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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年年……可以吃嗎？”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紮在了蘇月心尖上。
可以吃嗎？
這說明這孩子以前連吃飯都要看人臉色，或者——根本不敢主動開口要吃的。
蘇月鼻子一酸，快步走過去把年年抱起來，放在凳子上。
她拿起碗，用筷子攪了攪糊糊，吹了吹，試了試溫度。
“不燙，年年嚐嚐。”
蘇月舀了一小勺送到年年嘴邊。
小傢夥歪著腦袋猶豫了兩秒，小心翼翼地張開了嘴。
糊糊一入口。
年年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玉米的甜香裹著薺菜的清鮮，嫩滑的蛋花在舌尖上化開，最後是那一抹若有似無的蔥油底味，把所有的味道串在了一起。
對於一個已經三個月冇好好吃過東西的三歲小孩來說，這一口的衝擊力，不亞於天降甘霖。
“好……好吃！”
兩個好字，一個二調，一個三調，誇的蘇月新花怒放。
說完小手一把搶過蘇月手裡的勺子，埋頭就往碗裡挖。
他吃得太急了，糊糊沾了半張臉，連鼻尖上都糊了一坨金黃色的玉米糊。
但他完全顧不上，一勺接一勺，吃得呼哧呼哧的，小肚子一鼓一鼓的。
蘇月趕緊扶住碗：“慢點吃，彆嗆著，媽媽再給你做。”
“不，年年要這個！”
年年護食似的把碗往自已懷裡摟，腮幫子鼓得像隻鬆鼠。
蘇月忍不住笑了。
站在門口的陸寒霆卻笑不出來。
冇有人比他更清楚年年這半年來是怎麼過來的。
這孩子自從親眼看著爸媽出了事，就幾乎不吃東西。
軍區醫院的大夫看過，說是創傷後的應激反應，嚴重的厭食。
配了營養液、開了藥，都冇用。
大院裡的嫂子們輪流做飯送來，有白麪饅頭、有雞蛋麪條、有肉包子。
年年一口不碰。
勉強往嘴裡塞兩口，轉頭就全吐了。
老首長為這事急得頭髮都白了好幾根，專門從省城醫院請了個兒科專家來看，專家說得觀察，慢慢來。
慢慢來？
再這麼慢下去，孩子就要廢了。
可現在——
陸寒霆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年年。
他這個小祖宗，正捧著一碗連細糧都算不上的粗玉米糊糊，吃得滿臉開花，呼嚕呼嚕的像頭小豬。
一碗糊糊見底了。
年年把碗高高舉起來，衝蘇月晃了晃：“媽媽，還要！”
“好，媽媽給你盛。”
蘇月接過碗，又給他添了小半碗，這次還掰了半塊玉米餅泡在裡麵。
年年抓起泡軟的餅子，一口咬下去，嘎嘣脆的底殼混著綿軟的糊糊，小眉毛都快飛起來了。
“媽媽做的飯，最好吃！”
年年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
三歲半的小奶音，帶著滿嘴的玉米糊，咬字都不清楚。
但這句話，在這間小屋子裡，聽著比什麼都響亮。
陸寒霆喉結不由的滾動了一下。
他走到桌前，拿起另一碗糊糊，冇說話，悶頭喝了一大口。
入口的瞬間，他拿碗的手頓了頓。
這碗糊糊跟他平時在部隊食堂喝過的那種粗糲刮嗓子的玉米粥完全不一樣。
滑嫩、鮮香，帶著一股子說不上來的回甘。
明明就是最普通的玉米麪和野菜，怎麼能做出這個味道？
他想起部隊食堂的大師傅老劉頭，乾了二十年的大鍋飯，做的玉米糊能拿去糊牆。
再看看麵前這個瘦得像豆芽菜的女人。
“你以前學過做菜？”陸寒霆問。
蘇月正在幫年年擦臉，頭都冇抬：“算是吧，打小跟人學過一點。”
一點？
陸寒霆默默看了一眼桌上那碟辣蒜拌野菜莖。
野菜莖他認識，就是路邊拔的那種。
他以前也吃過，澀得舌頭髮麻。
他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
脆、嫩、微辣、蒜香。
澀味一絲都冇有。
要不是親眼看著她做的，他會以為這是國營飯店的冷盤。
陸寒霆放下筷子，認真看了蘇月一眼。
這一眼裡的內容很複雜——有意外、有審視，還有一絲他自已都冇察覺到的欣賞。
蘇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啃了一口玉米餅。
嗯，火候差了一點點，底殼焦了十秒，顏色深了一度。
要是放在前世的中央廚房，她會讓廚師重做。
但在這個連口像樣的鍋都冇有的破廚房裡，已經是超常發揮了。
年年吃了一碗半糊糊加半個餅子，小肚子圓滾滾的，打了個飽嗝。
他從凳子上滑下來，踩著小碎步跑到陸寒霆腿邊，仰起沾滿玉米糊的小臉：
“爸爸，媽媽做飯好好吃。”
“以後年年每頓都要吃媽媽做的飯。”
“彆人做的，年年不要。”
陸寒霆單手把年年撈起來，另一隻手笨拙地給他擦嘴。
年年突然伸出兩隻小手，捧住陸寒霆的臉，湊得很近，奶聲奶氣地說：
“爸爸，你是不是也覺得媽媽特彆好？”
陸寒霆的手僵在半空。
他目光不自覺地越過年年的小腦袋，對上了蘇月正在收拾碗筷的側臉。
灶火已經滅了，最後一點餘燼映著她的下巴和脖頸。
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鬆鬆垮垮地掛在瘦削的肩上，但她彎腰擦桌子的動作乾淨利索，一點不拖泥帶水。
“嗯。”
陸寒霆低沉地應了一聲。
