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看電影】
------------------------------------------
王太太本名王美珍,跟蘇晚棠住同一條街,隔了三棟樓。
她男人姓王,做五金生意的,在觀塘有個廠子,算不上大富大貴,但養她一個綽綽有餘。跟了王先生五年,冇生孩子,日子過得清閒。清閒到發慌。
所以蘇晚棠打電話來的時候,她正在沙發上發呆。
“下午看電影,去不去?”
“去。什麼電影?”
“《克萊默夫婦》。中環那家影院,三點半。”
王美珍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一點都不到。來得及洗頭。
“行,我讓司機送我。”
掛了電話,她上樓洗頭。保姆在樓下拖地,拖把撞到茶幾腿,哐噹一聲。她冇理會。
王美珍跟蘇晚棠不算特彆熟。她們那個圈子裡,梁太最咋呼,周美琳最精明,蘇晚棠最安靜。打牌的時候她話不多,贏了也不笑,輸了也不皺眉。王美珍以前覺得她有點裝,後來發現她是真的不在意。
不在意輸贏,不在意男人來不來,不在意彆人說什麼。
王美珍羨慕她。但羨慕歸羨慕,自己做不到。
洗了頭,吹乾,換了一條碎花連衣裙。王美珍對著鏡子照了照,三十歲,臉上還冇什麼皺紋,但眼睛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昨晚冇睡好,王先生冇回來,她等到淩晨兩點。
她在眼下撲了點粉,遮住了。拎著一個白色的帆布包——不是買不起名牌,是王先生最近生意不好,她不好意思花太多。
出門,上車。王先生給她配的是一輛豐田,開了三年了,不算新,但乾淨。
到了中環,蘇晚棠已經在影院門口等著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藏青色西褲,平底鞋。頭髮紮起來,耳朵上一對珍珠耳釘。站在那兒,瘦瘦的,腰身細細的,路過的男人都會多看兩眼。
王美珍走過去:“你倒是早。”
“剛到。”蘇晚棠把手裡的兩張票晃了晃,“走吧,快開場了。”
影院不大,下午場人不多。她們找了中間的位置坐下,王美珍把包放在腿上,蘇晚棠把手機調成靜音,扣在扶手上。
燈暗了。
電影講的是一個男人,老婆走了,留下一個兒子。他一邊上班一邊帶孩子,手忙腳亂,什麼都做不好。後來慢慢學會了,跟兒子感情也越來越好。老婆又回來了,要爭撫養權。
王美珍看到一半就開始掉眼淚。
她哭的不是電影裡的情節。她哭的是自己。王先生也有一個兒子,跟正室生的,比她認識王先生還早。每個週末,王先生要回去陪兒子,雷打不動。她從來冇有攔過,因為攔不住。
電影裡那個男人為了兒子可以不升職、不加班、不出差。她王先生呢?連兒子發燒都照樣出來跟她吃飯。
王美珍從包裡摸出紙巾,擦了擦眼淚。旁邊蘇晚棠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盯著螢幕,表情冇什麼變化。
“你就不感動?”王美珍小聲問。
“感動。”蘇晚棠說,“但哭不出來。”
王美珍看了她一眼,冇再說話。
電影散場,燈亮了。王美珍的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蘇晚棠站起來,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冇什麼訊息,收進包裡。
兩個人走出影院,站在台階上。中環的傍晚,太陽西斜,光線柔和了一些,但還是很熱。
“喝點東西?”蘇晚棠問。
“行。”
她們在附近找了一家冰室,點了兩杯凍檸茶。王美珍加了很多糖,攪了半天,喝了一口,甜得發膩。
蘇晚棠冇加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你覺得那個老婆該不該回來?”王美珍問。
蘇晚棠想了想:“該不該不重要。她回來了,就說明她想回來。”
“那你覺得她會把孩子要回去嗎?”
“不會。電影最後不是冇要嗎?”
“我是說如果。如果她非要要呢?”
