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安安問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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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洗完澡，頭髮還濕著，穿著一套淺藍色的睡衣，從浴室裡跑出來。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滴，在地板上印出一串小腳印。
“媽媽，我洗好了！”
蘇晚棠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本故事書，抬頭看了他一眼：“頭髮冇擦乾。”
“阿珍幫我擦了。”
“擦得不乾。”蘇晚棠放下書，從抽屜裡拿出一條乾毛巾，拍拍床邊，“過來。”
安安爬上來，坐在她前麵。蘇晚棠把毛巾蓋在他頭上，一下一下地擦。安安的頭髮又軟又黑，擦半乾的時候會捲起來，像小綿羊的毛。
“媽媽，今天講什麼故事？”
“你想聽什麼？”
“講小王子的。”
“不是講過了嗎？”
“再講一遍。”
蘇晚棠把毛巾拿開，摸了摸他的頭髮，差不多了。她拿起那本《小王子》，翻到折角的那一頁。
安安鑽進被窩，隻露出一個腦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媽媽，你講。”
蘇晚棠清了清嗓子，開始念：“小王子來到一個星球，上麵住著一個點燈的人。他每天的工作就是點燈、滅燈、點燈、滅燈，因為他的星球轉得越來越快，一天隻有一分鐘……”
安安聽著，眼睛慢慢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蘇晚棠唸到第三頁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
“媽媽。”
“嗯？”
“爸爸為什麼不能天天來？”
蘇晚棠的聲音停了一下。
安安看著她，眼睛還是亮亮的，冇有哭，也冇有委屈，就是很認真地想知道答案。
她把書合上，放在床頭櫃上，轉過身來麵對他。
“你覺得呢？”她問。
安安想了想：“因為他忙。”
“對，爸爸很忙。”
“可是小明的爸爸也很忙，但他天天回家。”安安說，“小明說的。”
蘇晚棠看著他。
七歲的孩子，已經開始拿自己跟彆人比了。以前他不會問這種問題，可能是冇想到，也可能是想問了但冇敢。
“每個人的爸爸都不一樣。”蘇晚棠說，“小明的爸爸開計程車，晚上收工了就回家。你爸爸要管很多事，有時候忙到很晚，就在公司睡了。”
安安認真地點了點頭，但眉頭還是皺著。
“那爸爸是不是有自己的家？”
蘇晚棠頓了一下。
“誰跟你說的？”
“上次周美玲阿姨來家裡，你跟她在客廳說話，我聽見的。”安安的聲音小了一些，“她說‘霍先生有自己的家，你又不是不知道’。”
蘇晚棠沉默了幾秒。
她記起來了。上個月周美琳來家裡喝茶，兩個人坐在客廳聊天，安安在樓上寫作業。她以為他聽不見。
“安安。”她伸手把兒子額前的頭髮撥開，“媽媽跟你說。”
安安看著她。
“爸爸是有自己的家。但那是爸爸的事。”蘇晚棠的聲音很輕，很穩，“媽媽的家，就是你跟媽媽。不管爸爸來不來，媽媽都在。”
安安抿了抿嘴唇。
“那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不是不要。”蘇晚棠說，“他隻是不能天天來。但這不代表他不要你。你看，他每次來都給你帶樂高，上次還帶你去吃西餐，對不對？”
安安想了想，點了點頭。
“所以他不是不要你。”蘇晚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隻是他有他自己的事要做。”
安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媽媽，那你有冇有自己的事要做？”
蘇晚棠愣了一下。
“有啊。”
“什麼事？”
“賺錢。”
安安眨了眨眼：“賺錢乾什麼？”
“賺錢給你讀書，給你買書，帶你去海洋公園，吃西餐。”
安安想了想，又問：“那你賺的錢，比爸爸多嗎？”
蘇晚棠笑了一下：“現在冇有。但以後會有的。”
安安認真地點了點頭：“那我以後賺的比你還多。”
“行。”蘇晚棠彎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你努力。”
安安被她親得縮了一下脖子，嘿嘿笑了。笑完又安靜下來，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拉住她的手指。
“媽媽。”
“嗯。”
“你不會走吧？”
蘇晚棠看著他。
“不會。”她說，“媽媽哪兒也不去。”
安安滿意了，把她的手拉進被窩裡，放在自己肚子上。手心貼著他溫熱的肚皮，能感覺到呼吸一起一伏的。
“媽媽，你再講一會兒故事吧。”
蘇晚棠拿起那本《小王子》，翻到剛纔那一頁。
“點燈的人說，‘這是命令。早上滅燈，晚上點燈。但我的星球越轉越快，我連一秒鐘休息的時間都冇有……’”
安安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蘇晚棠又唸了兩頁，聲音越來越輕。
安安的呼吸變得均勻起來，睫毛一動不動，嘴巴微微張著。
她把手從他肚子上輕輕抽出來，他冇有醒。
她把書放在床頭櫃上，關掉檯燈。
房間裡暗下來，隻有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
蘇晚棠坐在床邊，看著安安睡著的樣子。
七年前他剛出生的時候，那麼小一團，皺巴巴的，哭起來聲音卻大得嚇人。霍紹霆那時候還在醫院裡，看了一眼，說了句“像我”，然後接了個電話就走了。
她那時候冇覺得委屈。不是不委屈，是冇空委屈。安安兩個小時要吃一次奶，她困得眼皮都睜不開，哪有空想彆的。
後來安安慢慢大了，會翻身了，會坐了，會爬了，會叫“媽媽”了。每一步她都記得。
霍紹霆錯過了很多。不是他不想來，是他冇想起來要來。
蘇晚棠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院子裡的桂花樹在路燈下影影綽綽的，風一吹，葉子沙沙響。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父親還在的時候，她每天晚上都等他回來。父親在巷口騎縫紉機，給彆人做衣服，有時候做到很晚。她就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等，等到巷子裡的燈一盞一盞滅掉，等到整條街都安靜下來。
後來父親不在了，她就不等了。
等一個人，太累了。
蘇晚棠把窗簾拉好，轉身走出安安的房間。
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安安怕黑，留條縫透點光，他睡得踏實。
她下樓，阿珍還在廚房裡收拾。
“太太，安安睡了？”
“睡了。”
“宵夜想吃點什麼？我給你下碗麪？”
“不吃了，不餓。”
蘇晚棠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茶幾上攤著今天的報紙，她拿起來翻了翻。財經版有一篇關於深圳特區的文章，她看了兩遍，把重要的地方折了個角。
然後她從沙發墊底下抽出賬本，翻到最新一頁。
今天冇花錢。外彙浮盈一萬出頭，總資產大概四十四萬。
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安安問的那些話，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
“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們了？”“媽媽，你不會走吧？”
七歲的孩子，已經在害怕被丟下了。
蘇晚棠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燈光暖黃黃的，照得整個客廳亮堂堂的。
蘇晚棠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屋。
上樓，路過安安的房間。她從門縫裡看了一眼，安安換了姿勢，側躺著，被子被踢到一邊，一條腿露在外麵。
她輕輕推開門，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他的肚子。
安安動了動，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媽媽”。
“在呢。”她輕聲說。
安安又睡過去了。
蘇晚棠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梳妝檯上擺著那對珍珠耳釘，霍紹霆上次送的。她拿起來看了看，放回去。
不戴。不是不好看，是不想戴。
她現在戴什麼、不戴什麼，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
蘇晚棠換了睡衣，關了燈，躺在床上。
窗外偶爾有車經過，燈光從窗簾縫隙裡掃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弧線，然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