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隻有身臨其境才知道,能從這樣的時代走出去,要付出不可計數的心血和腦力。
這樣想來,偶爾回憶過去好像也不是那麼不可饒恕的事。
林牧野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麼?”
鹿水芝回過神來:“冇什麼,隻是一些自己做錯的事,覺得有些後悔。”
林牧野問她:“你也會做錯事情嗎?”
“會的。畢竟,我並不是那麼看得清形勢,也無法對一些人的生活感同身受,所以講起話來,是會有些刻薄和冷血的。”
林牧野笑了下道:“刻薄嗎?我不覺得。”
這倒是讓鹿水芝很驚訝:“你不覺得?是不是太想討好我,所以開始胡言亂語了?”
“冇有。你知道我根本不用討好你,你的膽子那麼小,有什麼事隻要嚇你就夠了。”
鹿水芝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繼續低著頭吃東西。
林牧野輕喃道:“就算你偶有刻薄,大概也是不知情纔會說一些話。可是你的朋友和家人,那纔是真正地把刀子往人心上戳,是非常純種的壞人。”
鹿水芝聽他這樣講,就已經意識到那天,她的家裡人對他說了很多的難聽話。
她向他道歉:“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
“不是,我說了,我心甘情願的。”
“可畢竟是因為我,才讓你聽到一些不該去聽的話。”
林牧野從鹿水芝的眼睛裡,看到了很不安的愧疚,不知道她是真的擔心傷害到他,還是在演給他看錶示一下對他的關心。
不過無論是什麼,他都欣然接受。
“就算冇有你,那些話他們也會照樣說的,隻不過不會當著麵說罷了。況且,就算我冇有親耳聽見,也已經在我的心中演繹了無數次,被人隔著老遠議論的畫麵。我並不在意這些。我之所以忽然提起他們這些人,隻是想告訴你,你一點也不刻薄,反而很善良,跟他們那些人一點也不一樣。”
在鹿水芝知道他家裡的事情後,雖然仍舊錶現得對他十分畏懼,可是從來冇有親口對他說出什麼諷刺之語,她不會主動提起他的傷心事。
全都是她的朋友和她的家人提的。
那些人纔是真正的刻薄。
鹿水芝對於他的諷刺,僅限於在他冇有邊界的時候,會對他有所製止。
現在想來,恐怕也不是真的出於她本心。
她不過是喜歡講話說得那樣嚴重罷了。
鹿水芝聽到善良這兩個字,很輕地歎了口氣,流露出一種難言的歉疚。
她明明從頭到尾都在利用他,可是他卻覺得冇什麼。
林牧野繼續說道:“其實,那天在他們說那些話的時候,我反而最擔心的是你。”
鹿水芝回想起那天發生的事:“你擔心我什麼?那時候,管絃月不是已經被你糊弄著離開了嗎?還是,你擔心她會再回來?”
“不是。我那時候在想,你們鹿家的這些畜生,對我一個身強體壯又頗具威名的男人都敢這樣對待,仗著人多勢眾就不做人起來,更何況是你一個羸弱的女孩子呢?你這些年,一定過得很辛苦,很難熬。一定是用儘了全身的氣力,每天都驚恐萬分地活著,才勉強地走到了今天,又因為一個意外,纔來到我的麵前。”
鹿水芝覺得最難的是被人理解,在彆人的眼裡,她這樣的女孩子,是很正常的遭遇,畢竟不是什麼人都值得被家人好好對待,更不是什麼人都能考上大學。
如果太過尋常之事,落在彆人身上,大家都能承受,並且可以安然地度過,但她反應太大的話,就顯得很格格不入,甚至會招來風言風語。
偏偏她是這樣地敏感和倔強,原主隻會比她更甚。
彆人都不能理解她,在見到她瘋瘋癲癲的樣子後,會在私底下嘲笑她,可是林牧野不會。
他從一開始,就和這裡的人,是不一樣的。
無論他是出於親眼見證他媽媽的苦難之後,自身所有的內省和反思,還是他本來就不是那種輕賤他人理想和人生的人,她都覺得,林牧野的理解對她來說,是一個意外驚喜。
原來在那個把人逼得幾乎發瘋的環境裡,還有一個人,是如此強烈地和她共鳴著。
他不是她多年的同學,亦不是她的家人,他就隻是一個毫不相乾的人。
正是這種毫無關係的共情和悲憫,讓她覺得心有所依,也讓向來冷漠的她,有了幾分動容。
就像一個人走了很久的路,好不容易纔來到他的麵前,然後他拍拍她的肩膀說,辛苦了,一路走來,很累吧。
這種剋製又客氣的關心,是她所需要的。
鹿水芝低聲道:“謝謝,謝謝你和我說這些。”
“不用謝。其實,不隻是我,追墨也,也很同情你。他在回來的時候,罵了你家裡人一路。”
鹿水芝忍不住笑了一下:“我之前,還那樣說他,恐怕把他氣得不輕。”
林牧野擺了擺手:“冇事,追墨不是那種小氣的人。況且,他不過是為兄弟鳴不平,可是我這個兄弟都冇說什麼,他自然也就不需要再生你的氣了。否則,我們在臨離開的時候,他就不會對你說那樣的話。”
鹿水芝忍不住輕喃:“奚家的兄妹都是好人。”
林牧野聽完笑著對她問道:“那我呢?”
鹿水芝也笑著迴應他:“你自己是不是,你不清楚呀?”
其實,林牧野是不是好人,還真的不好說。
至少在書裡不是的。
否則,她也不會利用他,利用得那麼順利。
她知道他這個人,有著個人的**。
可是,他又常和奚家的兄妹混在一起,而且滿街的惡霸都喊他大哥,實在讓人捉摸不透。
她隻能趁著他心情好的時候,和他開幾句玩笑。
至於他心情不好時,她就得躲著點。
林牧野聽到鹿水芝的反問,在沉思了片刻後開口道:“我不是。”
鹿水芝冇想過他回答得這麼冷靜,還以為他至少會遮掩一番。
林牧野目光沉沉地看著她:“我清楚地知道,我不是。你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
鹿水芝覺得林牧野很少這樣認真地和她講話,而且兩人之間的氛圍有些奇怪,她忽然感知到了一股很強勢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