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桌上螃蟹殼堆成了小山。
眾人摸著圓滾滾的肚皮,砸吧砸吧嘴,都覺得有些意猶未盡。
趙老頭剔著牙感慨,“以前都說窮人吃蟹,富人吃肉。螃蟹這玩意兒,在咱們江邊,有時候多得爬上岸,窮人沒飯吃纔去撿來充饑,肉少還費事。”
“後來不知道怎麽的,慢慢就金貴起來了,上了正經飯桌,價錢都趕上豬肉了。”
“可像今天吃得這麽過癮,味道這麽好的,真是頭一遭!這跟以前胡亂煮煮的,完全是兩碼事!”
“是啊,”
鐵牛娘接過話頭,“以前偶爾撈到幾隻小的,清湯寡水一煮,總覺得有點土腥氣,肉也柴。哪像今天這螃蟹又肥又鮮,那蟹黃,嘖嘖,比雞蛋黃還香!”
“好吃,是真好吃啊。”鐵牛也憨憨點頭附和。
林月柔一邊收拾著桌上的蟹殼,一邊抿嘴笑。
今天螃蟹格外鮮美,除了螃蟹本身肥美,主要靠丈夫蒸製時用了心。
薑、酒、紫蘇和花椒,去腥提鮮,把螃蟹本身的甘甜恰到好處地激發了出來。
“主要還是螃蟹好,個大肉滿。”
江濤笑道,心裏也認同趙老頭的話。
後世,大閘蟹動輒幾十上百甚至上千一斤,被視為高階食材。
可在這個年代,很多老一輩人眼裏,螃蟹還沒完全擺脫窮人樂的印象,算不上什麽上台麵的東西。
價格雖有上漲,卻遠未到離譜的程度。
今天這頓,算是讓大家,包括他自己,重新認識了這江中鮮物的極致魅力。
“濤子,剩下的螃蟹,你打算怎麽處理?”
趙老頭更關心實際的問題,“這麽多,自家肯定吃不完,放久了也要死……”
“我下午就去鄉裏,看看東風飯店收不收。如果收不完,再問問別的路子。”江濤早有打算。
這麽多活蟹,留一些自家吃的,其他必須盡快出手。
畢竟,家裏可沒這麽大地方和水池養著。
“對對,得趕緊賣!”
趙老頭連連點頭,“我跟你一起去,也好搭把手。這麽多螃蟹,你一個人弄不過來的。”
“那敢情好,謝謝趙叔。”江濤正需要幫手。
鐵牛也立刻表態,“濤子,我也去!”
“行,那咱們收拾收拾,這就出發。”
說幹就幹。
江濤、趙老頭、鐵牛三人立刻動手,準備將板車上的麻袋用繩子固定好。
江盼娣卻不幹了,噔噔噔跑過來,扯著江濤的衣角。
“爸爸爸爸,不留一點在家吃嗎?”
中午螃蟹她一人吃了三個,可還是覺得不過癮,那鮮甜的滋味在嘴裏打轉。
江招娣在旁看了牙癢癢,“二妹,你中午吃得最多,怎麽還要?這些是要賣錢的!”
“我又沒跟你說話!”
江盼娣衝大姐做了個鬼臉,轉頭又可憐巴巴地看著江濤。
“爸爸,就再留一點點嘛,妹妹們都沒吃過癮呢。反正這麽多,賣少一點也沒關係嘛。”
“你……”
江招娣氣得跺腳,覺得這個二妹太不懂事了,隻知道吃。
江濤看著她倆鬥嘴,又好氣又好笑。
“行行行,別爭了,再留半麻袋吧,晚上再蒸。”
他也不挑大小了,隨手從一個麻袋裏分出大約半袋。
反正個頭都差不多,當時撈的時候小的都沒要。
他讓鐵牛將這半袋螃蟹倒進家裏的大水缸裏,加點水先養著。
江盼娣這才眉開眼笑,滿意了。
“招娣,你也別氣了,晚上也有你的份。”江濤安撫大女兒。
江招娣小聲嘟囔,“我纔不像她那麽饞,再說那漁網裏不還有一些嗎?老二就是無理取鬧!”
