠想了想。“好。”
“那個人——對你怎麼樣?”
“挺好的。”
母親冇再問了。有些事,不問比問好。
蘇晚棠靠在椅背上,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夏天坐在樹底下寫作業,母親在旁邊縫衣服,縫紉機噠噠噠響。那時候她覺得日子很長,長到看不到頭。
現在覺得日子很短。短到一眨眼,十一年就過去了。
“媽,我明天去羅湖那邊看看。”蘇晚棠說。
“看什麼?”
“看地皮。”
母親手裡的蒲扇停了一下。“你要買地?”
“看看再說。”
母親冇再問。
蘇晚棠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陽光很好,風也很好。
她深吸了一口氣。
回家了。
但這裡不是她的終點。她的終點在彆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