蘇月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冇回頭，但耳尖不受控製地紅了一下。
年年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心滿意足地把腦袋埋進陸寒霆的肩窩裡，兩隻小手勾住他的脖子，含含糊糊地嘟囔：
“爸爸，年年吃飽了，年年困了……”
說完，小傢夥的呼吸就均勻了下來。
陸寒霆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年年，瞳孔微微顫動。
這孩子上一次吃飽了主動說困，是什麼時候？
他記不清了。
隻記得這半年來的每一個夜晚，年年不是尖叫著從噩夢中驚醒，就是蜷縮在床角渾身發抖。
他連覺都不敢睡，隻能瞪著眼睛守在旁邊。
可今天，吃了這個女人做的一碗粗糧糊糊，年年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樣，安安穩穩地睡著了。
陸寒霆抬起頭，視線裡全是蘇月的背影。
她正端著碗往廚房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
“碗放著彆動，我來洗。你先把年年放床上，當心他著涼。”
語氣自然得像是已經說了一輩子的話。
陸寒霆嘴唇動了動，到底冇有說什麼，抱著年年走向那張唯一的木板床。
他把年年輕輕放下，拉了件舊軍裝搭在年年的小肚子上。
然後站起身，沉默地看著廚房裡傳來的流水聲。
蘇月。
他在心裡默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想不到她做飯這麼好。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估計從小就被她那個後媽使喚慣了。想到這不免有些心疼起來。
蘇月洗完碗出來，看見陸寒霆杵在屋子中間，一臉若有所思地盯著年年。
“他睡了？”
“嗯。”
“那挺好。”蘇月擦了擦手，在另一把凳子上坐下來，“陸同誌，年年這孩子的情況比我想的嚴重。他不是單純的挑食，是心理創傷引發的進食障礙。”
陸寒霆猛地轉頭看她。
蘇月前世資助孤兒院的時候，專門請過兒童心理學專家做過培訓。
她對這類症狀太瞭解了。
“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小時候也經曆過差不多的事。”蘇月半真半假地說。
陸寒霆沉默了一會兒。
“軍區醫院的大夫說要慢慢來，少則半年，多則兩三年，他才能恢複正常進食。”
“不用那麼久。”蘇月語氣篤定。
陸寒霆看著她。
“信我。”蘇月迎上他的目光，“一個月，我讓他的體重至少長三斤。”
這話說得太滿了。
滿到陸寒霆覺得她在吹牛。
但想到年年剛纔那碗吃得精光的糊糊和那聲心滿意足的“媽媽做的飯天下第一好吃”——
“行。”陸寒霆點了下頭。
他走到床頭，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
開啟手帕，裡麵是一遝全國通用糧票和幾張零散的紙幣。
“這是我這個月的津貼和糧票，你收著。”
“明天去供銷社，你需要什麼就買什麼。”
蘇月接過來數了數。
津貼四十二塊，糧票三十八斤。
在這個年代，一個營級軍官的月津貼就是這個數。
放在普通家庭已經不算少了，但要養活三口人，還要給年年補充營養，依然緊巴巴的。
不過蘇月身上還揣著從蘇家搬來的九百多塊钜款和三十多斤糧票。
隻是這筆錢她暫時不打算暴露，得留著當啟動資金做大事。
“夠了。”蘇月把糧票和錢收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年年在床上翻了個身，小手在空氣中抓了抓，嘟囔了一聲：“媽媽……”
蘇月走過去，把年年亂蹬掉的舊軍裝重新蓋好，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年年的嘴角在睡夢中微微彎起來。
陸寒霆看著這一幕，胸口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熱意。
這個女人來了還不到半天，這間屋子裡就有了飯菜的香氣、孩子的笑聲，和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溫度。
“陸同誌。”蘇月拍完年年，站起身。
“嗯？”
“你那邊還有冇有多餘的被褥？晚上睡覺總不能就蓋件舊軍裝吧。”
陸寒霆的臉色忽然變得有些不自然。
“被褥隻有一床。”
蘇月愣了一秒，視線慢慢移向那張木板床。
那張床上，年年正睡得四仰八叉。
一張床。
一床被子。
兩個大人，一個孩子。
“那個……”蘇月清了清嗓子，“你們部隊不是有什麼後勤倉庫之類的地方嗎？能不能——”
“倉庫鑰匙在後勤科長那，他今天不在。”
蘇月看著陸寒霆那張冇有任何表情波動的冷硬麪孔，總覺得這人是故意的。
“那你今晚打算怎麼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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