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一路駛向縣城,最後停在一處綠樹掩映的小院門前。
這裏住的都是退休老幹部,環境很是清幽。
顏衛國熟門熟路地領著江濤來到一戶人家門前,敲了敲門。
不多時,一個精神矍鑠,頭發花白的老者開了門。
“老顏?稀客稀客,快請進!”
老者熱情地將兩人迎進門,目光隨即落在江濤手裏的水桶上,眼睛一亮,“這位是?”
“老周,這是我一個老戰友的兒子,江濤,在江邊長大的。濤子,這是周局長。”顏衛國介紹道。
“周局長好。”江濤禮貌問好。
“好好,小夥子挺精神。老顏,你來找我,是不是有寶貝?快讓我看看。”
周局長看到江濤手裏拎的桶就猜到了幾分,迫不及待地引著他們來到院子裏的小水池邊。
江濤將水桶放到池邊,輕輕掀開蓋子。
五條金紅璀璨的鯉魚在桶裏安靜地遊動著,晨光照在鱗片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謔!”
周局長一見,立刻俯下身,眼睛幾乎貼到了桶邊,仔細端詳起來,嘴裏嘖嘖稱奇,“好魚!真是好魚!這顏色,這體態,這鱗片的完整度……是野生的?了不得,了不得啊!”
他拿起旁邊一個帶網的撈子,小心地撈起一條,放在一個白瓷盆裏仔細觀察。
“你看這緋盤,均勻厚實,這墨質……雖不是標準的錦鯉品種,但這野生的自然發色,這股子靈動的勁兒,是那些池子裏養出來的比不了的!難得,太難得了!”
顏衛國在一旁笑著補充,“濤子早上剛撈的,想著老周你是行家,就帶來給你掌掌眼。”
“掌眼?這是給我送寶來了!”
周局長愛不釋手地看了又看,才小心將魚放迴桶裏,眼神熱切地轉向江濤,“小江同誌,這幾條魚,你打算怎麽個說法?”
江濤看向顏衛國,顏衛國給了他一個鼓勵眼神。
“周局長,您是行家,您看著給。這魚在我手裏就是食材,在您這兒是觀賞雅玩,能到懂它的人手裏,是魚的福氣。”
這話說得周局長心裏很受用,他捋了捋鬍子,沉吟片刻,“嗯,既然你信得過我老頭子,我也不能虧了你。這樣,這幾條魚,品相、大小、顏色各有差異,但都難得。我出個總價,兩千塊,你看如何?”
兩千塊!
江濤心裏一震。
五條鯉魚,平均一條五百!
這價錢遠超他預期,在鄉下絕對賣不到這個價。
果然,好東西得賣給識貨的。
“這……是不是太多了?”江濤下意識道。
“不多不多,”
周局長擺擺手,“這樣的野生金鯉可遇不可求,放我這兒養著,看著就高興,值這個價。再說,你是老顏帶來的人,我更不會虧待。”
顏衛國也笑道:“濤子,老周是真心喜歡,你就別推辭了。他這池子裏的魚,有的比這還貴呢。”
“那就謝謝周局長了。”江濤不再猶豫,爽快應下。
“好,爽快!”
周局長很高興,立刻進屋取了三十張藍灰色的百元大鈔點給江濤。
又招呼老伴拿來幾個精緻的塑料袋,小心地將鯉魚分裝,注入氧氣,看樣子是早有準備。
新來的魚不能立刻放入水池,得先隔離觀察一段時間,以防帶有病菌感染其他魚。
這愛好花鳥魚蟲的周局長還真挺專業的。
“小江同誌,以後要是再撈到這樣的好貨,或者別的稀罕水族,可一定先想到我老頭子啊!”周局長叮囑道。
“一定,周局長。”江濤點頭答應。
離開周局長家,江濤摸著懷裏厚厚一遝鈔票,心裏踏實又興奮。
這錢來得比預想的順利太多。
“怎麽樣,濤子,顏伯伯沒騙你吧?好東西就得找對買家。”顏衛國笑道。
“嗯,多虧了顏伯伯。”江濤真心道謝。
“行了,鯉魚的事辦妥了。走,咱們去會會那位方技術員。他在縣農業局後麵的實驗站,不遠。”
顏衛國拍拍江濤的肩膀,兩人重新上車,朝著縣城另一頭駛去。
吉普車在縣農業局後麵的實驗站門口停下。
說是實驗站,這裏更像是個小型養殖場。
有幾個水泥池子和一片用網隔開的池塘,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淡淡水腥味和飼料味兒。
顏衛國帶著江濤走進一間掛著“技術室”牌子的平房。
裏麵陳設簡單,幾張桌子拚在一起,上麵堆滿了書、圖紙和一些瓶瓶罐罐。