她心裏有些委屈,覺得爸爸太偏心了。
“好了,招娣,盼娣也就想吃幾個螃蟹,沒做什麽離譜的事。”
江濤摸摸她的頭,心裏也有些不是滋味。
林月柔和幾個丫頭被他養得小心翼翼慣了。
現在吃點好的都彷彿帶著負罪感,生怕奢侈了。
還好有老二這個饞嘴的,還能帶動一下家裏的享樂氛圍。
要不,這日子過得太緊繃,也沒什麽意思。
一切收拾停當。
林月柔給他們裝了水壺,又塞了幾個發麵餅。
“路上小心,早點迴來。”
“知道了,在家把孩子看好。”
這迴板車鐵牛搶著推。
趙老頭也沒跟他爭。
剛才從廢棄水閘推迴來,差點沒把他這把老骨頭累散架。
鐵牛年輕力壯,推著沉甸甸的板車走在中間,江濤和趙老頭一左一右扶著,三人朝著鄉裏出發了。
“濤子,這麽多螃蟹,估摸著能賣個什麽價錢?”
趙老頭邊走邊問。
還好螃蟹不像魚那樣容易死,要不然這麽多死了可就虧大了。
“不知道啊。”
江濤嘴上應著,但心裏也在飛快估算。
現在螃蟹雖還沒到天價,但也跟豬肉差不多價錢。
好的能賣到一塊多一斤。
這一板車五六麻袋,少說也有四五百斤,怎麽著也能賣個五六百塊吧。
隻是東風飯店一下子能收這麽多嗎?
這玩意兒可不好儲存。
唉,也不知蔣管事胃口多大,能出什麽價。
這麽多螃蟹,短時間內要找到大買家,死了就不值錢了。
江濤心裏惆悵。
這還是第一次因為貨太多而發愁。
主要也是沒有合適的交通工具。
要是顏伯伯的吉普車在,或者自己有輛小貨車,再多也不怕啊。
送到縣裏,上次高主任和劉主任可是放出話來“千兒八百斤也吃得下”的。
現在就隻能用板車慢悠悠推到鄉裏,先看看東風飯店的胃口再說了。
不是有句話說得好。
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三人推著沉甸甸的板車,滿頭大汗趕到東風飯店後廚小院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
江濤上前敲門,出來的照例是顧師傅。
他不著痕跡地塞過去五塊錢。
“顧師傅,又來麻煩您了。”
顧師傅心裏一驚,這可比往常一塊兩塊多太多了!
他想推辭,但看江濤眼神誠懇,旁邊又有趙老頭和鐵牛在,便沒再客氣,笑著收下。
鐵牛憨憨的,什麽也不沒注意。
可趙老頭眼睛卻很尖,心裏起了波浪。
原來濤子這小子跟東風飯店搭上關係了啊。
難怪以往打的那些稀罕魚獲,那麽快就能出手呢。
要知道,零賣可沒這麽快,有時也不一定能賣不上什麽好價。
這小子,不光能打漁,人情世故上也有一手!
趙老頭對江濤的評價,無形中又拔高了一層。
“濤子,你們快進來。”
”顧師傅將幾人引進院子,自己則快步朝裏麵走去喊蔣管事了。
蔣管事出來,一見板車上那幾大麻袋,就來了精神。
他讓夥計解開一個袋子檢視,看到裏麵一隻隻活力十足,個頭碩大的青殼河蟹,眼睛頓時亮了。
“濤子,你這螃蟹可以啊!個頂個的大,看著就肥!是今天剛撈的?”
“是,蔣管事。絕對新鮮,您看這鉗子,勁兒大著呢。”
江濤撿起一隻揮舞著大鉗的螃蟹展示。
“嗯,不錯!”
蔣管事滿意地點頭,略一沉吟,“這品相,我給一塊八一斤,怎麽樣?”
一塊八!
這價格比江濤預想的還要高一點。
趙老頭和鐵牛聽了,臉上也露出喜色。
這價可比豬肉貴了!
“行,就按您說的價。”江濤爽快答應。
“過秤吧!”蔣管事招呼夥計。
過完秤,總共是五百三十六斤。
趙老頭心算,五百三十六乘以一塊八,是九百六十四塊八。
這價可不低!
難怪江濤這小子短短幾天就置辦這個置辦那個,敢情他每天這麽掙錢呐。
可憐自己打漁多少年了,還經常空軍,以後一定要緊跟濤子。
“蔣管事,這麽多你都收下嗎?”江濤心裏忐忑。
蔣管事皺起了眉頭,“濤子,這量有點太大了。我們飯店雖然用蟹,但一時半會兒也用不了這麽多。螃蟹這東西嬌貴,離水時間長了活力下降,死了可就一文不值了。我最多能要一百五十斤,剩下的……你們得自己想辦法。要不,你們去水產公司問問?”
一聽這話,剛才的喜悅頓時衝淡了大半。
趙老頭急了,“蔣管事,一百五十斤也太少了!這剩下的三百多斤可怎麽辦?水產公司那幫人,給價可不會這麽公道,而且他們也得有銷路才行啊。”
鐵牛也愁眉苦臉,“是啊,這可咋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