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半，女生宿舍樓漸漸安靜下來。
走廊裏偶爾傳來幾聲洗漱的動靜，隔壁寢室的燈還亮著，隱約能聽到有人在追劇的聲音。涵雪靠在床頭，受傷的右腳擱在疊起來的被子上，冰袋已經換成熱敷的毛巾了。醫生說了。過了二十四小時就可以熱敷促進血液迴圈。
林曉洗完澡回來，一邊擦頭發一邊探頭看了看她的腳：“還腫嗎？”
“好多了。”涵雪動了動腳趾，確實比昨天好了不少，“明天應該就能慢慢走路了。”
“那就好。”林曉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爬上自己的床，拿起手機刷了一會兒，忽然“噗”地笑出聲來。
“怎麽了？”
“你猜咱們學校論壇上在說什麽？”林曉把手機舉起來，眼睛亮晶晶的，“有人在操場拍到了孟霖澤抱你的照片，現在帖子已經蓋了三百多樓了！”
涵雪的臉一下子紅了：“什麽？還有人拍照了？”
“那當然！那種場麵，誰不想拍啊？”林曉笑得前仰後合，“你放心，照片拍得挺遠的，看不清臉，隻有背影。但是……”她故意拖長了聲音，“那個勞斯萊斯的車牌，可是清清楚楚的。已經有人扒出來是孟氏集團的車了。”
涵雪把臉埋進枕頭裏，發出一聲哀嚎。
“你往下看，評論區更精彩。”林曉清了清嗓子，開始念，“‘天哪這是什麽神仙劇情’、‘我也想被霸總公主抱’、‘隻有我覺得他們很配嗎’、‘據可靠訊息，這位涵同學已經不是第一次被孟總照顧了，之前在食堂就有人看到孟總給她夾菜’……”
“哎呀別唸了別唸了！”
伸手去搶林曉的手機。羞得滿臉通紅。
林曉笑著躲開，把手機藏到身後：“好好好，不唸了不唸了。不過說真的，涵雪，你現在在咱們學校可是名人了。你知道嗎，今天回宿舍的路上，至少有五個人來問我你和孟霖澤麽關係。”
涵雪歎了口氣：“你怎麽說的？”
“我說普通朋友啊。”林曉眨眨眼，“不過我加了一句——‘目前是’。”
“林曉！”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林曉笑得在床上打滾，“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快睡吧，明天還要上課呢。”
涵雪哼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林曉關了頂燈，隻留下一盞小夜燈。宿舍裏暗了下來，隻有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一點月光。
安靜了幾分鍾，涵雪忽然開口：“林曉。”
“嗯？”
“你說……他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林曉沉默了一會兒，聲音認真起來：“涵雪。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在裝傻？”
涵雪沒有回答。
“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好，還能是因為什麽？”林曉翻了個身，麵對著她，“而且他不是那種對誰都好的中央空調。你沒見過他在別人麵前的樣子，冷得要命，說話都是命令式的。隻有在看你的時候，才會笑。”
涵雪的手指在被子裏無意識地絞著床單。
“我不是裝傻。”她小聲說，“我隻是……覺得不真實。他是什麽身份的人啊？孟氏集團的繼承人。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他身邊肯定有那麽多優秀的女孩子，怎麽會……”
“怎麽會看上你？”林曉接過話。
涵雪沒吭聲，算是預設了。
“涵雪，你是不是對自己有什麽誤解？”林曉的語氣認真起來，“你是咱們係成績最好的，長得又好看，性格又好，從大一入學就是全年級的焦點。你知道有多少男生想追你嗎？上週那個校草陳嶼白，不就在圖書館跟你搭訕了半天？”
“那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就因為孟霖澤有錢？”林曉坐起來，看著她，“涵雪，你聽我說。有錢不是原罪。重要的是他對你好不好，真不真心。而從我這幾個月的觀察來看，孟霖澤對你的好，是那種發自內心的、藏都藏不住的好。”涵雪沉默了很久。
“好了，不逼你了。”林曉重新躺下，聲音放柔了，“順其自然吧。反正他有的是耐心，不是嗎？”
涵雪輕輕“嗯”了一聲。
宿舍重新安靜下來。涵雪閉上眼睛，但腦子裏亂糟糟的，怎麽也睡不著。
她想起今天在操場上，孟霖澤抱起她的那一刻。他的手臂那麽有力，胸膛那麽溫暖，她靠在他懷裏的時候，確實覺得全世界都安全了。
她想起他說的話：“別再讓我擔心了。”
那五個字，她反反複複在心裏唸了很多遍。
每一次念，心跳都快一分。
就在這時，手機忽然震動了。
涵雪的心跳猛地加速，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緊張，明明可能是任何人的訊息。
她拿起手機，螢幕亮起的一瞬間，她的呼吸停了一秒。
孟霖澤：睡了嗎？
隻有三個字。
涵雪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打字。
涵雪：還沒有。
訊息發出去，對方秒回。
孟霖澤：腳還疼嗎？
涵雪的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他昨天問了同樣的問題，今天又問。
