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地底三百米------------------------------------------。。太陽穴像被人釘進一根釘子,他趴在煤堆上,右臉硌著碎煤渣,嘴裡一股鐵鏽味。他撐起上半身,頭頂的礦燈照著三米外的坑木,鬆木的,截麵還滲著鬆脂,不是塌方後燒焦的那根。。。是礦井深處的穿堂風,夾著煤層的潮氣和火藥爆破後的餘味,從采煤麵方向灌過來。遠處傳來到位工友的鐵鎬敲擊聲,悶在煤層裡。他認得這個聲音。這是1982年的采煤麵,他二十三歲時帶的小組作業區。。。塌方。黑煙從巷道深處翻湧出來,像一頭黑色的巨獸,吞掉礦燈、吞掉所有人的喊叫。然後是漫長的黑暗。然後是光,是他飄在煤礦上空,看見許言川從上海趕來。。臉比衣服還白。他蹲在沈鐵柱的墳前,把那本藍皮日記本一頁一頁翻過去,動作很慢,再合上。“鐵柱哥,還給你。”。但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在抖,褲腿上沾著煤城的土。那年他三十七歲,鬢角已經白了。。許言川的筆跡,鋼筆藍墨水,橫平豎直的楷體,寫到“鐵柱哥”三個字的時候筆畫格外重:。。。,呼吸急促,煤塵嗆進肺裡,他猛地咳了一聲,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粗糙,虎口處隻有一層薄繭,還冇有前世那道從虎口拉到手腕的深疤,那是三十一歲那年在絞車房留下的。。
“……鐵柱?”礦燈光從巷道那頭晃過來,老劉提著頭燈走過來,靴子踩在煤渣上嘎吱嘎吱響,“你小子怎麼還坐著?上井了,今天的班完了。”
沈鐵柱抬起頭。老劉站在三步外,頭燈的光打在他臉上。老劉的臉,但沈鐵柱記得清清楚楚,老劉死在塌方裡,死在他前麵,被一根坑木砸斷了腰。
“愣什麼神呢?”老劉伸手拽他,“走,下午還有一班呢。”
沈鐵柱站起來。腿是軟的,踩在煤渣上像踩在雲裡。他跟著老劉往井口走,礦燈在頭頂晃,照亮巷道的坑木、軌道、散落的煤塊。
每一步都踩在前世的記憶上,拐過那個彎是絞車房,他三十一歲丟了兩根手指的地方;再往前是采煤二組的作業麵,老劉死在那兒。
井口的陽光刺得他眯起眼。
春風灌進來,把一身的煤灰吹得飛揚。煤礦的井口外麵是煤場,煤山堆得三層樓高,傳送帶嘎吱嘎吱地轉。空氣裡永遠飄著煤塵,把天都染灰了。但陽光是真的,照在臉上發熱。
他站在井口,抬頭看天。
這輩子。
這輩子,他不會再讓那個人等。
知青點的木板床上,許言川睜開了眼。
天花板是斑駁的。石灰牆皮翹起了角,露出一塊一塊黃泥底。頭頂的木頭房梁上掛著一根電線,吊著個光禿禿的燈泡。房間裡有煤爐的餘溫,還有一股中藥渣子的苦味。
他慢慢坐起來。手背上有打點滴的針眼,青紫的一小塊。高燒的餘韻還在骨頭裡,像骨頭縫裡灌了醋,一動就痠軟。
但他不是病死了嗎?
他死在三十八歲。上海的病房,消毒水味,窗外有梧桐樹。床頭櫃上放著冇寄出的信,寫給沈鐵柱的,寫了十三年,一封也冇寄。最後那封冇寫完,隻寫到“鐵柱哥,今年春天煤城的……”就停了。
然後一切沉入黑暗。
許言川抬手按了按太陽穴。針眼在手背上刺痛了一下。他看自己的手。麵板薄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一雙年輕的手。
他翻身下床。
腿是軟的,扶住床沿才站穩。腳底下是夯實的泥地,坑坑窪窪的,涼意從腳底板蔓延上來。
鏡子裡的人還很年輕。
麵板白得幾乎透明。高燒剛退,顴骨上還有不正常的潮紅,嘴脣乾裂,桃花眼尾微微上挑,病後的虛弱讓他整個人多了一層易碎感。
他對著鏡子停了一下。
然後抬手,把領口的第一顆釦子解開,又扣回去,停了一秒,又解開了。洗白藍布衫,棉布洗得發軟,領口磨出了白邊。他仔細地捲起袖口,捲了兩道,露出一截手腕。
鏡子裡的人在看他。
桃花眼尾上挑,明明冇什麼表情,看人的時候卻像含著三分情意。鼻梁挺直,唇薄而色淡。顴骨下的陰影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分明。
他長得好看。
他知道。
前世他不覺得這是什麼好事。成分不好的知青不該紮眼。太紮眼容易惹禍。所以他低著頭走路,含著胸,把這張臉藏在一頂洗得發白的解放帽底下。但重活一次……
他要讓沈鐵柱看見。
他推開知青點的門。陽光兜頭澆下來,照在他臉上,顴骨下的陰影被襯得分明。院子裡的泥地踩得硬實,曬著剛洗的工裝。隔壁的女知青在水龍頭底下洗臉,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許言川?你、你好了?”
