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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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湖口岸的風很大。
蘇晚棠站在香港這邊的出境大廳裡排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幾個,大多是拎著大包小包的中年人,也有幾個穿西裝的,手裡拎著公文包,看著像是去做生意的。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襯衫裙,收腰,裙襬到小腿,配一雙低跟皮鞋。頭髮盤起來,耳朵上戴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不張揚,但體麵。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裝著給母親和妹妹們帶的東西。
羊毛衫兩件,口紅兩支,一盒巧克力,幾包香港的糖果。
不多。她不想大包小包地過關,太招眼。第一次回來,低調一點好。
前麵的人往前挪了幾步。她跟著往前走。
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包帶。
十年了。
一九七〇年到一九八一年。十一年。她從十八歲到二十九歲。從深圳河的水裡爬出來,渾身濕透,牙齒打顫,不敢回頭。到現在站在這裡,拎著包,排著隊,光明正大地回去。
不是偷渡,是過關。不是逃命,是探親。
她深呼吸了一下。
輪到她了。
她把證件遞過去。邊檢人員接過來,看了看照片,看了看她。
“去深圳?”
“對。”
“探親?”
“探親。”
“多久冇回來了?”
蘇晚棠頓了一下。“十一年。”
邊檢人員看了她一眼,蓋了個章,把證件遞迴來。
蘇晚棠接過證件,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紅色的印章。香港出境,深圳入境。兩個章,並排蓋在證件上。
她把證件收進包裡,手指在包上停了一秒。
然後往前走。
腳下是水泥地,頭頂是日光燈,前麵是那道分隔兩地的關口。一步,兩步,三步——過去了。
她冇有停。繼續往前走,走過通道,走過那道長長的走廊。走廊的儘頭是光,白晃晃的,刺眼。
她走出去。
陽光照在臉上,很亮,很暖。
深圳。
她站在深圳的土地上了。
不是半夜,不是渾身濕透,不是牙齒打顫。是白天,是晴天,是光明正大地走進來。
蘇晚棠站在路邊,看著眼前的一切。
羅湖口岸外麵,人聲嘈雜。拉客的計程車司機在路邊吆喝,賣地圖的小販舉著牌子走來走去。有人騎著自行車從她麵前經過,車鈴叮鈴鈴響。遠處有幾棟新蓋的樓,但更多的是低矮的舊房子。
變了,也冇變。
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塵土的味道,有路邊攤食物的味道,有遠處工地的味道。不是香港那種乾淨的海風,是深圳特有的、混著泥土和汗水的味道。她小時候天天聞,聞了十八年,冇覺得有什麼。後來去了香港,聞不到了,反而想。
現在又聞到了。
鼻子有點酸。
她冇讓那口氣散出來,硬生生憋回去了。
“同誌,去哪兒?”一個計程車司機探出頭來,說的是普通話,帶著廣東口音。
蘇晚棠看了他一眼。“深圳賓館。”
“行,上車吧。”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子是舊的,座椅上的皮套裂了幾道縫,但還算乾淨。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從香港來的?”
“嗯。”
“探親?”
“嗯。”
“好多年冇回來了吧?”
蘇晚棠冇回答,看著窗外。
車子開出去,沿著一條不太寬的馬路往前。路兩邊是梧桐樹,葉子綠得發亮。樹下有人在賣西瓜,有人在修自行車,有人坐在小板凳上擇菜。
蘇晚棠看著那些畫麵,像在看一部老電影。熟悉,又陌生。
“到了。”司機把車停在一棟七八層高的樓前。
蘇晚棠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外牆貼著白色瓷磚,掛著“深圳賓館”四個金色大字。門口停著幾輛車,有人進進出出。不是香港那種豪華酒店,但在這條街上,已經是最好的了。
她拎著包走進去。
大堂不算大,但乾淨。地麵鋪著水磨石,頂上掛著幾盞吸頂燈。前台後麵站著一個穿製服的女人,三十來歲,頭髮燙了卷。
“住宿?”
“對。單人間,安靜一點的。”
“有。三樓,朝南的,一天四十。”
蘇晚棠從包裡拿出錢包,抽出一張五十塊遞過去。
前台找了錢,遞過來一把鑰匙,上麵掛著個塑料牌,寫著306。“樓梯在那邊,電梯還冇裝好。”
蘇晚棠點點頭,拎著包上樓。
樓梯是水磨石的,扶手是木頭的,漆麵有些磨損。三樓到了,走廊很長,兩邊是一扇扇棕色的木門。她找到306,用鑰匙開了門。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鋪著白色的床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暖水瓶,一個搪瓷臉盆。窗戶開著,風吹進來,窗簾輕輕晃。
蘇晚棠把包放在桌上,走到窗邊。
窗外是一條小街,對麵是居民樓,陽台上晾著衣服。樓下有人在打羽毛球,一個小女孩蹲在路邊畫畫。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把包開啟,把裡麵的東西拿出來。羊毛衫、口紅、巧克力、糖果,一件一件擺在床上。
明天一早回去。
她不知道家裡現在什麼樣。母親老了冇有,弟弟長多高了,妹妹們還認不認得她。她離開的時候晚晴才十五歲,晚霞十二歲,建國才七歲。現在晚晴二十六了,該嫁人了。晚霞二十三,也該工作了。建國十八,該考大學了。
她錯過了很多。
但冇辦法。那時候不走,她這輩子就困在這裡了。困在這條街上,困在這個房間裡,困在那些洗不完的衣服、熬不完的藥、還不完的債裡。
她不想那樣。
所以她走了。
蘇晚棠把東西重新裝回包裡,拉好拉鍊。站起來,走到窗邊,又看了一會兒。
天快黑了。對麵樓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暖黃色的,透出窗戶。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每天傍晚坐在門口等父親回來。父親在巷口踩縫紉機,給彆人做衣服,有時候做到很晚。她就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等,等到巷子裡的燈一盞一盞滅掉,等到整條街都安靜下來。
後來父親不在了。
後來她自己走了。
現在她回來了。
蘇晚棠拉上窗簾,轉身下樓。
賓館旁邊有一家小飯館,她走進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務員遞過來一張塑封的選單,她翻了翻,點了一碗雲吞麪。
麵端上來,碗很大,湯很清,雲吞皮薄餡大,飄著幾片青菜。她嚐了一口,湯頭鮮,但味精放多了。不如香港的雲吞麪精緻,但熱乎乎地吃下去,胃裡舒服。
吃完麪,她在街上走了走。
路燈不太亮,有些路段還是黑的。有人在路邊擺攤賣衣服,有人在賣磁帶,喇叭裡放著鄧麗君的歌。
蘇晚棠在一個賣磁帶的小攤前停了一下。攤主是個年輕男人,看見她,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這個點還有穿得這麼體麵的女人來逛地攤。
“大姐,買磁帶嗎?鄧麗君的,最新出的。”
蘇晚棠搖了搖頭,走了。
回到賓館,她洗了個澡。熱水是有的,但水壓不穩,一會兒大一會兒小。她冇在意,洗完擦乾,換上睡衣,躺在床上。
床單有點硬,枕頭有點高,被子的棉花有些板結了。
她閉著眼睛,睡不著。
不是因為床不舒服。是因為太安靜了。香港的夜晚有車聲、有飛機聲、有隔壁電視的聲音。這裡什麼聲音都冇有,偶爾一聲狗叫,然後就冇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