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鋼筆與肉包子------------------------------------------。,把他的影子投在屋裡的泥地上。他手裡拿著那支壞掉的鋼筆,筆尖分叉了,墨囊乾涸,墨垢把筆舌糊成黑灰色。,後來不知道怎麼就丟了。這一世他把它從抽屜最裡麵翻出來,擦乾淨外殼上的灰,對著光照了照墨囊。。,分叉的銥粒像一對張開的鳥嘴。用指甲輕輕碰了一下,紋絲不動。他歎了口氣,從兜裡摸出一枚五分錢硬幣,試著用硬幣邊緣去夾筆尖……。,走到煤渣路口就看見了許言川。知青點的門朝東開,上午的太陽正好打在門框上。,低頭擺弄手裡的東西,洗白的藍布衫領口敞開一顆釦子,露出鎖骨下麵一小截白得發光的麵板。。。喉結滾了一下。這條路是他繞過來的,去供銷社明明走大路更近,但他鬼使神差就拐進了知青點這條岔路。,前世這時候他也是繞了路。隻是前世他遠遠看了一眼就走了,連招呼都冇打。“壞了?”。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粗。許言川抬起頭,逆著光,眯了一下眼纔看清他,沈鐵柱今天冇戴礦燈,換了件乾淨的工裝,領口扣到脖子,整個人格外板正。“寫不出水。”許言川把筆遞給他。,蹲下。
他蹲的姿勢很穩。膝蓋開啟,腳掌踩實,重心壓得很低。但他蹲下來才發現,手裡這支鋼筆太細了。他的手指粗得像小蘿蔔,捏著筆桿使不上勁,稍微用力就怕把它捏裂。
他把筆尖湊到眼前看了看,又擰開筆桿。墨囊裡的陳墨早就乾了,倒都倒不出來。筆舌上糊著一層墨垢,堵死了。
沈鐵柱皺了皺眉。
他從兜裡掏出一根細鐵絲。那是礦工們通安全帽氣孔用的,隨身都揣著。他把鐵絲彎成一個小小的鉤,伸進墨囊裡,一點一點往外掏墨垢。
陳墨碎成粉末落在他的指腹上,黑糊糊的,沾上汗就化開,滲進指紋的溝壑裡,滲進虎口處那道剛癒合的裂口裡。
許言川看著他。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沈鐵柱低著頭,睫毛垂下來,比平時看起來更長。他的眉毛很濃,他的動作極輕,粗大的手指捏著那根細鐵絲,像捏著一根繡花針。
和他的體型完全不像。
“好了。”
沈鐵柱把鋼筆遞過來。手背上沾滿了墨跡。鋼筆尖已經合攏了,墨囊也洗乾淨了,雖然冇上墨水,但筆尖在沈鐵柱手背上劃過時留下一條流暢的濕痕。
許言川接過筆。指尖碰到他掌心。
沈鐵柱的掌心有厚繭。硬,糙,溫度很高。
“謝謝鐵柱哥。”
沈鐵柱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像一座山拔地而起,影子把許言川整個罩住。許言川又聞到了那股味道,皂角混著煤灰,還有一點點鐵鏽味,是沈鐵柱身上的味道。
然後沈鐵柱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
“這個,給你的。”
油紙包塞進許言川手裡。溫熱的。隔著紙能摸到底下軟綿綿的形狀。沈鐵柱塞完就轉身,步伐邁得很大,工裝褲在煤渣路上發出摩擦聲。
許言川低頭開啟油紙包。
兩個肉包子。麪皮白胖,褶子捏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食堂大師傅的手藝。還冒著熱氣,油紙內側凝了一層水珠。
他拿起一個咬了一口,麪皮鬆軟,肉餡的湯汁溢位來,燙了一下他的舌尖。是五花肉餡的,肥瘦剛好,加了蔥花和薑末。
這包子是沈鐵柱一早去食堂後廚包的。
許言川不知道的是,沈鐵柱天冇亮就醒了。他去了食堂,後廚隻有炊事員老孫頭在揉麪。
沈鐵柱站在門口憋了半天,說想借塊麪糰。老孫頭問他要乾嘛。他說包包子。老孫頭又問包給誰。沈鐵柱憋了更久,臉都憋紅了,最後說了句“給知青點的”。
老孫頭笑得臉上的褶子堆起來,說行,肉餡在缸裡,你自己舀。沈鐵柱包了六個,蒸好之後塞進懷裡兩個最圓的。
許言川不知道這些。
但他咬下第二口的時候,嘴角的笑藏也藏不住。
沈鐵柱走在煤渣路上,耳根通紅。
他走得很快,煤渣在鞋底下嘎吱嘎吱響。走到礦區卸煤台邊上才停下來,蹲在路邊。心跳還冇慢下來。他剛纔把包子塞進許言川手裡的時候,手指碰到了許言川的手指。比他想的要涼。不知道是高燒剛好還是手本來就涼。
他蹲在那裡,隨手撿了塊煤渣,在地上畫。
畫了兩筆“言”。又畫了兩筆“川”。字寫得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寫的,橫不平豎不直的。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然後用手掌抹掉了。
“鐵柱?”
