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擺得滿滿當當。
江濤、鐵牛、趙老頭、老張照例一人一麵。
林月柔和幾個丫頭則在大圓桌,自然也是同樣的菜色。
江濤給同桌幾人倒上黃酒。
醇厚香氣混著菜肴鮮味,熏得人鼻子發癢,食慾大開。
“來,走一個。”
他舉起杯子,眾人紛紛響應。
這次可沒人客氣。
老張伸出筷子,直奔紅彤彤的油燜大蝦,夾起一隻就往嘴裏塞,燙得直哈氣也不捨得吐出來。
“香!真香!這蝦肉彈牙,湯汁也滲進去了!”
“張叔,這吃蝦要吐殼。”
鐵牛想起之前在江濤家吃飯,他也是連殼都吃了下去,還是江招娣提醒的他。
“鐵牛,這你就不懂了。”
老張嚼得嘎嘣脆,“這江蝦的蝦殼吃下去補鈣,咱們老年人就該連殼吃,對腰腿好!對吧,老趙?你腰疼也要多吃點殼啊。”
“你自己補吧,我要吃這個。”
趙老頭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筷子直奔那盤炸得金黃酥脆的豬舌頭魚。
這魚外酥裏嫩,連骨頭都能嚼碎,配著黃酒,那叫一個美,哪有空去嚼那些硬殼。
再說,老小子不是自詡年輕人嗎?
怎麽這會兒又知道自己是老年人了?
哼,還不是嘴饞想吃,跟豬八戒吃人參果似的,囫圇個兒吞下去才香,哪是什麽補鈣不補鈣啊。
“嘿嘿,我還是覺得鱔絲好吃。”
鐵牛是個實在人,夾了一大筷子芹菜炒鱔絲。
這菜鮮香爽口,特別下飯,他能一連吃下好幾碗。
“今天菜管夠。”
江濤笑著給幾人夾菜,自己拿起一隻螃蟹。
剝開蟹殼,蟹黃飽滿流油,蟹肉鮮甜緊致,一口下去,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
“濤子,這日子過得,神仙也不換啊!”
老張幾杯黃酒下肚,臉紅脖子粗,看著滿桌河鮮,眼裏滿是滿足。
“可不是嗎?”
趙老頭抿著酒,看著滿桌佳肴,心裏那叫一個舒坦。
這纔是過日子的滋味。
“咱們這輩人,六零年那會兒餓得啃樹皮、吃觀音土,哪敢想有一天能這麽敞開了吃魚蝦蟹?那時候能喝上一口白粥都是福氣。現在這日子,真是托了濤子的福,咱們趕上好時候了。”
他這話一出,桌上安靜了一瞬。
老張深有感觸地點點頭。
那段勒緊褲腰帶、餓得麵黃肌瘦的日子,他們這輩人誰也忘不了。
如今看著滿桌的河鮮,這種富足感不僅僅是嘴裏的享受,更是一種心裏的踏實和慰藉。
“我聽我娘說,”
鐵牛放下筷子,“當年縣裏鬧饑荒,要不是濤子爸爸偷偷開倉放糧,當時餓死的人得翻倍。”
這一說,桌上氣氛陡然沉寂下來。
是啊,江老爺子活著時,那是十裏八鄉出了名的大善人。
誰家揭不開鍋他不借點?
誰家娶媳婦他不給湊點?
可老爺子一出事,那些受過恩惠的人呢?
一個個縮得比王八還快,沒一個伸手拉江濤一把。
趙老頭想起江老爺子剛走那陣子,江濤孤苦伶仃一個人,瘦得跟個竹竿似的。
本以為他跟月柔結婚後能安穩下來,誰知又被宋二那個殺千刀的拖下水。
作為鄰居,他趙老頭不是沒勸過,可那時候的江濤是個混不吝的,油鹽不進,勸也勸不動。
江濤家裏一堆丫頭片子嗷嗷待哺,那時候瘦得風都能刮跑。
江海和江川那兩個當哥哥的,有一個上門給過支援嗎?
