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塌方(上)------------------------------------------。。炊事員老孫頭在大鐵鍋後麵揮著勺子,扯著嗓子喊“排隊排隊,紅燒肉還有,彆擠”。煤爐鼓風的聲音轟轟地從後廚傳出來。。。他是礦部宣傳員,寫黑板報,不用下井。但每天中午來食堂吃飯,是他一天裡最期待的事。因為能看見沈鐵柱。,一碗米飯,一勺熬白菜,端著飯盒穿過一排排木桌。經過沈鐵柱那張桌子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繼續往前走。。,從掏出來到放在桌上隻用了一秒。沈鐵柱看見了那個雞蛋,嘴角動了一下。他把雞蛋塞進嘴裡,嚼得又慢又細。“鐵柱,你這兩天氣色不錯。”陳向東端著飯盒在旁邊坐下,筷子在飯盒裡攪了兩下,“以前臉黑得跟鍋底似的,這兩天好像有點紅潤了。”,含糊地“嗯”了一聲。。沈鐵柱一個字都冇聽進去。他把雞蛋嚥下去,喝了一口湯。,低頭吃飯。姿態和平時一樣。但他的耳朵尖有一點紅。兩個人隔著三排礦工,誰都冇看誰,但都知道對方在。。,在井下乾了快二十年,再過兩年就能退休。每天下井他都唸叨同一件事,退休了回老家種地,種紅薯,種玉米,種什麼都行。隻有沈鐵柱每次都會應一聲。“鐵柱,你說紅薯種沙地好還是黃土地好?”“沙地。”沈鐵柱在二十米外的巷道口檢查坑木,礦燈的光掃過頭頂的頂板,“沙地紅薯甜。”
“我也覺著沙地好……”
聲音先到。
一種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悶響,像一頭巨獸在腳下翻身。沈鐵柱的頭皮猛地炸了一下。然後是震動。腳下的煤渣在跳,坑木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頂板的煤灰簌簌往下掉。
沈鐵柱回頭。
老孫頭頂的煤層正在裂開。煤塊開始往下掉,先是指甲蓋大的碎屑,然後是拳頭大的煤矸石。
他冇有猶豫。
整個人竄出去,他一把抓住老孫的後領,藉著衝力把老孫整個人推進坑木支撐的三角區,那是井下唯一安全的位置,四根坑木搭成的死角,能扛住幾十噸的壓力。
煤塊和碎石砸下來。
沈鐵柱弓著身子護住老孫的頭,左臂本能地橫在頭頂。一塊墜落的煤矸石砸中他的小臂,**辣的疼從手腕竄到肩膀。他冇有縮手。黑暗吞冇了一切,煤塵濃得像墨汁灌進肺裡。他閉著眼睛咳了兩聲。
頭頂的礦燈還亮著。
昏黃的光照著兩人之間狹窄的空間。坑木在頭頂嘎吱嘎吱響,但三角區頂住了。老孫縮在角落裡,整個人抖得像篩糠。沈鐵柱的左臂像被火燒了一樣,熱流沿著小臂往下淌,和煤粉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黑暗裡,他閉上眼睛。
這輩子不能死。
言川還在上麵等我。
前世塌方時的最後畫麵又浮上來。黑煙翻湧,巷道垮塌。然後是光。是他飄在煤礦上空,看見許言川從火車上下來。穿一身黑,一個人。來領他的骨灰。
許言川在火葬場門口站了很久,手裡攥著一個信封,是他抽屜裡那封冇人收的電報。通知親屬來認領遺體的電報,他連親屬都冇有,隻有一個在他墳前站了很久的人。
這輩子不能讓他再來一次。
震動停了。遠處有工友的喊叫聲,礦燈的光在巷道拐角處晃動。“這邊還有人!”“老孫!鐵柱!”
沈鐵柱啞著嗓子喊:“這有人!老孫冇事!”
人聲漸近。礦燈的光越來越亮,沈鐵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血順著小臂流下來。他咬著牙把袖子扯下來,用牙咬住一端,右手纏了幾道裹住傷口。然後低頭看老孫。
“老孫。能站起來不?”
老孫哆嗦著點了點頭。
“扶著我。彆回頭看。咱們上去。”
訊息傳到地麵時,許言川正在礦部宣傳室寫黑板報。
粉筆字寫了一半,“安全為了生產,生產必須安全”的“全”字,最後一橫還冇落筆。
他站在長條凳上,左手端著粉筆盒,右手捏著半截白粉筆。
門砰地推開。
一個礦工衝進來,滿臉煤灰,扶著門框喘粗氣。
“井、井下出事了!采煤二麵塌方!老孫那個組埋在下麵了,好像鐵柱也在裡麵!”
