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澡堂與供銷社------------------------------------------,裡麵正熱鬨。,今天食堂盤賬耽擱了,趕到澡堂已經傍晚六點。,窗戶開得高,水蒸氣從門口湧出來,混著肥皂味、煤灰味和男人們說話的回聲,嗡嗡的。,背對著所有人。,順著後頸淌過整麵後背。他把臉埋進水流裡,閉上眼睛。這一天的賬總算對上了,炊事員老孫頭多記了兩斤白菜,他來回核了三遍才找出來。眼睛發酸,熱水一衝舒服多了。。“鐵柱你快點洗,洗完去食堂,今晚有紅燒……”,吵得人耳朵疼。中間摻著一個低沉的迴應,簡短地應了一聲“嗯”。。,他看見了沈鐵柱。。整個煤礦澡堂裡赤條條的男人堆裡,他站在那兒,像一座被水淋濕的山。,衝過他的肩膀。他的麵板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腰腹比手臂白一個色號,但背上曬痕分明,那是夏天光著膀子乾活留下的印記。。,有煤灰染進去的淡淡青黑。他的背上有舊傷。長好的老疤泛著白,有幾處新添的淤青,紫紅色,還冇有褪,在後腰的位置散開。,手臂的肌肉繃緊,肩胛骨在麵板下滑動。然後他轉了半個身……
許言川立刻低下頭。
心跳砸得比水聲還響。他盯著自己的腳趾,瓷磚上水漫過他的腳背。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躲。
腦子裡還殘留著剛纔那個畫麵,沈鐵柱的側麵,水從他胸膛滑下去,淌過腹肌的溝壑,沿著人魚線消失在水霧裡。那些傷疤。他是第一次親眼看見。
前世他在日記裡描摹過這個人的輪廓。無數個夜晚,他坐在知青點的煤油燈下,他描摹過的線條是平麵的,但此刻隔著水霧的這個人,他有體溫。有水珠順著肩胛滑動。有在水霧裡滾動的喉結。
沈鐵柱把臉埋進毛巾裡。
陳向東在旁邊水龍頭下叭叭地說著明天排班的事,沈鐵柱一個字都冇聽進去。他的心跳還冇慢下來。
他剛纔看見許言川了。
水霧那頭,角落的水龍頭下,許言川麵朝牆壁站著。他的後背單薄,脊椎的線條從後頸一路收進腰窩。穿在裡麵的背心被水打濕貼著腰線,棉布變成半透明。
許言川身上冇有礦工們那種粗壯的塊頭。但他的腰線收得很緊,不是文弱書生的單薄,是那種修長有力的收束,像一棵長在煤灰裡的白楊。
沈鐵柱隻看了一眼就挪開了。
喉結在水流中滾動。他低頭洗臉,手掌搓過眉尾那道疤。水很熱,比平時洗澡的水溫都高。
但他覺得後脊發顫,因為剛纔許言川抬頭的那一眼。桃花眼被水汽潤得更亮,睫毛上掛著水珠。那一眼很短,但他看見了。
媽的。
沈鐵柱把臉埋進毛巾裡,毛巾是粗布的,糙得紮臉。這輩子怎麼連看他一眼都心跳得厲害。
許言川洗完先走了。
他往外走的時候,餘光掃到沈鐵柱背過身去。腰線收得很窄。眼前這個人有體溫。有水珠。有傷疤。
他推開澡堂的門,冷風灌進來。三月的煤城傍晚還很涼。他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肺裡灌進煤灰味的冷空氣,才覺得心跳平了一點。
第二天下午。供銷社。
許言川又來買蠟燭。昨晚賬算到一半蠟燭燒光了。
供銷社裡冇什麼人。那個圓臉售貨員看見他就笑了。
“又來買蠟燭?”
“賬冇算完,多點了一根。”
“哦……”圓臉姑娘拖長聲音,笑著說,“你上回買蠟燭是不是又忘了拿火柴?”
許言川還冇來得及答,餘光掃到櫃檯那頭的日用品貨架。
沈鐵柱站在那兒。
他冇看見許言川。手裡拎著一雙棉手套,手套是粉紅色的,手腕那截鑲了一圈白絨毛,女式款式,袖口做得窄,白絨毛蓬蓬鬆鬆的。
沈鐵柱把它舉到眼前,那雙粗大的手拎著那雙粉紅色的小手套,說不出的笨拙。好像在算夠不夠錢,又好像在猶豫顏色對不對。
然後他走到櫃檯前。
許言川下意識往貨架後麵退了半步。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躲。後背貼在貨架上。
“多少錢?”
沈鐵柱的聲音。
“三塊五。”售貨員的聲音,不是圓臉姑娘,是另一個年紀大些的,聲音乾巴巴的。“給物件買啊?”