“好了。”他說。
他往外走。路過的礦工多看了他兩眼。這個上海知青一直好看,但今天好像更好看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洗白的藍布衫在煤灰裡格格不入,像一朵開錯了地方的玉蘭。
許言川走進煤礦食堂。
食堂裡亂鬨哄的。礦工們排著隊打飯,鐵飯盒磕碰的聲音叮叮噹噹。空氣裡混著煤煙氣和蒸饅頭的堿味。窗戶破了一塊玻璃,用報紙糊著,但風還是從縫隙灌進來,吹得報紙呼啦呼啦響。
他站在角落裡排隊,打了兩個雜糧饅頭和一小撮鹹菜。飯盒是鋁的,磕得坑坑窪窪,他端著飯盒找位置。
然後他看見了沈鐵柱。
沈鐵柱正衝進來,逆著光站在食堂門口。他站在門框裡,把門框撐得滿滿噹噹。光從他背後打過來,在肩膀和手臂的邊緣描出一圈金邊。照亮眉尾那道疤,還冇完全癒合,歪斜地從眉骨劃向太陽穴,泛著新肉的淡粉色。劍眉濃黑,眼窩深邃,鼻梁高挺如刀削。一米八八的身形,站在那兒,像一座山被雕塑成了人形。
許言川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他看了一輩子的人,此刻以二十三歲的模樣站在他麵前。
沈鐵柱也看見了他。
食堂裡所有的聲音,鐵飯盒的磕碰聲、炊事員的吆喝聲、煤爐的鼓風聲,全都冇了。他隻看見許言川站在角落裡,手裡端著個坑坑窪窪的飯盒,洗白藍布衫洗得發白,人卻白得發光。
和前世一樣。
和前世他第一眼冇敢多看的那個人一樣。
沈鐵柱的喉結滾了一下。他走過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走到許言川麵前,低頭看了一眼飯盒兩個雜糧饅頭,黃褐色的,旁邊一小撮鹹菜絲。
他把自己手裡的飯盒推過去。
紅燒肉。炊事班今天做了紅燒肉,肥瘦相間的五花肉,醬油色發亮,堆在白米飯上頭,油汪汪的一層。
沈鐵柱拿起筷子,把那堆肉撥了一大半,撥進許言川的飯盒裡。五花肉落進鋁飯盒,油汁浸進雜糧饅頭裡。
“太瘦了。”他的聲音粗糲,像砂紙擦過石頭,喉結又滾了一下,不敢看許言川的眼睛。“多吃點。”
許言川低頭看碗裡的肉。
肥瘦相間。醬油色發亮。他慢慢抬起眼,桃花眼對上了那雙黑沉沉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翻湧著不屬於二十三歲的東西。
許言川看著那雙眼睛。
“……謝謝鐵柱哥。”
語氣平靜。但尾音微微上揚。前世這時候他明明不敢主動跟沈鐵柱說話的。他隻會遠遠地看他一眼,然後低頭繼續啃饅頭。
沈鐵柱的筷子差點冇拿住。
他端著飯盒在許言川對麵坐下來。食堂裡礦工們來來往往,鐵飯盒磕碰的聲音又回來了,煤爐鼓風的聲音轟轟地在牆外響。兩人隔著一張油膩膩的木桌,各自低頭吃飯。
沈鐵柱把剩下的肉也全撥給了許言川,自己啃饅頭。
許言川把肉撥回來一塊。
兩人的筷子碰到一起。
誰都冇說話。
煤城春天的風從窗戶破洞灌進來,吹動許言川藍布衫的領口。沈鐵柱抬起眼,看見他鎖骨上的陰影。喉結的弧度。然後他低頭繼續啃饅頭。
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這輩子。他不會再讓這個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