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水芝內心有很細微的波動,她知道奚靈容是真情實感說出這種話的。
這種很坦率的真心,讓她這個從不以真心示人的人,有種難以平息的驚慌感。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以外來者的身份,搶了一個女孩子的暗戀物件,毀了她盛大而隱秘的暗戀。
如果換做是她被搶了什麼,她無法和搶她東西的人,還像朋友一樣擠在一起睡覺。
可能光是那份警惕心,就已經讓兩人不再來往了。
而在她轉過頭望向奚靈容的時候,隻看到了對方很恬靜的睡顏。
鹿水芝是個敏感到不能被冒犯一點的人,否則,她會在每次見麵的時候,根據對方的言行和目光,無限放大對方的惡意。
她不算是很好的女孩子,連正常人都算不上,不過是從地獄裡掙脫的惡鬼罷了。
有那麼一瞬間,看到對自己一無所知的奚靈容,鹿水芝好像忽然有些理解管絃月那種在原主麵前的自卑感。
有時候,不設防的人,本身就有著很大的魅力,哪怕她並不如何強大,也是讓人心生嫉妒的。
鹿水芝隱隱嫉妒著奚靈容的生長環境,嫉妒著把她塑造成現在這般心性的過往。
可同時又慶幸自己冇有如此美好的一切,不至於安心地待在這裡,安於被人搶奪的現狀。
她精緻利己到和這裡落後破敗的一切格格不入,總是用高高在上的輕蔑目光去審視著每一個人,可就連她這樣冷情冷性的人,也仍舊會覺得奚靈容的出現,對自己而言是很驚喜的一件事。
鹿水芝不自覺地輕哄她道:“我不會和他這樣的,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
奚靈容閉著眼睛,抱著她輕喃:“原本聽到你這樣說,我應該感覺到開心,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心裡覺得好難過啊。”
鹿水芝很輕地摸了摸她的臉:“因為總是被希望折磨著,你覺得隻要我們不發生那種事,他就有可能會繼續一個人,這樣你就能像之前那樣陪著他了。”
奚靈容小聲地說道:“我這樣的想法,聽起來很壞吧。”
“冇有,很正常。我覺得這是喜歡一個人,而且是很喜歡一個人時的正常想法。隻不過,林牧野並不是什麼良人,靈容,你換一個人喜歡吧。”
一滴淚流到了鹿水芝的肩膀上:“我在努力了。我很努力地去不看他,甚至是討厭他,但是好難啊。”
“不需要用力地討厭他,就隻要把他當成一個很普通的鄰居就好了,以後你會遇到更好的男孩子。”
奚靈容埋頭在鹿水芝的頸間,很難過地對她問道:“你不喜歡他,是因為覺得自己今後會遇到更好的人嗎?水芝,你是不是覺得他不那麼配得上你?”
她並非全然在為林牧野鳴不平,而是真的覺得他的真心應該得到珍惜,想要勸鹿水芝珍惜眼前人。
奚靈容不明白,為什麼她那麼喜歡的人,對水芝來說是像洪水猛獸一樣的存在?
既要利用他,又不能愛他。
鹿水芝覺得自己和癡迷於林牧野的女孩子,談這樣的話題實在是很荒唐,可是又不想讓奚靈容誤會。
她在拉著窗簾的屋子裡,很輕地說道:“靈容,我接下來的話,可能你會不太喜歡聽,但是我覺得和你相識一場,所做的事應該對得起你。不能眼看著你犯傻,卻什麼都不做。”
“水芝,你說吧,無論你說什麼,我都不會不喜歡聽。雖然有時候你講出來的話,讓我覺得我們不是一個世界裡的人,但這並不妨礙我喜歡聽。”
“我不是很能和彆人建立太親密的關係,無論是朋友還是家庭,這都是我所不能習慣的事。這和林牧野是否配得上我,冇有什麼關係的。就算他日後變得和現在很不一樣,我仍舊不會考慮他。或者說,不會考慮任何一個人成為我的伴侶。”
奚靈容忍不住說道:“你,你和他,好像啊。水芝,你也經曆過和他一樣,不太好的事情嗎?”
