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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寒霆正把年年從凳子上抱到床邊坐好。
聽見這話,挺拔的脊背微微一僵。
“我去找找。”
他大步走出房門,蘇月聽見隔壁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響。
過了三四分鐘,陸寒霆拎著一個皺巴巴的布袋子和一捆蔫巴巴的野菜走了回來。
“這是隔壁老趙家搬走時留下的半袋玉米麪,還有今天路上我在山腳下順手拔的薺菜。”
“就這些了。”
陸寒霆把東西放在灶台上,麵無表情,但蘇月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窘迫。
堂堂省軍區的營級軍官,家裡窮得叮噹響,連媳婦進門的第一頓飯都湊不齊。
擱在這個年代,確實夠丟人的。
蘇月開啟布袋看了看,裡麵大概有兩斤多玉米麪,顏色偏暗,有些結塊,但聞著冇有黴味。
再看那捆薺菜,雖然蔫了,根莖卻很嫩,泡水還能救回來。
前世蘇月的餐飲帝國,是從擺地攤賣煎餅果子起步的。
什麼山珍海味她都做過,但她最得意的本事,恰恰是用最差的食材做出最好的味道。
“夠了。”
蘇月捲起袖子,先把鐵鍋刷了三遍,直到鍋底露出鐵灰色的光澤。
又把案板擦乾淨,水管放了足足兩分鐘,等鐵鏽水流乾淨,才接了半盆清水。
薺菜丟進盆裡泡著。
她彎腰檢視灶台底下的柴火,還剩小半捆劈好的鬆木柴。
“那個,你這邊有冇有鄰居能借點鹽和油?”
陸寒霆二話不說轉身出門。
蘇月在他走後,又翻了翻廚房角落。
在一個落滿灰的陶罐後麵,她發現了小半碗乾辣椒和幾顆蒜頭。
辣椒已經乾透了,顏色暗紅。
蒜頭也有些發芽,但剝開裡麵的蒜瓣還是白的。
蘇月眼睛一亮。
有了這兩樣東西,事情就好辦了。
她先點了火,鬆木柴劈得不大,火苗舔著鍋底很快就旺了起來。
趁著燒水的工夫,她把薺菜從盆裡撈出來,一片一片仔細擇好,粗根掐掉,嫩葉留著,剩下的莖稈另放一邊。
玉米麪倒出來半斤多,用手搓散結塊,分成兩份。
一份用冷水攪成稀糊,一份用剛燒開的熱水燙麪。
這一手冷熱兼施的手法,是蘇月前世研究北方麪食十幾年總結出來的訣竅。
冷水攪的糊糊更滑嫩,熱水燙的麪糰更筋道。
兩種口感混在一起,就算是粗糧也能吃出細糧的感覺。
陸寒霆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小碗鹽、半瓶花生油、幾根小蔥,還有兩枚雞蛋。
“鹽和油是跟後勤科老孫借的。”
“雞蛋和蔥是隔壁周嫂子給的,她說,歡迎新媳婦。”
陸寒霆把東西往灶台上一放,鼻子動了動。
空氣中已經有了一股淡淡的、說不上來的香味。
不是飯菜的香,是玉米麪被熱水燙過之後散發出的那種原始的穀物甜香。
他不自覺地多看了蘇月兩眼。
這女人正蹲在灶台前,火光映著她的臉,照得那雙眼睛亮堂堂的。
動作極其利落,擇菜、和麪、生火,三件事同時進行,手腳一點不亂。
跟她那副瘦弱的身板完全不搭。
蘇月接過雞蛋和蔥,心裡已經有了完整的菜譜。
第一道:薺菜蛋花玉米糊。
第二道:辣蒜拌野菜莖。
第三道:熱水燙麪的玉米小餅子。
她先處理雞蛋。
兩枚雞蛋磕進碗裡,用筷子打散。
不是隨便攪兩下,而是朝一個方向勻速打了三十多下,直到蛋液起了一層細密的泡沫。
“打蛋要打出泡,下鍋才能結成大片的蛋花,口感蓬鬆,還顯得量多。”
蘇月小聲嘀咕了一句,這是她培訓廚師時說了一萬遍的話。
陸寒霆站在廚房門口,高大的身軀堵住了大半個門框。
他想幫忙,但這巴掌大的廚房根本容不下兩個人,隻能乾站著看。
蘇月往鍋裡倒了一點花生油,量極少,大概隻有瓶蓋那麼多。
油熱了之後,她把切碎的小蔥根丟進去,嗞啦一聲,蔥油的香味瞬間炸開。
這股香氣從廚房竄出去,在本就不大的屋子裡瘋狂擴散。
“好香!”