老劉挑著兩筐煤渣從後麵走過來,筐子往地上一放,煤灰撲了他一褲腿。“你蹲這兒乾啥呢?耳朵咋那麼紅?”
沈鐵柱麵無表情地站起來。
“曬的。”
老劉抬頭看了看天。今天多雲。太陽被雲遮得嚴嚴實實,一點影子都照不出來。
沈鐵柱已經走了。
傍晚。供銷社。
供銷社在煤礦生活區的最東頭,一間紅磚房,瓦頂上落了一層煤灰。木頭貨架上擺著鐵殼暖瓶、搪瓷臉盆、靠牆碼著一袋袋鹽和白糖。牆上掛著條紅布標語,“發展經濟,保障供給”被煤灰濛了一層,紅色變成了灰撲撲的赭色。
櫃檯後麵的售貨員是個圓臉姑娘,正趴在櫃檯上聽收音機。收音機音質沙沙的,但能聽出是個女聲在唱,調子很慢,很輕。
許言川拿了根蠟燭,正要掏錢,餘光掃到最裡麵的貨架。
沈鐵柱站在茶葉貨架前麵。
他冇看見許言川。手裡拎著一罐茶葉,綠色的罐子,上麵印著幾朵白茉莉。
許言川站在原地,看著沈鐵柱的側臉。煤炭貨架的陰影遮了他半張臉,另一半被供銷社的白熾燈照著,輪廓分明。
茉莉花茶。
他隻在井下休息時跟一個四川籍的工友提過一次。聲音不大,周圍全是轟隆隆的風鎬聲,他以為冇人聽見。那時候沈鐵柱在十米外的采煤麵上,扛著二百斤的柱子,汗流浹背。
可沈鐵柱聽見了。
許言川走過去。
“鐵柱哥買茶葉?”
沈鐵柱肩膀一僵。手本能地想把茶葉罐往身後藏,藏了一半又覺得不對,僵在半空中。“……嗯。想送給你的。”૮₍ ྀི∩៸៸៸∩ ྀི₎ა
許言川伸手,不緊不慢地從他手裡拿過茶葉罐。他拿的動作很自然,指尖蹭過沈鐵柱的手背。低頭看了看罐身上的字樣,“福州茉莉花茶”,旁邊是兩朵白描的茉莉花。
“茉莉花茶。”許言川說,“我喜歡的。”
沈鐵柱的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許言川把包好的茶葉罐接過來,抱在懷裡。
然後他抬起頭,桃花眼對著沈鐵柱。供銷社的白熾燈在他眼睛裡映出兩個小小的光點。
“鐵柱哥。”
“謝謝你送我的茶葉。”
他轉身走了。藍布衫的背影穿過供銷社的木頭門框,融進傍晚的暮色裡。
沈鐵柱一個人站在供銷社櫃檯前麵,耳根比中午還紅。
圓臉售貨員小心翼翼地開口:“同誌,您還要點啥?”
他回過神來。“不用了。”
然後他推開門走出去。煤城的路坑坑窪窪的,煤渣在鞋底下嘎吱嘎吱響。但他覺得今天的路踩著有點輕,像踩在棉花上。
走了幾步,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紅的發燙,手心全是汗。
遠處知青點亮起了第一盞燈。
許言川推開宿舍的門,屋裡冇人。他把包著牛皮紙的茶葉罐放在枕頭邊上,又從兜裡掏出那支修好的鋼筆,並排放在一起。
墨綠色的罐子。深灰色的鋼筆。枕頭上他睡覺的位置,剛好一左一右。
他看了很久。
然後嘴角彎起來。
煤城春天的風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帶著煤渣路上的沙塵味,吹動桌上的搪瓷缸子,裡麵泡著新開的茉莉花茶,白氣嫋嫋,一小朵乾花在熱水裡慢慢舒展。
窗外。煤城的路還是那條路,供銷社的瓦頂還是那層灰。
但這個春天的夜晚。
有什麼東西正在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