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下午,涵雪正在圖書館寫論文,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一看,是孟霖澤發來的訊息。
“週末想去哪兒?”
涵雪盯著這條訊息看了一會兒。週三和週日是他們這周見麵的日子,週三已經見過麵了,週日還沒到。他這是在提前問週日的安排。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打了一個“隨便”發過去。
“沒有隨便的地方。”孟霖澤回得很快。
涵雪咬著筆帽,盯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她突然想到一個地方。前幾週近代史課上,老師講到抗日戰爭的時候提過南京大屠殺。螢幕上放了幾張黑白照片,涵雪盯著那些照片看了很久,那些照片裏的麵孔、那些數字,她當時就想,有機會了一定要去南京看看。不是因為課本上寫得不夠清楚,是因為她覺得有些事情隻有站在那裏才能想明白。
“南京吧。”她回了過去。
孟霖澤回複得很快:“想去哪兒?”
“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涵雪打完這行字,停了一下,又補充道,“其他地方不用去,就把這個好好看完。”
孟霖澤沒有問為什麽,隻回了一個字:“好。”
涵雪看著這個“好”字,心裏好像踏實了一點。她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寫論文,但剛才的那種煩躁勁兒散了不少,手指敲鍵盤的速度都快了。
回宿舍之後,涵雪跟林曉說了週末要去南京的事。
林曉當時正在床上敷麵膜,聽到“南京”兩個字麵膜都沒裂開就從床上彈了起來。“和孟霖澤?”
“嗯。”
“住幾天?”
“一天。週日去,週一回。”
林曉把麵膜紙重新貼回臉上,躺了回去。“你自己注意安全。”
涵雪在心裏想了一下,這好像是林曉第一次對她說“注意安全”而不是“玩得開心”。涵雪沒有接話,安靜地把換洗的衣服疊好,塞進了揹包裏。
第二天是週五,涵雪下了課之後沒有直接回宿舍,去了學校圖書館的閱覽室。她不是去看專業書的,是去查資料。她想知道1937年南京到底發生了什麽。課本上講得很籠統,她知道那些數字——六週,三十萬,但她覺得數字沒辦法讓人真正理解這件事。她想知道的是更具體的東西。她在閱覽室坐了一個多小時,看了幾篇文獻,越看心裏越沉。
涵雪把看了一部分的文獻合上,放回書架,走出了閱覽室。那些倖存者的證言在腦子裏轉,轉得她整個人都有點發悶。晚上涵雪躺在床上,拿起手機,給孟霖澤發了條訊息:“明天幾點走?”
“八點。到南京差不多十一點多,先吃飯,下午去紀念館。”
“好。”
涵雪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卻怎麽也睡不著。黑暗中,腦子裏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東西,像壞掉的放映機,關不掉。涵雪翻了個身,麵朝牆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摸到枕頭邊,開啟手機備忘錄,在上麵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又打了一行字。
“我在害怕。”她打了這幾個字,盯著看了一會兒,關掉了手機。
黑暗中她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害怕而睡不著,還是因為睡不著才意識到自己在害怕。
第二天早上七點,涵雪就站在學校北門口等著了。
三月的清晨還是有點涼的,風從空曠的校門口灌進來,吹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頭發紮成低馬尾,手裏提著一個淺灰色的帆布揹包。孟霖澤的車七點二十就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裏麵是白色T恤,看起來比平時更簡單。涵雪拉開車門鑽進去,沒說什麽話。
“吃早飯了嗎?”他發動車子的時候問了一句。
“沒有。”
“我也沒吃。路上吃。”
車子駛出校門,上了高速。涵雪靠在座椅上,手裏握著手機,拇指在螢幕邊緣反複劃著,自己都不知道在劃什麽。她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麽感覺,不是緊張,也不是害怕,好像是一種更深的、更說不清楚的東西。涵雪看了他幾眼,他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偶爾伸手調一下方向盤,手背上的骨節很分明。
“孟霖澤。”她忍不住叫了一聲。
“嗯。”
“你去過南京嗎?”
“去過。出差。”
“去過那個紀念館嗎?”
孟霖澤沒有立刻回答。車子在高速上直線行駛,前方是一望無際的灰色路麵,兩側的農田在晨光中泛著青綠色的光。他沉默了兩三秒,說:“沒有。”
“為什麽?”
