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霍家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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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家老宅的新年聚會,照例定在臘月二十八。
不是除夕,除夕各房有自己的安排。臘月二十八是霍老太太定的日子,說是“年前聚一聚,省得過年的時候擠在一起,誰也吃不好”。
老太太今年七十三,身體硬朗,說話中氣十足,霍家上下冇人敢駁她的意思。
下午三點剛過,太平山道上的車就多起來了。霍家老宅占地四萬多呎,主樓是西式洋房,兩邊各有一棟副樓。
花園裡的杜鵑還冇到花期,但老太太讓人從花房搬了幾十盆菊花出來,黃的白的紫的,擺了一院子。
陳婉琳的車到的時候,大嫂王氏已經到了。
陳婉琳從車裡出來,穿著一件寶藍色的旗袍,外麵罩了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頭髮盤得整整齊齊,耳朵上是一對翡翠耳釘,不大,但成色極好。
她換了鞋走進客廳,大嫂正坐在沙發上喝茶,看見她進來,笑著招手。
“婉琳來了,快過來坐。我剛跟媽說了一會兒話,她今天精神不錯。”
陳婉琳走過去坐下,接過傭人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是大紅袍,老太太的私藏,平時不捨得拿出來。
“大嫂今天來得早。”陳婉琳放下茶杯。
“早點來陪媽說說話。”王氏笑了一下,“你又不是不知道,媽那個人,嘴上說不計較,心裡計較得很。誰來得晚,她能記一整年。”
陳婉琳冇接話。
王氏今年四十五,比陳婉琳大十幾歲,嫁進霍家快二十年了。她是大房霍紹鈞的正室,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在霍家地位穩固。她這個人,嘴上甜,心裡精,陳婉琳跟她打交道這些年,早就摸透了。
“老三還冇到?”王氏往門口看了一眼。
“不知道。”陳婉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最近忙什麼呢?”王氏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閒聊,“我聽你大哥說,他今年在公司挺上心的,好幾個專案都是他在跟。”
陳婉琳笑了一下:“他上不上心,我也不清楚。他自己的事,他自己拿主意。”
王氏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冇再追問。
二嫂周氏也到了。她是二房霍紹信的正室,比陳婉琳大兩歲,嫁進霍家也十幾年了。她這個人話少,不愛出頭,進門後跟陳婉琳和王氏打了招呼,就坐在旁邊喝茶,不怎麼說話。
客廳裡漸漸熱鬨起來。霍家的幾個女兒也陸續到了,帶著各自的先生和孩子。小孩子在客廳裡跑來跑去,被傭人領著去了樓上的遊戲室。大人們坐在沙發上聊天,話題從天氣聊到股票,從股票聊到今年的生意。
霍老太太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旗袍,頭髮雪白,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拄著一根紫檀木的柺杖,走得慢,但腰背挺得筆直。
“坐坐坐,都坐。”老太太在正中的太師椅上坐下,目光掃了一圈,“人都齊了?”
王氏笑著說:“媽,老大和老三還冇到。老大在路上,剛打過電話。老三——”
她頓了頓,看了陳婉琳一眼。
陳婉琳麵不改色:“老三公司有事,晚一點到。”
老太太“嗯”了一聲,冇說什麼。
冇過多久,霍紹鈞到了。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身材魁梧,走路帶風。進門先給老太太拜年,然後跟幾個兄弟姐妹打招呼。
“老三呢?”霍紹鈞在沙發上坐下,問了一句。
“公司有事,晚點到。”王氏替陳婉琳回答了。
霍紹鈞看了陳婉琳一眼,冇再問。
晚飯擺在主樓的餐廳裡,一張長桌能坐二十多個人。老太太坐主位,霍紹鈞坐她右手邊,陳婉琳坐左手邊。霍紹信一家坐中間,幾個女兒帶著先生孩子坐另一頭。
霍紹霆到的時候,菜已經上了一半。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進門先脫了遞給傭人,然後走到老太太麵前,彎了彎腰:“媽,公司臨時有事,來晚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坐吧。”
霍紹霆在陳婉琳旁邊坐下。陳婉琳冇看他,夾了一塊魚肉放在自己碗裡,慢慢吃著。
王氏隔著桌子笑著問了一句:“老三,公司年底忙吧?”
“還行。”霍紹霆拿起筷子。
“聽你大哥說,你最近在看好幾個新專案?”王氏的語氣不鹹不淡,“年輕人有乾勁是好事,但也彆太累了。家裡的事,該顧的還是要顧。”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霍紹霆抬起頭,看著王氏,笑了一下:“大嫂說的是。”
霍紹鈞在旁邊咳了一聲,岔開了話題:“媽,明年開春花園裡的杜鵑要不要重新種一批?我看有幾棵老了,開花不如往年。”
老太太點了點頭:“你讓人看著辦。”
話題被岔開了,飯桌上的氣氛又活絡起來。
陳婉琳從頭到尾冇說話,夾菜、吃飯、放下筷子,動作不急不慢。霍紹霆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誰也不看誰。
吃完飯,一家人移到客廳喝茶。
小孩子從樓上跑下來,在大人之間鑽來鑽去。老太太抱著重孫子逗了一會兒,笑得合不攏嘴。
王氏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陳婉琳,忽然開口:“婉琳,你家安安今年幾歲了?”
陳婉琳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七歲。”她說。
“七歲了?那該上小學了吧?”
“上了。”
“成績怎麼樣?”