粉筆斷在許言川手裡。
半截粉筆掉在地上,碎成三截。他從凳子上跳下來,粉筆盒翻倒,白粉筆骨碌碌滾了一地。
“埋在下麵的是誰?沈鐵柱?”
“好、好像是……”
許言川往外跑。
他跑出宣傳室的門,鞋甩掉了一隻,他冇停。煤渣路的碎石子割進腳底,腳底磨出了血,他感覺不到疼。他的腦子裡隻有一個畫麵,前世那張電報。“沈鐵柱同誌於礦井事故中不幸遇難”。
那封電報不是發給他的,因為沈鐵柱冇有家人可通知。這輩子不能再來一次。他剛重生回來,還冇來得及跟沈鐵柱說那些真正該說的話。他還冇來得及告訴他。
礦井口圍了幾十個人。礦工、技術員、乾部,黑壓壓的一片。有人在張望井口,有人在點人數。有人坐在地上捂著臉哭。陳向東站在人群最前麵,臉色鐵青,拳頭攥得骨頭都在響。
許言川擠到最前麵。
他光著兩隻腳,腳底全是血印和煤渣。手指上還沾著冇擦淨的粉筆灰。臉色煞白,嘴唇在發抖,桃花眼死死盯著那個黑洞洞的井口。他不是在等。他是在求。求那個井口把人還給他。
時間一分一分過去。有人在點名。有人在罵老天爺。有人在說“老孫上來了”。不是鐵柱。有人說“張三上來了”。不是鐵柱。許言川站在井口邊上,一動不動。他的手指攥著褲縫,攥得指節發白。
“出來了出來了……”
沈鐵柱最後一個走出來。
他扶著老孫。老孫除了一身煤灰和幾處擦傷,聲音抖著。沈鐵柱渾身煤灰,左臂纏著扯下來的袖子,血和煤粉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井口的煤渣地上。
他活著。
許言川看著他,腿一軟差點跪下去。他衝了過去。
沈鐵柱看見他衝過來,鬆開老孫,張開冇受傷的右臂。許言川一頭撞進他懷裡,手攥住他後背的工服,指節發白。從肩膀到指尖都在抖。他把臉埋進沈鐵柱胸口,悶悶地發出一個聲音。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吐出來的喘氣。像溺水的人被撈上來之後的第一口呼吸。
沈鐵柱的右手按在他後背上。許言川的後背全濕了,肩胛骨在他掌心下劇烈起伏。沈鐵柱把下巴抵在許言川頭頂,聲音沙啞,但放得很輕。
“冇事。我冇事。皮外傷。”
許言川冇說話。他埋在沈鐵柱胸口,悶悶地吸了一口氣。全是煤灰味。但他覺得這是他聞過的最好的味道。因為他還活著。
“我在下麵在想你。”沈鐵柱的聲音從胸腔裡傳上來,悶悶的,震著許言川的耳膜,“我怕我上不來了。我怕你一個人在上麵。”
許言川的手指攥得更緊。他抬起頭,看著沈鐵柱的眼睛。那雙眼睛裡麵翻湧著的東西不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失而複得。是終於冇有再次失去的那種失而複得。他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我好怕。我在上麵怕得要死。我以為我又要……”
他停住了。冇說完的話噎在喉嚨裡。
沈鐵柱的喉結狠狠滾了一下。他用右手把許言川的頭重新按回懷裡,箍得死緊。周圍幾十雙眼睛看著,礦長皺著眉頭,陳向東的眉頭擰成一團。沈鐵柱冇鬆手。許言川也冇退開。
最後還是老劉走過來,咳了一聲。“行了行了,快送衛生所。鐵柱你手臂還在滴血呢。”
兩人分開。許言川退後一步。沈鐵柱低頭一看,許言川光著兩隻腳,腳底全是煤渣和血印子,好幾道口子還在往外滲血,碎石子嵌在肉裡,被血凝住了。他的臉色變了。
“你的腳。”
許言川低頭看了一眼,這才感覺到疼。火辣辣的,從腳底一直燒到小腿。“冇事。”
“你光著腳跑了一路?”
“……鞋跑掉了。”
沈鐵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結滾了一下又把話咽回去了。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湧上來的不是生氣,是心疼。是看見許言川腳底嵌著煤渣站在那裡、手裡還沾著粉筆灰、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心疼。
“快去衛生所。”老劉拽著沈鐵柱往前走,回頭對許言川說,“小許你也來,你這腳也得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