床上的年年猛地坐直了身子,小鼻子使勁嗅了嗅,黑葡萄眼睛瞪得溜圓。
蘇月嘴角微微上揚。
前世她研發新菜品的時候就總結過一個規律——蔥油是華夏的味覺密碼,再差的食材,隻要有蔥油打底,就能開啟一半的胃口。
鍋裡加了清水,等水燒開,她把冷水攪的玉米糊緩緩倒進去,一邊倒一邊用筷子快速攪動,防止結塊。
然後是薺菜葉。
切成細絲,丟進翻滾的糊糊裡,嫩綠的顏色瞬間浮上表麵。
最後是蛋液。
她把蛋液沿著筷子,一縷一縷地淋進鍋中。
金黃色的蛋花遇到滾燙的糊糊,瞬間凝固成薄如蟬翼的大片蛋花,飄在碧綠的薺菜絲上麵。
加鹽。
就這一勺鹽,蘇月下手極其精準。
她的調味功夫在整個餐飲圈都是出了名的——不用稱,不用量勺,全憑手感和舌頭,次次分毫不差。
蓋上鍋蓋燜了半分鐘。
揭蓋的瞬間,一股濃鬱到讓人五臟六腑都舒坦的鮮香味噴薄而出。
玉米的甜、薺菜的鮮、蛋花的嫩、蔥油的香,四種味道交織在一起,在這個破舊廚房裡,炸開了一個完全不屬於這裡的美味炸彈。
蘇月利落地將糊糊盛進兩隻缺口的粗瓷碗裡。
接著馬不停蹄處理第二道菜。
薺菜莖稈切成寸段,用開水焯了十幾秒撈出來。
乾辣椒掰碎丟進鍋底的餘油裡過了一下,蒜頭拍碎切末,和辣椒一起拌進菜莖裡。
最後一點鹽撒上去,用筷子拌勻。
這道菜冇有什麼技術含量,但蘇月焯水的時間掐得極準——十五秒。
多一秒爛,少一秒澀。
最後是玉米小餅子。
燙麪的麪糰被她揉了幾十下,揪成雞蛋大小的劑子,壓扁,貼在鐵鍋內壁上。
鍋底添了一指深的水,蓋上蓋子,利用水蒸氣和鐵鍋的餘溫,把餅子從裡蒸外烤。
這種做法叫“鍋貼餅子”,是北方農村最常見的粗糧吃法。
但蘇月在貼餅子之前,把剩下的那點花生油抹在了鍋壁上。
這一層薄油,會讓餅子底部形成一層金黃酥脆的焦殼。
上麵蓬鬆柔軟,底下嘎嘣脆,一口咬下去兩種口感。
六分鐘後。
蘇月揭開鍋蓋,把三個巴掌大的金黃玉米餅整齊碼在瘸腿桌子上。
兩碗翠綠金黃的薺菜蛋花玉米糊冒著熱氣。
一碟紅綠相間的辣蒜拌野菜莖。
三道菜,兩斤玉米麪、一把野菜、兩顆蛋、幾根蔥。
總成本不超過三毛錢。
但那股子香味,簡直像長了腿一樣,從這間破舊的宿舍往外竄。
蘇月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拍了拍手上的麪粉,轉身朝著床上的年年招手。
“年年,開飯了。”
年年早就坐不住了,小身子往前探著,眼睛死死盯著桌上的碗。
但他冇有直接衝過去。
三歲半的小傢夥抿了抿嘴唇,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陸寒霆,似乎在猶豫什麼。
然後,他抬起小腦袋,用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看著蘇月,小聲問了一句:
“媽媽,年年……可以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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