蘇晚棠看了她一眼:“那就要看那個男人願不願意給了。”
王美珍低下頭,用吸管戳杯子裡的檸檬片。戳了幾下,檸檬片碎了,浮在冰麵上。
“你說,女人是不是還是得靠自己?”她忽然問。
蘇晚棠端起凍檸茶喝了一口,放下,說了一句:“你終於明白了。”
王美珍愣了一下。
她本來以為蘇晚棠會說“是啊”或者“不一定”,冇想到是這句。
“你終於明白了”——像是她早就該明白,拖到現在才明白。
王美珍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中環的街景。穿西裝的白領匆匆走過,拎著公文包,臉上帶著下班後的疲憊。一個女人推著嬰兒車,車裡的小孩在哭。一個老頭坐在路邊賣彩票,麵前擺著一張小板凳。
“我要是那個老婆,我不會回來。”王美珍說,“走了就走了,回來乾嘛?看那個男人過得好了,心裡不平衡?”
蘇晚棠冇接話。
王美珍又說:“但她回來也是有道理的。她放不下孩子。”
“嗯。”
“你說,冇孩子的,是不是就冇這個煩惱?”
蘇晚棠看了她一眼:“你是在說你?”
王美珍笑了笑,冇承認也冇否認。
蘇晚棠把凍檸茶喝完,放下杯子:“有冇有孩子,女人都得靠自己。有孩子是為了孩子,冇孩子是為了自己。反正不能靠男人。”
王美珍看著她:“你說話怎麼跟唸經似的,一句一句的。”
“唸經有用就唸經。”蘇晚棠站起來,“走吧,該回去了。”
王美珍也站起來,拎著包,跟在她後麵走出冰室。
兩個人站在路邊等車。老周的車已經開過來了,停在前麵幾步遠的地方。蘇晚棠回頭看了她一眼:“上車?”
“不用,我司機也快到了。”
蘇晚棠點點頭,上了車。車門關上,車子拐進車流裡,不見了。
王美珍站在路邊,手裡拎著那個白色的帆布包。
太陽快落下去了,天邊有一片橘紅色的雲。中環的風吹過來,帶著汽車尾氣和路邊攤食物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剛纔在影院裡哭的時候,蘇晚棠說“感動,但哭不出來”。
不是哭不出來,是不想哭。因為哭了也冇用。
王美珍深吸了一口氣,拿出手機,給王先生髮了一條訊息:“晚上回來吃飯嗎?”
過了五分鐘,回了:“不回,陪客戶。”
她看著那三個字,笑了一下。
以前她會難過。今天好像冇那麼難過了。
也許是因為電影裡的那個女人最後也冇要回孩子,也許是因為蘇晚棠那句“你終於明白了”,也許是因為彆的什麼原因。
她說不清楚。
司機到了,車停在路邊。王美珍上了車,靠在座椅上。
“回家?”
“回家。”
車子駛出中環,往跑馬地方向開。窗外的霓虹燈一盞盞亮起來,紅的綠的藍的,映在玻璃上。
王美珍閉了一會兒眼睛。
腦子裡在想蘇晚棠說的那句話——“女人都得靠自己。”
可是怎麼靠呢?她連自己有多少錢都不知道。王先生每個月給兩萬,她花一萬八,剩下的兩千存著。存了五年,存了多少錢?她冇算過。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什麼都不懂。
車子拐進跑馬地,停在她家院子門口。王美珍下了車,站在台階上,看著對麵那棟小樓——蘇晚棠家的燈已經亮了,暖黃色的光從窗戶裡透出來。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屋。
保姆在廚房裡熱飯,聽見動靜探出頭來:“太太回來了?飯好了,現在吃?”
“吃。”
王美珍換了鞋,在餐桌邊坐下。保姆端出來一葷一素一碗湯,她慢慢吃著,腦子裡還在想事。
吃完飯,她上樓,坐在梳妝檯前,把包裡的東西都倒出來。
錢包、鑰匙、口紅、紙巾、一包糖、一個皺巴巴的信封。
信封裡是上個月王先生給的家用,還剩三千塊。
她看著那三千塊,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她拿起手機,翻到蘇晚棠的號碼,發了一條訊息:“你那個炒股票的事,能教教我嗎?”
過了幾分鐘,回了:“能。”
就一個字。
王美珍看著那個字,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