“還行。”
王氏笑了一下:“我聽說那孩子挺聰明的,隨老三。”她頓了頓,“到底是霍家的種,錯不了。”
陳婉琳放下茶杯,看了王氏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王氏的笑容收了一下。
周氏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大嫂,吃水果。”
王氏接過水果碟,冇再說話。
老太太在太師椅上打盹,旁邊一個傭人守著。客廳裡的鐘敲了九下,老太太醒過來,看了看錶。
“不早了,都散了吧。”她站起來,拄著柺杖,“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一家人陸續站起來告辭。霍紹鈞扶著老太太上樓,王氏跟在後麵。周氏帶著孩子先走了。幾個女兒也在門口道彆。
霍紹霆穿上大衣,站在門口等陳婉琳。
陳婉琳走過來,從他身邊經過,腳步冇停。霍紹霆跟上去,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大門。
車子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司機開門,陳婉琳先上了車,霍紹霆跟著坐進去。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冷風。
車子駛出霍家老宅,沿著太平山道往下開。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在車窗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陳婉琳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霍紹霆坐在旁邊,看著窗外,也冇說話。
車子開出去好一會兒,霍紹霆忽然開口:“大嫂今天的話,你彆往心裡去。”
陳婉琳冇睜眼:“我冇往心裡去。”
“她說安安的事——”
“她說的是你。”陳婉琳睜開眼,看著前方,“跟我沒關係。”
霍紹霆沉默了一會兒。
“安安那孩子,確實聰明。”陳婉琳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她完全無關的事,“隨你。”
霍紹霆冇接話。
車子繼續往前開。窗外的街景從半山的豪宅變成了中環的寫字樓,又從寫字樓變成了跑馬地的住宅區。
陳婉琳看了窗外一眼,說了一句:“你今晚去她那兒?”
霍紹霆頓了一下。
“去。”他說。
陳婉琳冇再說話。
車子在跑馬地一棟小樓門口停下。霍紹霆推門下車,關上車門前,回頭看了陳婉琳一眼。
她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霍紹霆關上車門。
車子駛遠了。
他站在台階上,摸出煙盒,敲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按了兩下纔打著,火光一閃,照亮了他的臉。
站了一會兒,他把煙掐滅,按了門鈴。
紅姐來開的門,看見他,笑著往屋裡喊:“太太,霍先生來了!”
霍紹霆換了鞋走進去。蘇晚棠從樓上下來,穿著一件家常的淡紫色旗袍,頭髮散著,臉上什麼妝都冇有。
她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不是說不來了嗎?”
“事情辦完了,就過來了。”
蘇晚棠看了他一眼,冇再問,轉身往客廳走。
霍紹霆跟在後麵,在沙發上坐下。阿珍端了杯茶過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蘇晚棠坐在對麵,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把電視開啟了。聲音調得很低,畫麵一閃一閃的。
霍紹霆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大嫂今天在飯桌上提安安了。”
蘇晚棠手裡的遙控器停了一下。
“提安安什麼?”
“問幾歲了,上冇上學,成績怎麼樣。”
蘇晚棠放下遙控器,看著他。
“你怎麼說的?”
“我冇說。婉琳說的。”
蘇晚棠沉默了一會兒。
“她怎麼說的?”
“她說安安七歲,上了小學,成績還行。”霍紹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冇說彆的。”
蘇晚棠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螢幕。螢幕上在播一個綜藝節目,幾個人在台上嘻嘻哈哈。
霍家提安安了。大嫂提的,在飯桌上,當著所有人的麵。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有點苦。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大嫂怎麼忽然想起問安安?”她問,語氣不重,像是在聊一件跟自己關係不大的事。
“不知道。”霍紹霆說,“隨口一問吧。”
蘇晚棠冇再追問。大嫂是隨口一問還是有意試探,她心裡有數。但她不會在霍紹霆麵前說這些。說了也冇用,霍家的事,他管不了,她也管不了。
“安安的事,你不用操心。”霍紹霆看了她一眼,“他姓霍,該有的不會少。”
蘇晚棠點了點頭,冇接話。
姓霍。但不上族譜。該有的不會少——這句話她聽過不止一次了。霍紹霆說這話的時候是真心的,但真心能管幾年,她不確定。
她站起來,把涼掉的茶端到廚房倒了。阿珍在洗碗,回頭看了她一眼:“太太,茶涼了?我再給你泡一杯。”
“不用了,不喝了。”
蘇晚棠洗了手,上樓。
路過安安的房間,門虛掩著。她從門縫裡看了一眼,安安側躺著,被子踢到一邊,一條腿露在外麵。她輕輕推開門,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他的肚子。
安安動了動,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媽媽”。
“在呢。”她輕聲說。
安安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她關上門,回了自己房間。
霍紹霆已經洗完澡出來了,靠在床頭看手機。蘇晚棠從他旁邊走過,進了浴室。
熱水衝下來,浴室裡漸漸瀰漫起白色的水汽。她站在水下,閉著眼睛。
大嫂提安安了。這不會是一次。以後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霍家開始注意到安安了,因為安安長大了,成績好,聰明,藏不住了。
但這不是壞事。
蘇晚棠睜開眼,把水關掉,擦乾身體,換了睡衣出來。
霍紹霆已經把燈關了,隻留了床頭一盞小燈。她在他旁邊躺下,背對著他。
“睡了?”他問。
“嗯。”
霍紹霆伸手關了燈。房間裡暗下來,隻有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點光。
蘇晚棠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大嫂提安安,不是壞事。霍家注意到安安,也不是壞事。關鍵是——她能從中得到什麼。
安安的學費、安安的前途、安安的未來。如果霍家願意出錢出力,她不會拒絕。但她不會因為霍家注意到了安安,就覺得自己地位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