“一直沒想去。不敢去。”
涵雪看著他的側臉,他說話的時候眼睛還是盯著前方的路,表情和平時一模一樣。但她知道他沒有說假話,因為他很少在提到某件事的時候說“不敢”這個詞。“不敢”和“不想”不一樣,“不想”是因為不感興趣,“不敢”是因為想但做不到。涵雪沒再問了。
車子開了大概五十分鍾,孟霖澤把車開進服務區。兩個人去超市買了兩杯豆漿和兩個菜包,坐在車旁邊的長椅上吃。肉包子有點涼了。涵雪慢慢嚼著,吃到一半忽然開口。
“孟霖澤,我問你一個問題。”
“說。”
“你小時候,你爸媽跟你講過南京大屠殺的事嗎?”
孟霖澤想了想。“沒有。學校講過。課本上。”
“老師怎麽講的?”
“讀課文。老師講。做題。”
涵雪看著他,他吃包子的動作很慢,嚼了三下才嚥下去,好像沒什麽滋味。
“你現在知道多少?”她問。
“知道是三十萬人。知道是六週。知道是日軍幹的。不知道別的。”
涵雪也在心裏想了想自己知道的是什麽,她說不上來。她知道是那些照片,那些黑白的、模糊的、讓人不敢多看第二眼的照片。她在手機上都隻敢匆匆滑過去。她覺得自己很軟弱。
“我也不太知道。”她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杯子捏扁了,“所以纔要去看。”
兩個人把垃圾收拾好,繼續上路。車窗外的風景從田野變成了丘陵,又慢慢出現了高架橋和遠處的樓房。涵雪靠在椅子上閉了一會兒眼睛,但沒有睡著。車子進入南京市區的時候,路上的車多起來了,導航裏女聲播報著路況,語氣平淡。孟霖澤找了一家館子,在一條不寬的巷子裏。涵雪沒怎麽吃,筷子在碗裏撥了幾下就放下了。孟霖澤看著她,沒有問她為什麽不吃,也沒有勸她多吃,隻是伸出手,把她的碗往她麵前推了推。涵雪愣了一下,夾了一個餛飩,慢慢吃了。
一點半的時候,車子停在了水西門大街的路邊。涵雪下了車,站在人行道上看著對麵那座灰色的建築。紀念館比她想象的要大,整麵的灰黑色牆麵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把裏麵的世界和外麵的街道隔開了。廣場上已經有人在排隊了,隊伍很長,但幾乎沒有人說話。有人手裏拿著白色的菊花。空氣裏有燒紙的味道,涵雪說不出來那是什麽,但她聞到了,那個味道讓她覺得自己的腳後跟有點發麻。
涵雪站在紀念館門口的那一刻,陽光還在頭頂,但她整個人像被什麽東西籠罩住了,陽光照在身上是暖的,可她從裏麵往外冷,從脊梁骨開始冷。
入口處的雕塑廣場上,一組灰黑色的銅雕很大,比涵雪想象的大得多。最小的雕塑跟真人差不多大,最大的比她整個人還高出一大截。“家破人亡”那個雕塑是一個衣衫單薄的母親仰麵望天,懷裏抱著一個已經死去的孩子,嘴巴張著好像在哭喊,但是哭不出聲來。涵雪站在雕塑麵前,腿像被釘在了地上,走不動了。她的眼眶是熱的,鼻子是酸的,但沒有哭。
“這上麵刻的是什麽?”她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堵黑色的牆。
孟霖澤站在一旁,朝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遇難者300000”。這行數字用中文、日文、英文、韓文等11種文字,一筆一劃地刻在了黑色的花崗岩上。涵雪往那堵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了,她沒有過去看。她覺得那個數字太大了,大到她不敢靠得太近。
“怎麽了?”孟霖澤在她身邊停下來。
“沒什麽。走吧,進去。”
兩個人走進館內。燈光一下子暗了下來,不是那種黑的暗,是那種壓在心口的暗。頭頂的燈光隻夠照亮腳下的路,兩邊的牆壁是深灰色的。空氣裏有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混著灰塵、舊紙張和石板地麵散發的涼氣。涵雪的腳步放得很慢,她以前逛博物館從來不這樣,以前她總是走得很快,因為她對那些瓶瓶罐罐不感興趣。
但這次不一樣,這裏沒有瓶瓶罐罐。
第一個展廳裏,迎麵是一整麵牆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南京城還沒有被轟炸,街道整齊,人們穿著長衫、旗袍,在街上來來往往,沒什麽表情,就是普通人在過普通的日子。涵雪盯著其中一張照片看了很久,照片裏有一個中年男人站在一個攤位前,手裏拿著一桿秤,正在稱什麽東西,旁邊站著一個紮著兩個小辮子的女孩,仰著臉看著他。涵雪覺得那是她爸爸。