哪怕是一斤米、一塊錢?
沒有!
一個個躲得比誰都遠,生怕被這賭鬼弟弟沾染了晦氣。
“唉……”
趙老頭長歎一口氣,給自個兒滿上酒。
“不說那些糟心事了。老爺子在天有靈,看到濤子現在這麽出息,也能閉眼了。來,喝酒!”
江濤沒說話,隻是默默給眾人夾了菜。
那段日子確實苦,但他不需要別人憐憫。
現在他清醒了,守著身邊的這些人,把日子過得熱氣騰騰,這就夠了。
“行了,好日子還在後頭呢,這才哪兒到哪兒。”
江濤放下筷子,“電燈電話,樓上樓下,咱們趕上好時候了,隻要擼起袖子加油幹,日子一定會過得紅紅火火!”
現在是一九八三年,改革的春風即將從南方吹來。
濱江村雖然還透著股土腥味,但江濤知道,國家這艘大船即將飛速航行。
趁著這股東風,他這隻小船也能扶搖直上。
後來多少人事後才反應過來,後悔當初沒有抓住這波機遇,錯過了改變命運的機會。
他絕不能讓自己成為那些後悔大軍中的一員。
“濤子,咱們農村人真能過上那樣的神仙日子?”
趙老頭半信半疑,手裏捏著酒杯,眼神有些發飄。
廣播裏、報紙上雖一直宣揚“樓上樓下,電燈電話”,但他活了大半輩子,一直以為這些都是當官的吹牛畫餅,用來忽悠老百姓開心的,哪能真輪到他們這些泥腿子?
“怎麽不能?”
江濤笑了,“趙叔,,隻要咱們敢想敢幹,以後別說電燈電話,就是小汽車開進咱村,那都不是事!”
“小汽車?”
老張倒吸一口涼氣,“那玩意兒可是縣長才坐得起的!”
“以後咱們村也會有的。”
江濤拿起一隻螃蟹,“來,別光顧著說話,吃蟹,這蟹黃都要涼了。”
“是啊是啊,會有的。”
老張見縫插針地拍上馬屁,“濤子家不就馬上要蓋樓房嗎?這不就是樓上樓下?我聽說村裏就要通電了,到時咱也裝上電燈電話。”
趙老頭鄙夷地瞥了老張一眼。
這個老張能不能改改溜須拍馬的毛病?
咱們都是淳樸的莊稼人,不興這套好吧?
不過,還別說,濤子家不就很快要實現樓上樓下,電燈電話了麽?
而且,可不止這些,濤子還要買冰箱電視和洗衣機呢。
“反正我鐵牛是跟定濤子了……”
鐵牛表起了忠心。
“對,我老趙自然也跟定濤子了。”
趙老頭連忙也表了態。
“還有我老張!”
幾人相視一笑,心裏莫名跟著熱乎起來。
也許,跟著濤子,真能過上那神仙日子?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幾人正憧憬著,屋裏忽然飄出熟悉的旋律。
江盼娣不知何時擺弄起了錄音機,《甜蜜蜜》的歌聲悠悠揚揚地傳了出來。
“盼娣,怎麽不放你那《藍精靈》了?”
江招娣有些意外。
“大姐,這你就不懂了。”
江盼娣一臉傲嬌,“剛剛我聽爸爸說,好日子還在後頭呢,要紅紅火火的……我覺得《甜蜜蜜》比較應景。”
江濤一聽,不得了啊。
他家二丫頭察言觀色的本事,簡直是天生的。
早上還為了一盤磁帶跟姐姐爭得麵紅耳赤,現在就能不動聲色地換歌,話還說得如此滴水不漏。
這可不是簡單的小聰明,這是通透的人情世故啊。
二丫頭這份眼力見和精明勁兒,可得好好培養引導,將來保不準是家裏最能撐場麵的人。
“就會說好聽的。”
江盼娣撇撇嘴,和江來娣相視一眼。
嗬嗬,老二這是打白旗投降呢。
看來經過早上的較量,她終於明白,這錄音機她一個人霸著也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