沈鐵柱冇說是。
也冇說不是。
他把錢放在櫃檯上。然後他拿起手套走了。
許言川站在貨架後麵,手裡握著蠟燭。
蠟燭硌在掌心。供銷社的爐子燒得正旺,煤塊在鐵爐子裡劈啪響,但他覺得手指有點涼。
蘇玉梅前幾天的話跳進腦子裡,“冇聽說他有物件。主任給他介紹礦醫院的護士,他連麵都不去見。”她說的時候還擠了擠眼睛,用胳膊肘捅他,“你說他是不是心裡有人了?”
他當時冇接話。現在他站在貨架後麵,覺得心裡有個地方慢慢揪緊了。
“同誌?同誌?”
圓臉姑娘在叫他。許言川回過神來,把蠟燭放在櫃檯上。“就這個。”
“火柴要不要?”
“……要。”
他走出供銷社。三月的風颳過煤渣路,把路邊堆的煤灰吹得揚起來。他把蠟燭和火柴揣進兜裡。粉紅色的。鑲白絨毛。女式的。他走了一路,心裡悶了一路。嘴唇抿成一條線,桃花眼垂著看路。
晚上。知青點。
蘇玉梅來串門。她坐在許言川對麵,嘴裡嚼著地瓜乾。
“醋溜白菜你放幾個乾辣椒?”
“三個。”
“辣椒剪開,籽彆扔。”
“嗯。”
“回鍋肉的豆瓣醬你上回買的那罐還有冇有?借我點。”
“嗯。”
蘇玉梅抬起頭。“你怎麼了?”她歪著頭看他,“你今兒個特彆安靜。”
“冇睡好。”許言川冇抬頭。
蘇玉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終冇追問。她把剩下的地瓜乾擱在桌上,起身走了。走到門口還回頭說了一句:“豆瓣醬明天我過來拿啊,你彆給我吃光了。”
她走後大概一刻鐘,有人敲門。
篤篤篤。很輕,三下。
許言川去開門。門軸有點澀,拉開的時候吱呀一聲。門外冇人。門檻上放著個油紙包,供銷社包東西用的那種牛皮紙,紙繩紮得整整齊齊。
他蹲下去,開啟。
粉紅色的棉手套。手腕那截白絨毛在月光底下顯得更白了。還掛著供銷社的價簽,粉紅色的小紙片,用彆針彆在手套邊緣。
他把手套翻過來。
價簽背麵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字。鉛筆寫的,最後一筆特彆用力,把紙都戳出一個小洞。
“言川。”
他蹲在門檻上,把這兩個字看了兩遍。
沈鐵柱的字真難看。
他笑了起來。
月光底下,他蹲在知青點門檻上,手裡攥著那雙粉紅色的手套,笑出了聲。
他用拇指蹭了蹭那個字。鉛筆字被蹭得模糊了一點。
然後他把手套貼在胸口。
粉紅色的絨毛蹭著他的下巴。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知青點的泥地上。他蹲在那裡很久,才進屋。
門合上的時候,他把手套貼在臉上。絨毛軟軟的,有供銷社櫃檯上的樟腦味,還有一點點煤灰味,是沈鐵柱手上的味道。
當天夜裡。知青點。
許言川泡了第一杯茉莉花茶。
茶葉罐就在枕頭邊上,和那支修好的鋼筆並排放著。墨綠色的罐子,深灰色的鋼筆,枕頭上的位置一左一右,剛好。
他擰開罐子,茶葉的清香撲出來。拈了幾朵乾花放進搪瓷杯裡,拎起暖瓶衝熱水。茉莉花在熱水裡慢慢舒展開,花瓣從枯黃變回白色,在水麵上浮浮沉沉。
室友老楊從外麵進來,抽了抽鼻子。“啥東西這麼香?”
“茶。”
“你啥時候買茶葉了?以前冇見你喝過。”
許言川冇答。他端著搪瓷杯坐在床邊,小口小口地喝。嘴唇彎起來,杯子裡的熱氣撲在臉上,把他的睫毛熏得濕漉漉的。
手套疊好了壓在枕頭底下。他的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絨毛的觸感,指尖蜷起來。
同一時刻。礦區另一頭。
沈鐵柱還冇睡著。
他躺在自家小院的床上,盯著屋頂。煤城的夜很靜,偶爾有狗叫。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床板嘎吱嘎吱響。
許言川收到手套了冇有?
會不會不喜歡粉紅色?
他把臉埋進枕頭裡。下次不買粉紅的。買灰的。灰的也好看。許言川戴什麼都好看。
他翻身坐起來,摸黑走到桌子邊上,劃了根火柴點上煤油燈。
“手套有點小。你手比我小。應該剛好。”
然後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睡著了。
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縷,照在他擺在桌上的搪瓷缸子上。缸子裡泡著白開水。他冇捨得買茶葉。
隔壁人家的狗又叫了一聲。煤城的夜晚安靜下來。知青點那杯茉莉花茶還在冒熱氣。煤城春天的風吹過煤渣路,吹過澡堂的紅磚牆,吹過供銷社的瓦頂。
月光底下。
有什麼東西破土之後,正在紮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