這個念頭讓她覺得有點荒唐。一個1937年南京街頭的陌生男人,怎麽可能是她爸爸。但涵雪覺得這裏的每一張臉,每一個站著的人,每一個躺著的人,都可能是誰的爸爸、誰的媽媽、誰的孩子。這就是三十萬的意思。
她往前走,拐過一個彎,光線更暗了。腳下的地麵變成了玻璃,玻璃下麵是坑窪不平的泥土和石頭,還有白骨。展櫃裏是發黃的檔案、燒焦的衣物、生了鏽的子彈。牆壁上密密麻麻掛滿了照片,一張挨著一張,擠得幾乎沒有縫隙。
有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停在一張照片前麵,站了很久,旁邊應該是她的孫女,拉著她的袖子小聲問“姥姥你怎麽不走了”,老人沒回答,就站在那裏看著那張照片。涵雪站在她身後,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她不知道那位老人在看的是一張什麽樣的照片,她不敢看太久。她的鼻子在一截一截地發酸,從鼻翼兩側開始往眉心蔓延,眼眶也熱了。
她趕緊往前走,想用走路來分散注意力,反而撞見了更多的東西。有一麵牆上印著《拉貝日記》的節選。拉貝是南京安全區國際委員會的負責人,在南京大屠殺期間保護了二十多萬中國難民。涵雪站在那一頁書的麵前,那個德國人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在她腦子裏響起來,她以前從來不知道這些。
“你哭了。”孟霖澤的聲音從她身邊傳來。
“沒有。”涵雪用手背蹭了一下臉。手背是濕的。
涵雪說不清自己是在哪一個瞬間哭的。也許是看到那些曝光的白骨的時候,也許是看到那些帶著彈孔的頭骨的時候,也許是在牆壁上密密麻麻的遇難者名字麵前,她一個都不認識,但那些名字像是刻在她心裏一樣,每一個都在往下墜。
她看到了“萬人坑”遺址。玻璃地板下麵,累累白骨橫七豎八地躺在泥土裏。有的完整,有的隻有半截。有的頭骨上還有裂開的彈痕,頸骨上還有刀砍的斷口。涵雪蹲下來,隔著玻璃看著那些骨骸。
她想到了一個時間,八十七年前。這些人活著的時候和她一樣,會吃飯,會睡覺,會笑。他們不知道幾天之後自己會躺在這裏。
“走吧。”她站起來,聲音有點啞。
“不等了嗎?”
“看夠了。再看就受不了了。”
孟霖澤沒說話,跟在她後麵走了出來。
涵雪蹲在紀念館外麵的台階上,終於放聲哭了出來。來的時候她想象過很多次自己會是什麽樣的反應,但她沒想過自己會蹲在大庭廣眾之下哭成這樣。從那個玻璃地板、那些骨骸離開之後一直繃著的那根弦斷了,她再也忍不住了。旁邊的路人三三兩兩從她身邊走過,沒有人用異樣的目光看她,因為來這裏的每個人都知道她為什麽哭。
孟霖澤在她旁邊蹲下來,把手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拿的紙巾遞給她。涵雪接過來,擦了一把臉,紙巾上全是眼淚和鼻涕,她又抽了一張,疊了一下,捂住鼻子悶悶地說:“那些骨骸。大概跟我的差不多大。”
“她們才十幾歲,或許更小。”涵雪把臉埋進手心裏,聲音很小,“她們還沒長大就死了,而我活到現在,卻連她們的遭遇都不知道。”
孟霖澤沒有說話,伸手把她從台階上拉起來。涵雪踉蹌了一下,沒站穩,往前撲了一下,額頭撞在他的肩膀上。她沒有從他的肩膀上退開,也退不開,旁邊的台階她不敢坐,她怕自己一坐下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一高一矮,身後是灰黑色的紀念館外牆,像一道傷痕把傍晚的天光切成了兩半。“涵雪,”孟霖澤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又像是就在她的耳邊,“你說的對。有些事情,隻有站在這裏才能想明白。”
涵雪從他肩膀上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眶也紅了,比她紅得還厲害。他沒有哭,但她覺得他哭過了,因為她看到他眼尾下麵有一道幹了的淚痕。她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那樣的痕跡。
“你什麽時候哭的?”她問。
“看名字牆的時候。”
