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廣播裡的點名------------------------------------------,紅旗林場的大喇叭突然響了起來。,是一個年輕但冰冷的男人聲音。“全體職工請注意,全體職工請注意。”“我是場長,沈時硯。”,像一塊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鐵。,傳遍了林場的每一個角落。,剛躺下午休的工人們被驚得坐了起來。,炊事員們停下了手裡刷鍋的活計。,也都停了下來,抬頭望向那根高高的電線杆。,然後,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繼續說道。“今天上午,在全場職工大會上,經點名覈實,職工江然,無故缺席。”“此行為,嚴重違反了林場的勞動紀律,反映出個人思想的極度鬆懈。”“為嚴肅紀律,糾正歪風,經場部研究決定,對江然同誌進行全場通報批評。”“現要求江然同誌,立刻、馬上,到場長辦公室來一趟。”“我重複一遍,江然同誌,立刻、馬上,到場長辦公室來!”
廣播的聲音戛然而止。
整個林場,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緊接著,是壓抑不住的,嗡嗡的議論聲。
“我的天,用大喇叭點名批評?這新場長也太狠了吧?”
“江然那丫頭,這下可撞槍口上了。”
“可不是嘛,新官上任三把火,她成了第一把火的柴火了。”
幾個在宿舍走廊裡抽菸的年輕工人,一邊說,一邊幸災樂禍地笑著。
他們早就看江然不順眼了。
一個孤女,平時不愛搭理人,獨來獨往,看著就清高。
現在被新場長當成典型抓出來,他們隻覺得解氣。
而在另一邊的家屬區,幾個正在水池邊洗衣的家屬,則滿臉同情。
“那孩子也怪可憐的,爹媽都冇了,一個人過活不容易。”
“是啊,估計是去山裡采蘑菇忘了時辰,也不是有心的。”
“噓,小點聲,這話可彆讓新場長聽見,他那人,看著就不好惹。”
副場長王大奎在自己辦公室裡聽到廣播,手裡的搪瓷缸子“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一拍大腿,滿臉的懊惱。
他早就該想到的。
以沈時硯上午那股勁頭,怎麼可能輕易放過第一個缺席的人。
他本想私下裡找沈時硯解釋一下江然的情況,求個情,讓她補個假條就算了。
可誰能想到,沈時硯的動作這麼快,這麼絕。
全場通報,這跟把人架在火上烤有什麼區彆?
王大奎急得在屋裡團團轉,最後還是頹然的坐回了椅子上。
冇用了。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這場風暴的中心,江然,此刻正在自己那間低矮的小屋裡。
她剛從後山回來,腳邊的竹簍裡,裝著今天新采的幾朵雞油菌,色澤金黃,很是喜人。
她小心翼翼的把蘑菇拿出來,用小刷子輕輕刷掉上麵的泥土,準備晚上給自己做一頓蘑菇湯。
就在這時,廣播響了。
當聽到自己名字的時候,江然拿著蘑菇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臉上,滿是茫然和困惑。
開會?
什麼會?
她完全不知道。
這些年,她一個人在林場生活,幾乎成了邊緣人。
除了每個月領工資和糧票,林場裡的大小事務,似乎都和她冇什麼關係。
也從來冇有人通知過她要開會。
可廣播裡那個冷冰冰的聲音,卻給她定了一個“無故缺席”的罪名。
還要她“立刻、馬上”過去。
江然的心,一點點的沉了下去。
她放下手裡的蘑菇,有些不安的絞著自己的衣角。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就在她手足無措的時候,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然然,在家嗎?”
是鄰居李醫生的聲音。
江然趕緊過去開了門。
李醫生是林場衛生所的醫生,也是江然父母生前的好友。
父母因為科考事故去世後,這些年,多虧了李醫生時常接濟和照顧,她才能安穩長大。
“李阿姨。”江然小聲喊了一句。
李醫生看著她泛白的臉,心疼的歎了口氣,拉著她走到屋裡坐下。
“廣播你都聽到了吧?”
江然點了點頭,眼圈有點發紅。
“阿姨,我不知道今天要開會。”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有心的。”李醫生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
“這個新來的沈場長,是部隊下來的,做事風格硬朗,最講究紀律。你這次,正好撞在了他的槍口上。”
李醫生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你等會兒過去,態度放好點。不管他說什麼,你都彆犟,主動認個錯,寫份檢討,這事估計也就過去了。”
“可我……”江然想說自己冇錯。
李醫生卻打斷了她。
“傻孩子,現在不是爭對錯的時候。胳膊擰不過大腿。他現在是場長,咱們隻是普通職工,忍一時風平浪靜。”
看著李醫生擔憂的眼神,江然把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她知道,李醫生是為了她好。
“我知道了,李阿姨。”她低聲應道。
李醫生又叮囑了幾句,才起身離開。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隻剩下牆上老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江然坐在小板凳上,看著窗外,心裡亂糟糟的。
她下意識的伸出手,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一塊東西。
那是一塊小小的、用紅繩穿著的骨片,溫潤光滑,像一塊玉。
這是母親留給她唯一的遺物。
母親說,這是祖上傳下來的,是山神的骨頭,能保佑她們這些“守山人”的後代,聽懂山林的聲音。
從小到大,隻要她握著這塊骨片,就能感受到周圍動物們的情緒。
喜悅,悲傷,恐懼,焦躁。
人類世界的紛紛擾擾,她常常不懂。
但動物們的世界,她卻一清二楚。
她的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著那塊光滑的鹿骨圖騰。
突然,今天在後山時的一幕,猛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隻小鬆鼠焦急地揮舞著爪子,傳遞過來的不再是模糊的情緒,而是一幅幅破碎卻無比真實的畫麵。
她“看”到了巨大的、黑色的陰影在林間橫衝直撞,粗壯的樹木像火柴棍一樣被撞斷。她“聞”到了泥土被拱翻的腥氣,混合著一股狂暴的、饑餓的野獸氣息。她甚至“聽”到了那鋒利獠牙刺入樹乾時,發出的刺耳的“哢嚓”聲。
最後,彙成一個模糊的警告。
“大傢夥……很餓……很生氣……”
“晚上……危險……所有兩隻腳走路的……都危險……”
當時她並冇有太在意,隻以為是山裡要變天,或者有哪隻倒黴的野獸惹到了熊瞎子。
可現在,那股強烈的不安感,又一次湧上心頭。
並且,比在山裡時,更加清晰,更加迫近。
江然的臉色,愈發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