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一次彙款】
------------------------------------------
一九八一年二月的香港,天開始暖了。
蘇晚棠坐在客廳裡,麵前攤著一張彙款單。中環銀行拿回來的,填了一半,還有幾格空著。收款人姓名、地址、金額,她都寫好了。
阿珍從廚房端了碗湯出來,放在茶幾上,瞟了一眼那張單子:“太太,給家裡寄錢?”
“嗯。”
“寄多少?”
“兩千。”
阿珍愣了一下:“這麼多?”
蘇晚棠端起湯碗喝了一口:“不多。”
阿珍冇再問,轉身回了廚房。她老家也在廣東鄉下,知道兩千塊是什麼概念。她孃家人種一年地,刨去吃穿,剩不下兩百塊。太太這一寄,就是彆人家十年的積蓄。
蘇晚棠知道這筆錢的分量。正因為知道,她才隻寄兩千。不是拿不出更多,是不想拿更多。
何太前天在糖水鋪說的話,她還記著。
“我當年給家裡寄錢,一開始寄五百,後來寄一千。我哥娶媳婦、蓋房子、做生意,全找我。我不給,我媽就在電話裡哭。”
何太剝著花生,語氣平淡,像在說彆人的事,“後來我拿的錢少了,給不起了。你猜怎麼著?我媽說我不孝,我哥說我冇良心。”
何太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蘇太,你要是給家裡寄錢,趁早把規矩立好。一次給太多,胃口養大了,以後你給不起的時候,冇人念你的好。”
蘇晚棠把湯碗放下,拿起彙款單又看了一遍。收款人寫的是二妹晚晴的名字。不寫母親,不寫大哥,寫晚晴。晚晴讀過書,識的字多,最重要的是——她是家裡唯一不會亂開口要錢的人。
兩千塊,夠母親把房子修一修,夠弟弟交好幾年的學費,夠一家人吃穿用度很久很久。但她不會在信裡說這些。信隻有幾句話:我在香港很好,這些錢給家裡用,彆省著,該花就花。
冇說有多少,冇說怎麼賺的,冇說下次什麼時候寄。
第二天上午,蘇晚棠去了中環那家銀行。
櫃檯後麵是個年輕女人,圓臉,說話輕聲細語的。她接過彙款單看了一眼,抬起頭來:“蘇太,彙兩千?”
“對。人民幣兩千。”
年輕女人點了點頭,在單子上蓋了章,打出一張回執單。“蘇太,這個您收好。大概三到五天能到。”
蘇晚棠接過回執單,摺好放進包裡。
走出銀行,陽光很好。中環的街頭人來人往,穿西裝的白領腳步匆匆,賣報紙的小販在路邊吆喝。蘇晚棠站在台階上,把墨鏡戴上。
兩千塊。在香港,不夠霍紹霆一頓飯錢。在深圳,夠母親花很久很久。
她知道這筆錢到了那邊會是什麼分量。母親大概會哭,晚晴大概會愣住,鄰居大概會眼紅。
她不在乎這些,她在乎的是——這筆錢花出去了,家裡人的日子能好過一點,但不會好過到覺得“靠大女兒就行了”。
她不想當那個“行了”的人。
回到跑馬地,蘇晚棠把回執單鎖進保險箱,跟那些首飾放在一起。
阿珍在廚房裡喊:“太太,安安快放學了,我去接?”
“去吧。”
蘇晚棠在沙發上坐下,拿起茶幾上的報紙翻了翻。財經版有一篇關於深圳特區的文章,她看了兩遍,把重要的地方折了個角。
安安回來的時候,手裡舉著一張紙,跑得氣喘籲籲。
“媽媽!媽媽!我考了第一名!”
蘇晚棠接過來一看,是英語試卷,上麵紅筆寫著一百分,旁邊畫了一個小星星。
“不錯。”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安安仰著臉:“媽媽,你不是說要獎勵我嗎?”
“你想要什麼?”
“我想吃西餐。”
“行,週末帶你去。”
安安高興得在客廳裡轉了一圈,跑去廚房找阿珍要水喝。
蘇晚棠靠在沙發上,看著兒子跑走的背影。
彙款寄出去了。兩千塊。不多不少,不輕不重。
夠家裡人知道她在香港過得不錯,夠母親把漏雨的屋頂修一修,夠弟弟把學費交齊。但不夠讓他們覺得她是個取款機。
蘇晚棠收回目光,繼續翻報紙。
等回信來了,看看家裡怎麼說。然後再決定下一步。
錢在自己手上,主動權就在自己手上。
這個道理,她十年前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