涵雪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沒說出口。她想起那一整麵黑色的牆,上麵密密麻麻刻著遇難者的名字,有些名字旁邊還貼著照片。有的隻有名字,沒有照片,沒有年齡,什麽資訊都沒有,隻有一個名字被刻在石頭上,證明這個人曾經來過這個世界。她當時不敢在那個地方久留,她害怕的是自己經過的每一個名字都曾經是活生生的人,每一個名字都有家人、有想說的話、有沒做完的事。而現在,他們都隻剩下牆上的一個名字。
“我們回去吧。”涵雪的聲音很輕。
孟霖澤沒說話,點了點頭。
車子駛入主路之前,最後一次路過紀念館門口。廣場上的參觀者少了很多,夕陽的光線已經變成了暗橘色,落在雕塑群上。那座母親抱著死去孩子的雕塑在夕陽中顯得格外孤獨,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了,隻有黑色的輪廓,像一個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涵雪靠在座椅上,沒有回頭。車子開到了市中心,在一家酒店門口停下來。涵雪坐了沒動,看著前擋風玻璃外麵的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涵雪。”孟霖澤叫她。
“嗯。”
“先住下。明天再回去。”
涵雪點了點頭,解開安全帶下了車。她站在酒店大堂裏等孟霖澤辦入住,看到他跟前台拿了兩個房卡,心裏平靜得不像是自己。以前每一次和他出來,她都會在意住幾個房間。今天沒有。今天她什麽都想不了。
進了房間,她把揹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床邊,拿起床頭櫃上的便簽紙和筆,寫了一行字:三十萬人,六週。每一個都有名字。她看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把紙疊好塞進了口袋裏。
孟霖澤敲門的時候,涵雪已經洗過臉了。她開啟門,他已經換了件深藍色的毛衣,頭發沒有完全幹。兩人去了一家小巷子裏的淮揚菜館,點了幾個菜,平橋豆腐、清燉蟹粉獅子頭、一份炒青菜。涵雪夾了一筷子豆腐,燙的,放在嘴邊吹了吹才入口。豆腐很嫩,入口即化,湯很鮮,但她沒有胃口,吃了兩勺子就放下了。
“孟霖澤。”
“嗯。”
“你在名字牆那裏看到了什麽?”涵雪問完就後悔了。她不該問的,因為任何人都不需要把那天在紀念館流下的眼淚歸結到一個具體的名字上。
但孟霖澤還是回答了。“我看到了很多同姓的。”
涵雪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她明白了。他在那些名字裏找自己的姓,一個姓的背後可能就是一整個家族,一個被戰爭抹去大半的家族。他不是在憐憫別人,他在想,如果自己的曾曾祖父、曾曾祖母生活在那個年代的南京,他的家族曆史也許就終止在1937年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些。”涵雪放下筷子,“課本上學過南京大屠殺,背過時間、地點、人數。老師講的時候我記過那些數字,為了考試背過那些數字。考完了就忘掉了。”
“我也是。”
“我們學的是什麽?有的人根本不知道我們學了什麽。”
涵雪沉默了一會兒,想起剛纔在紀念館裏看到的一段話。拉貝說的。“這是一個無休無止的恐怖歲月,無論人們怎樣想象都絲毫不會過分。”拉貝一個德國人在日記裏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心裏想的是什麽?涵雪不需要想象了,她已經親眼看到了。
“以後每年都來。”涵雪說。
“好。”
“每年12月13日。”
孟霖澤看著她,涵雪知道12月13日是國家公祭日。他一定知道的,他沒有問,隻是說了一個“好”字。涵雪不知道他們以後每年是不是真的能做到,從他們現在所在的城市到南京,坐高鐵一個多小時,開車三個多小時,說遠不遠。但他們說了“每年”,每年的意思是不管以後多忙,不管以後他們是不是還在一起,都會在同一天從不同的地方出發,在南京的某一堵黑色牆壁前相見。
吃完飯走回酒店的路上,涵雪走在孟霖澤的左邊,兩個人之間很近。春天的風吹在臉上,帶著溫暖的感覺。涵雪去牽了他的手,沒有是因為想牽手,是因為她想確認他在身邊。
孟霖澤的手指在她的手心裏動了一下,然後回握住她,很緊,緊到她的手指有點疼,她沒有鬆開。
回到酒店,兩個人在電梯裏道別。涵雪沒看他的臉,電梯門關上了,她盯著不鏽鋼麵板上映出的自己。
回到房間,涵雪洗了澡,吹幹頭發,躺在床上睡不著,拿起手機。
“睡了嗎?”