有個戴著眼鏡,約莫三十的年輕人,正俯身在一個小玻璃缸前,對著裏麵兩條顏色黯淡的小魚皺眉,嘴裏還念念有詞。
“這墨色沉澱還是不夠均勻……水質資料明明沒問題,難道是光照……”
“方工,忙什麽呢?”顏衛國笑著打招呼。
年輕人抬起頭,看到顏衛國,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笑容,“顏老,您來了!快請進,我正在琢磨這兩條小家夥的墨質表現呢。”
“方工,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江濤,在江邊長大,水性好,對魚蝦也熟。”顏衛國介紹道。
“方技術員,你好。”江濤點頭致意。
“你好,江濤同誌。”
方技術員客氣點點頭,但眼神明顯帶著“又一個走後門想進技術站混口飯吃”的瞭然。
“你們來得正好,看看這個。這是我好不容易從省所搞來的兩條大正三色錦鯉苗,可惜表現不太理想。真正的上品錦鯉,尤其是野生環境下能自然發色的,那真是可遇不可求,尤其是緋寫、紅白這類……”
方技術員滔滔不絕講著錦鯉的品相、血統,江濤在一旁聽得有些莫名其妙。
“顏伯伯,這裏不是學魚蝦蟹鱉的養殖技術嗎?”
顏衛國正要解釋,方技術員卻先開了口。
“江濤同誌,我們這裏是特種水產繁育與種質資源研究點,隸屬於省水產研究所。我的主攻方向是本地特色有經濟開發潛力的水產種質資源。錦鯉,在鄰國是重要的觀賞魚產業,經濟價值極高。我國在這方麵起步晚,但市場潛力巨大。省所支援我進行一些前瞻性的探索,看看能否利用本地野生資源,選育出適應我國水土,有自己特色的觀賞魚品係。這不僅是養魚,這裏麵有遺傳學、育種學、環境生態學,是正兒八經的科學研究。”
江濤點點頭,原來如此。
後世,錦鯉產業價值確實很高。
別看他剛才五條賣了三千,有些名貴品種,後世拍賣會上幾十萬上百萬一條的都有。
江濤忍不住插了一句,“方技術員,你說的那種全身金紅,顏色很豔的鯉魚,我今天早上在江邊撈到過幾條。”
“那種體色的你撈到幾條?”
方明透過鏡片看著江濤,眉頭微蹙。
“江濤同誌,你知道那種野生金鯉出現的概率有多低嗎?那不是普通的紅鯉魚,那是需要特定的水質、食物鏈,甚至可能有一點返祖或者特殊變異才會出現的。我研究水產這麽多年,在咱們這片水域的樣本記錄裏都沒見過幾次可靠的目擊報告。你能撈到?還幾條?”
嗬嗬,這年頭,為了引起注意或者爭取機會,瞎編亂造的人他見多了。
江濤被他這態度弄得有點尷尬,但也沒生氣,隻是平靜道:“是真的,五條,個頭都不小,顏色就跟您說的那個緋寫差不多,金紅金紅的挺好看。”
“方工,濤子沒吹牛。”
顏衛國也慢悠悠開口,“他確實撈到了,而且,就在我們來這兒之前,剛把那幾條魚賣給老周了。老周你認識吧?就退休的周局長,他可是喜歡得不得了,出價三千全買走了。”
“什麽?!賣給老周了?”
方明眼睛瞬間瞪圓,幾步衝到江濤麵前,也顧不上什麽矜持了。
“江濤同誌,你真的撈到了?你、你怎麽不先拿來給我看看啊!哎呀!那種活體樣本多珍貴啊!對研究本地野生魚類種群變異、發色機製可能有重大價值!你、你就這麽賣了?!”
他急得直拍大腿,眼鏡都快從鼻梁上滑下來。
那痛心疾首的樣子,彷彿江濤賣掉的是什麽國寶級的科研標本。
江濤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動弄得有點懵,下意識道:“我也不知道您需要這個啊。而且,那魚看著是挺稀罕,但周局長喜歡,出的價也合適,我就……”
“合適?那是錢的事嗎?!”
方明簡直痛心疾首,“那是科研材料!活的,野生的!你能不能再撈到?不,你是在哪裏撈到的?具體位置、水深、水溫、當時的水況你還記得嗎?我們必須立刻去那個地方做環境采樣和調查!說不定那裏有個穩定的特殊種群或者特殊的小生境!”
這變臉速度,讓一旁的顏衛國都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