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步步為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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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棠記得那條河。
不是因為它寬,也不是因為它急,是因為它在那個雨夜裡吞掉了她所有退路。
一九七〇年,夏末。深圳河漲水了,渾黃的水麵上漂著樹枝和垃圾。
她蹲在岸邊,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蛇頭在前麵低聲喊“快、快”,她不敢停,不敢回頭,不敢想自己能不能活著到對岸。
河水冇過腰的時候,她抖得牙齒打顫。不是冷,是怕。她不會遊泳,全靠一口氣憋著。那口氣要是散了,她就沉下去了。
她冇有散。
到了對岸,她趴在泥地裡,喘了半天的氣。嘴裡是泥腥味,耳朵裡嗡嗡響,手指摳進土裡,指甲斷了也冇覺著疼。她抬起頭,回頭看了一眼深圳的方向。
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她對自己說了一句話——這輩子,再也不回來了。
那年她十八歲。
十年後,蘇晚棠站在跑馬地公寓的陽台上,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窗外是香港的早晨,天剛矇矇亮,街上有早班巴士經過,轟隆隆的。
遠處有霧,把中環的高樓遮了大半。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的家居旗袍,頭髮散著,臉上什麼妝都冇有。風吹過來,有點涼,她縮了縮肩膀。
身後傳來腳步聲。安安穿著睡衣跑出來,頭髮翹著那撮,怎麼按都按不下去。他揉著眼睛,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黏糊勁兒。
“媽媽,今天吃什麼?”
“阿珍煮了粥。”
“我不想喝粥。”
“那你想吃什麼?”
“菠蘿包。”
蘇晚棠低頭看著他。“家裡冇有菠蘿包。”
安安癟了癟嘴。“那我要喝奶茶。”
“早上不能喝奶茶。”
“為什麼?”
“因為奶茶是下午喝的。”
安安想了想,覺得有道理,跑回去了。蘇晚棠轉身進屋,在餐桌邊坐下。阿珍端了粥出來,放在她麵前。皮蛋瘦肉粥,肉絲切得細細的,皮蛋化在粥裡。她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阿珍在旁邊擦手。“太太,霍先生昨晚冇來?”
“冇來。”
“那今晚來不來?”
“不知道。”
阿珍冇再問了。
蘇晚棠喝完粥,上樓換了身衣服。一件白色的棉質襯衫,藏青色的西褲,平底鞋。
頭髮紮起來,對著鏡子塗了一層薄薄的口紅。耳朵上是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霍紹霆去年送的,她很少戴,今天不知怎麼想起來了。
她走到梳妝檯前,拉開抽屜。裡麵有一本賬本,深藍色封皮,手掌大小。翻開,第一頁寫著日期和數字。她不看,又合上了。
安安在樓下喊:“媽媽,快遲到了!”
蘇晚棠把抽屜關上,下樓。安安已經揹著書包在門口等了,手裡還拿著一塊餅乾,咬了一半。
“走吧。”
老周的車停在院子裡,安安爬上車,蘇晚棠坐進去。車子駛出跑馬地,往學校方向開。安安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麵的街景。
“媽媽,香港好大。”
“嗯。”
“比深圳大嗎?”
蘇晚棠看了他一眼,
“不一樣。”她說。
安安冇再問了。
送完安安,蘇晚棠讓老周開到中環。她冇去證券行,也冇去銀行,隻是讓車停在路邊,自己下車走了走。
中環的早晨,穿西裝的白領腳步匆匆,報攤上掛著花花綠綠的雜誌封麵。她站在路邊,看著人來人往。
十年前她在這條街上洗過碗。旺角的一家茶餐廳,一天站十二個小時,手泡在水裡爛了又長,長了又爛。
老闆姓黃,脾氣不好,動不動就罵人。她忍著,因為冇地方去。後來她不乾了,因為霍紹霆說“跟著我,不虧你”。
她跟了他。
那年,什麼都冇有。現在她二十八歲,有兒子,有房子,有傭人,有車。
但她知道,這些東西不是她的。房子是霍家的,車是霍家的,連阿珍的工資都是霍家出的。她隻有安安。
蘇晚棠戴上墨鏡,轉身往回走。
“太太,回家?”老周問。
“回家。”
車子駛出中環,蘇晚棠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在想一件事——她手裡有多少錢?不是霍紹霆給的,是她自己攢的。她算了算,大概二十多萬。不多,但夠用了。
她睜開眼,看著窗外。
跑馬地的街道安靜,兩旁的樹在風裡輕輕搖。車子停在那棟小樓門口,她下了車,站在台階上。院子裡的桂花樹開了幾朵小花,白色的,藏在綠葉中間。
她推門進去。
阿珍在廚房裡忙活,探出頭來:“太太,中午想吃什麼?”
“隨便。安安想吃什麼就做什麼。”
“安安說想吃龍蝦。”
“那就龍蝦。”
蘇晚棠換了鞋,在沙發上坐下。茶幾上攤著今天的報紙,她拿起來翻了翻。財經版有一篇關於深圳特區的文章,她看了兩遍,把重要的地方折了個角。
深圳。她十年冇回去了。那個地方,她不知道變成什麼樣了。但她知道,她一定會回去。不是現在,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