涵雪：好多了，今天已經能慢慢走幾步了。
孟霖澤：那就好。
孟霖澤：醫生說的話都記住了嗎？前三天冷敷，之後熱敷，盡量不要讓腳承重。
涵雪忍不住笑了。
涵雪：你都問了三遍了。
孟霖澤：怕你不聽話。
涵雪看著這四個字，心裏湧上一股暖意。
她咬了咬嘴唇，打字。
涵雪：你怎麽這麽晚還沒睡？
孟霖澤：剛開完會。
涵雪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十一點了。
涵雪：這麽晚還開會？
孟霖澤：公司的事，處理完了。
孟霖澤：你呢？怎麽還不睡？
涵雪：睡不著。
發完之後，她又覺得這句話有點暖昧，趕緊補了一句。
涵雪：可能是白天睡太多了。
孟霖澤：嗯。
孟霖澤：腳受傷了，行動不方便，有什麽需要就讓林曉幫你，或者……跟我說。
涵雪盯著那個省略號前麵的“或者”，心跳又加速了。
涵雪：知道了，謝謝。
孟霖澤：不用總是說謝謝。
涵雪：為什麽？
孟霖澤：因為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對你好是需要感謝的事。
涵雪的手指懸在螢幕上，不知道該怎麽回複。
這句話太重了。重到她不敢接。
對話方塊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幾下，又停了。又閃了幾下，又停了。
涵雪盯著那行字，心髒砰砰跳。
最後，孟霖澤發過來一條訊息。
孟霖澤：早點睡，晚安。
涵雪鬆了一口氣，又有一點說不清的失落。
涵雪：晚安。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
但過了幾秒，手機又震動了。
她拿起來一看。
孟霖澤：涵雪。
孟霖澤：今天在操場上看到你摔倒的時候，我很怕。
涵雪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她盯著螢幕，等了幾秒，下一條訊息來了。
孟霖澤：我怕你受傷。怕你疼。怕我趕不及。
孟霖澤：這種心情，我以前從來沒有過。
涵雪的鼻子忽然有點酸。
她不知道該怎麽回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心裏像是有一團亂麻，理不清，剪不斷。
過了很久，她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後，她隻發了一個字。
涵雪：嗯。
發完之後，她覺得自己蠢透了。人家說了那麽多，她就回了一個“嗯”。
但孟霖澤似乎並不介意。
孟霖澤：睡吧。
孟霖澤：明天早上我讓王叔給你送早餐。
涵雪：不用了，林曉會幫我帶的。
孟霖澤：林曉要上課，跑來跑去太麻煩。
孟霖澤：我順路。
涵雪忍不住笑了。他家住在城市另一頭的別墅區，學校在城東，哪門子的順路？
但她沒有拆穿。
涵雪：好吧，謝謝。
孟霖澤：說了不用謝。
孟霖澤：晚安，涵雪。
涵雪抱著手機，把臉埋進被子裏，嘴角翹得老高。
涵雪：晚安。
這一次，對話方塊沒有再亮起來。
涵雪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腦海裏全是孟霖澤的臉——他笑起來的樣子，他皺眉的樣子，他抱著她時小心翼翼的樣子。
“這種心情，我以前從來沒有過。”
他的話在她心裏反複回響。
涵雪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她的床頭。
她忽然覺得，這個夜晚，好像比平時溫柔了很多。
第二天早上七點，涵雪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林曉還在睡，涵雪怕吵到她，拄著柺杖單腳跳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王管家。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手裏拎著一個精緻的保溫袋和一個紙袋，表情一如既往地恭敬。
“涵小姐，早上好。這是少爺讓我送來的。”涵雪接過東西，有點不好意思：“麻煩您了，王叔。”
“不麻煩。”王管家微微欠身，“少爺還說，讓您好好休息，不要急著去上課。他已經跟教務處打過招呼了，您這幾天的課可以請假。”
涵雪愣了一下：“他什麽時候跟教務處說的？”
“昨天下午。”王管家麵不改色，“少爺說，您腳受傷了，上下樓不方便，等好了再補課也不遲。”
涵雪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昨天下午，也就是說，從醫院回來的路上，他就已經安排好了這些事。
“涵小姐，”王管家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我跟了少爺十幾年，從來沒見他這樣過。”
涵雪抬頭看他。
王管家的表情很認真：“少爺他……對您的事，從來都是親力親為。送早餐要自己選，高數資料要自己挑，連您宿舍樓下的樹要修多高，他都要親自過目。這些事，他本可以讓任何人去做，但他不放心。”
涵雪握著保溫袋的手微微收緊。
“我不是在替少爺說什麽好話，”王管家微微鞠躬，“我隻是覺得，您應該知道這些。”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
涵雪站在門口，看著王管家消失在走廊盡頭，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她關上門，拄著柺杖慢慢跳回床邊坐下。