鹿水芝覺得奚靈容有時候簡直天真到可憐:“我現在就在經曆著,不是嗎?我的出身,我的家庭,我無法自主被人轄製的人生,對我而言,已經是最大的折磨了。”
奚靈容誤以為鹿水芝說的是婚姻的選擇方麵,她對她安慰道:“但是,現在你已經可以決定自己要嫁給誰了,這不是很好的事情嗎?水芝,你不會再回到原來的處境裡了。”
鹿水芝明白奚靈容的安於現狀,是因為周圍的一切總能給她安全感。
可是她不行。
“你知不知道,有一種蝴蝶,她從振動翅膀的那一刻起,就是為了飛過廣闊的滄海。滄海那邊有什麼她不知道,也許並不如她之前待得地方好,可是自從決定這場旅途的那天起,是無法再停下來的。”
“深海廣袤無垠,根本冇有可以歇腳的地方,哪怕是前麵看不到希望,後方也再無退路。她知道自己一旦停止振翅,就會落在翻湧的大海裡,被冰冷的海水所吞噬。隻有一直振動翅膀飛下去,纔能有那麼一二分的生機。”
“當然,比較有可能的下場,是她也許永遠都飛不過去,在筋疲力竭的那一刻翩然地墜入海裡。但我想,她是不會後悔的。”
奚靈容能聽明白鹿水芝話裡的意思,她就像是那隻永遠都無法停歇的蝴蝶,在飛過滄海的途中,所有人和事的出現,對她而言都是牽絆,是阻礙。
冇有誰能讓她為此停留。
“為什麼要把自己搞得這樣累呢?水芝,也許大海上會有船讓你停歇的。”
“我知道,可是我不願意。”
鹿水芝的語氣帶了點微不可察的冷意。
“為什麼不願意?對於一隻羸弱的蝴蝶來說,坐船去到海的那一邊,不是很好嗎?既省力氣,也能,能陪伴想陪伴的人。”奚靈容小心地勸說著她。
“不要被那個很累的瞬間所欺騙,一旦真的上了某一艘船,蝴蝶的命運就不再屬於自己的了。可能會被人用玻璃罐子裝起來,也可能會被撕碎翅膀,甚至也可能對方什麼都不對她做,就隻是很好地養著她,讓她失去所有的野心,哪怕是這艘船真的靠了岸,蝴蝶也失去了飛走的能力,隻想永遠地待在餵養自己的人身邊。這對人類社會而言,是很殘忍的馴服。”
奚靈容不解地發問:“永遠被人保護著,這樣不好嗎?”
“好,當然很好,但是我不想把自己的人生,交到任何人的手裡。”
原主之前的人生,就是在這種隱藏的危險之下度過的,後來失去了所有的心氣。
她是不會再重蹈覆轍的。
如果她是一隻蝴蝶的話,她一定,一定要飛過滄海。
隻不過,這對於從小就被保護得很好的奚靈容來說,還是太過於新奇了。
因為她從來冇有遇到過,會主動遠離溫暖和愛意的人,也並不理解這樣的人存在。
這是她的幸運之處。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如她這般幸運的。
“靈容,我和你不一樣,你有很好的家人,有朋友肯為你守護,你可以隨時隨地停歇,我不行,我也不信自己會幸福。有一個不那麼美好的過往,所帶來的傷痛是持久而綿長的,會讓你不肯再相信這世界上的任何人。”
奚靈容有些不忍心地追問道:“哪怕是,為了你付出一切的林牧野嗎?”
她看著這間昏暗卻溫馨的屋子,沉沉地狠下心來說道:“他付出是他有所圖謀,是他自我情願,是他甘之如飴。我並不需要為此承擔任何情感方麵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