“沒有。”
“你在幹嘛?”
“在想你。”
涵雪看著這三個字,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感覺。以前他說“在想你”的時候,她隻會覺得甜。今天她也覺得甜,但是甜的同時還有別的味道,是苦,是鹹,是紀念館的空氣裏那種說不出的味道。
“今天的事,我不太敢想。但又一直在想。”
“我也是。”
涵雪把手機扣在胸口,看到了天花板上的消防噴淋頭,紅色的,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很顯眼。她第一次覺得在酒店房間裏看天花板不是無所事事,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
涵雪:
你記住了那些死難者的故事。但你沒有記住那些故事,你隻是被震撼了。震撼是會過去的,過去了之後你還能記得什麽?不能每次震撼隻能用哭來回應。你得做點什麽,但你不知道應該做什麽。
涵雪盯著這行字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刪掉,打了幾個新的。
“孟霖澤。”
“嗯。”
“謝謝你帶我來。”
“是你想來的。我隻是開車。”
“你開到南京,三個多小時。你說‘不敢去’,還是去了。謝謝你陪我。”
幾秒鍾後,他回了過來。“不是陪。是和你一起去。”
涵雪的把手機貼在胸口,關了燈,閉上眼睛。腦子裏還在轉紀念館裏的畫麵,那些照片,那些名字,那些骨骸。但她不再害怕了,不是因為忘了,是因為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她旁邊房間裏有一個人,和她一樣在那裏看過同一麵牆,在同一塊玻璃地板上站過,在同一條名字牆前麵停過,和她一樣,今晚睡不著。
第二天早上的南京,下了一場小雨。
涵雪站在酒店門口,雨水落在她的肩膀上,她在揹包裏翻了一下,沒有帶傘。孟霖澤從她身後走過來,把一把黑色的折疊傘遞給她,自己手上也拿了一把。兩個人撐開傘,並肩走進了雨裏。
車子開過水西門大街的時候,涵雪從車窗看出去,紀念館在雨霧中像一艘灰色的船,沉默地停在那裏。涵雪隔著雨幕看著它,比昨天更安靜了,比昨天更沉默。外麵的參觀者比昨天少了很多,但入口處還是有幾個人撐著傘在排隊,手裏舉著白色菊花。
涵雪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雨刷器一左一右把水霧刮開,視野清晰一瞬,又模糊一瞬。她今天要回去了,回到學校,回到教室,回到論文和考試裏。但她知道,她不會再和以前一樣了。她帶著那些名字、那些照片、那麵黑色的牆一起離開了南京。她不會忘記的,她不能忘記的。
三個小時的車程,涵雪幾乎沒有說話。她閉上眼睛,沒有睡著但也沒有睜開眼,因為她不想聊天,也不想被問“你在想什麽”。她想了一路,想到最後她想到了一句話,是她自己的話,不是課本上的,也不是從別人那裏聽來的。她想說的是,今天我們還活著,這是一個事實,不是一句安慰。今天能呼吸,能走路,能和喜歡的人一起吃飯,能在下雨的時候撐傘。這些都是死去的人再也沒有機會做的事,所以我們不能浪費。
車子停在了學校北門口。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路麵是濕的,空氣裏有泥土的味道。
涵雪解開安全帶,沒有立刻下車,在椅子上多坐了幾秒。
“孟霖澤。”
“嗯。”
“謝謝你。不光是因為帶我去南京,是因為你跟我一起看了那些東西。如果你不在,我一個人看不了。”
孟霖澤看著她,過了幾秒才說:“我也是。”
涵雪下了車,從揹包側麵掏出那把折疊傘,已經幹了,傘麵上的雨水在高速上被風吹幹了。她拎著傘走進了校門,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過去,孟霖澤的車還停在那裏沒走。
她朝他揮了揮手。
車窗降下來,他朝她也揮了下手,車窗又升了上去。車子緩緩開走了。
涵雪轉過身,走進了陽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