開啟保溫袋，裏麵是一份皮蛋瘦肉粥、兩個小籠包、一份蒸蛋，還有一小碟醋。
和昨天早上的不一樣。
昨天是紅豆粥和奶黃包。
涵雪看著這些早餐，忽然想起王管家的話：“送早餐要自己選”。
他不是讓助理隨便買的。
他每天都會換花樣。
涵雪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給孟霖澤發了一條訊息。
涵雪：早餐收到了，謝謝。
這次不是秒回。過了大概五分鍾，對麵纔回複。
孟霖澤：在開會。
孟霖澤：粥趁熱喝，涼了對胃不好。
涵雪看著“在開會”三個字，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群西裝革履的高管圍坐在會議室裏，討論著幾個億的專案，而孟霖澤坐在主位上。低頭給她發訊息說“粥趁熱喝”。
她忍不住笑出聲來。
涵雪：好。
涵雪：你好好開會吧。
孟霖澤：嗯。
孟霖澤：中午我讓人給你送飯。
涵雪：不用了，林曉會幫我帶的。
孟霖澤：林曉今天滿課，沒時間幫你帶飯。
涵雪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還在睡覺的林曉。
她忽然想起昨天孟霖澤說的——“查一下她接下來的課程安排”。
他是認真的。
涵雪歎了口氣，打字。
涵雪：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孟霖澤：因為我一直在關注你。
這句話發過來之後，對話方塊安靜了很久。
涵雪盯著這行字，心跳快得不行。
她想回複點什麽，但腦子裏一片空白。
過了大概兩分鍾，孟霖澤又發了一條。
孟霖澤：別多想，好好休息。
涵雪咬著嘴唇，回複了一個“嗯”。
她把手機放在一邊，拿起勺子喝粥。
粥的溫度剛剛好，不燙不涼。皮蛋切得很碎肉絲嫩滑，米粒煮得軟爛，每一口都是恰到好處的味道。
涵雪喝了一口，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
不是因為粥太好吃，而是因為——
他連粥的溫度都算好了。
從醫院到她宿舍，開車大概二十分鍾。他一定是算好了時間，讓王叔準時出發，到她手裏的時候，剛好能喝。
這個男人，到底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思？
涵雪把粥喝完，靠在床頭，望著窗外的陽光。
手機又震動了。
孟霖澤：今天的粥好喝嗎？
涵雪打字。
涵雪：好喝。
涵雪：你怎麽知道我喜歡皮蛋瘦肉粥？
孟霖澤：上次在食堂，你打了兩次皮蛋瘦肉粥。
涵雪愣住了。
她確實喜歡皮蛋瘦肉粥。但上次在食堂打飯的時候，她根本沒有注意到孟霖澤在看。
他在觀察她。記住她的一切。
涵雪：你是不是每天都在觀察我？
發完之後，她覺得這個問題太直接了，有點後悔。
但孟霖澤的回複很快就來了。
孟霖澤：是。
隻有一個字。
但這一個字，比任何長篇大論都讓人心跳加速。
涵雪把手機扣在胸口，深呼吸了好幾次，才讓自己的心跳平複下來。
她重新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
涵雪：孟霖澤。
孟霖澤：嗯？
涵雪：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發出去之後，她就後悔了。
這個問題太直白了。太越界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答案。
對話方塊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閃了很久。
整整兩分鍾。
然後，孟霖澤的訊息來了。
孟霖澤：等你能走路了，當麵告訴你。
涵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涵雪：為什麽不能現在說？
孟霖澤：因為這件事很重要，值得當麵說。
涵雪盯著這行字，心髒砰砰跳。
她不知道他要說什麽。
但她隱約能猜到。
正是因為猜到了，才更緊張。
涵雪：好吧。
孟霖澤：好好休息，別亂跑。
孟霖澤：中午飯到了我給你發訊息。
涵雪：嗯。
孟霖澤：乖。
涵雪看著這個“乖”字，臉一下子紅透了。
她把手機扔到一邊，把臉埋進被子裏，發出了一聲悶悶的尖叫。
林曉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怎麽了？地震了？”
“沒有！”涵雪的聲音悶在被子裏，“你繼續睡！”
林曉翻了個白眼：“一大早就發神經……”說完又倒頭睡了過去。
涵雪從被子裏探出頭來，重新拿起手機，把和孟霖澤的聊天記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從“睡了嗎”到“乖”，每一句話她都看了好幾遍。
然後她做了一件連自己都覺得丟人的事……
她把聊天記錄截了圖。
存進了一個名為“。”的相簿裏。
存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下麵，閉上眼睛。
嘴角的笑容，怎麽也壓不下去。
窗外陽光正好，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涵雪知道，從今天起，有些事情，已經在悄悄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