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早上,涵雪走進教學樓的時候,發現走廊裏的氣氛和往常不太一樣。
不是被人盯著看的那種感覺,那種她已經習慣了。她對那些目光已經沒有感覺了,就像習慣了冬天的冷風,吹在臉上知道是冷的,但不會打個哆嗦。今天的氣氛更微妙,像是有人在討論一件和她有關的事情,但她不知道是在討論什麽。她走過走廊的時候,有兩三個人正在說話,看到她走過來,聲音突然小了下去,不是完全停掉,是那種從正常音量突然壓到氣聲的小下去,假裝在說悄悄話但故意讓她聽到。
涵雪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推開教室的門,林曉已經坐在老位置上了,麵前攤著一本英語書,但她沒在看,而是在刷手機,拇指在螢幕上滑得很快,像是在找什麽東西。看到涵雪進來,林曉把手機扣在桌上,朝她招了招手。
“你聽說了嗎?”林曉的聲音壓得很低。
“聽說什麽?”
林曉把手機翻過來,推到涵雪麵前。螢幕上是一個群聊頁麵,群名叫“建工學院一家人”,涵雪也在那個群裏。有人發了一條訊息:“聽說了嗎?孟霖澤大學時候有個女朋友,談了好幾年,差點訂婚。有人知道內幕嗎?”下麵有人回複:“真的假的?我好像也聽說了。”又有人說:“正常,有錢人不都這樣嗎?”還有人說:“那現在的女朋友知道嗎?”下麵有人回複了一個吃瓜的表情包。涵雪往下翻了幾頁,看到了更多討論。有人說是大學同學,有人說是校友,有人說是朋友的朋友,每個人都說自己“聽說了”,但沒有一個人說“我知道”。
涵雪看著那些聊天記錄,沒有說話。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腦子裏在快速地轉。她現在明白了,為什麽剛才走廊裏那幾個人看到她就不說話了。她成了話題的中心,成了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不是因為做了什麽,是因為她和一個有“過去”的人在談戀愛。
“涵雪,你沒事吧?”林曉的聲音把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沒事。”涵雪把手機還給林曉,從書包裏拿出課本,翻到今天要講的那一頁。她的動作很慢,很穩,和平時一模一樣。
“你不生氣?”
“生什麽氣?氣他以前談過戀愛?”
“不是,我是說那些人亂說。”
涵雪想了想。“他們不是亂說。他們說的是真的。他確實有一個前女友,在一起三年。他們說的那些細節是編的,但事情是真的。我不能因為他們編了細節,就否認事情是真的。”
林曉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而且,”涵雪說,“我跟他在一起,不是因為他沒有過去。是因為他的過去把他變成了現在這個人。我喜歡的是現在這個人。”
林曉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涵雪,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了?”
涵雪沒回答,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想了太多次,想多了,就自然說出來了。
涵雪之所以能這麽平靜,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這個原因,群聊裏的人不知道,走廊裏的人不知道,林曉也不知道。她和孟霖澤昨天已經商量好了,這段時間不在學校公開見麵。不是怕了那些流言,是她覺得沒必要把兩個人的事情攤在所有人麵前。你喜歡我我喜歡你,是兩個人的事,跟別人沒有關係。別人知道了,不會讓感情變得更好。別人不知道,也不會讓感情變得更差。
昨天孟霖澤送她回宿舍的時候,在樓下跟她說了一句話。
“涵雪,這段時間我不來學校接你了。你有事給我打電話,我來接你。沒事的時候,你在學校好好學習。”
涵雪當時愣了一下。“為什麽?”
“論壇上那些帖子,你看到了。我不在乎別人說我什麽,但我不想讓你在學校裏因為這些事分心。”
涵雪想了想,覺得他說得有道理。每次他的車停在校門口,每次有人拍到他們在一起的照片,論壇上就會有一堆人開始議論。那些議論她可以不在乎,但她不想讓自己每天開啟手機就看到這些東西。她想過正常的大學生活。上課,下課,去食堂,去圖書館,和林曉一起吃飯,和張萌一起逛街。這些事情裏不該有“孟霖澤的女朋友”這個標簽。她是涵雪,然後纔是孟霖澤的女朋友。
“好。”涵雪說,“那你什麽時候來接我?”
“你想我的時候。”
涵雪的嘴角翹了一下。“那你不就得天天來了?”
孟霖澤看著她,眼睛裏有光。“那你天天都想我?”
涵雪沒回答,轉身跑進了宿舍樓。但她跑到二樓的時候,在樓梯拐角停下來,靠著牆,心跳得很快。她不是在跑,她是在逃。因為如果她再多站一秒,她就會說“是”,然後他可能就會天天來,然後論壇上就會天天有帖子,然後她就不用過正常的大學生活了。她不想這樣。
所以今天早上那些流言再起的時候,涵雪心裏其實是平靜的。因為他們已經做好了準備。不在學校見麵,不在公開場合接觸,不讓任何人拍到他們在一起的照片。等風頭過去,等那些議論的人說累了,等新的八卦出現把舊的蓋過去。她不急,她有的是時間。
唯一的問題是,她要想他了怎麽辦。
上午的課,涵雪聽得很認真。她記了滿滿四頁筆記,老師提了三個問題,她舉手回答了兩次。她這樣做是有原因的。她知道有人在看她,想知道她是不是因為那些流言而心神不寧。她在用行動告訴他們,她還是和以前一樣,該聽課聽課,該回答問題回答問題。不會因為有人在背後說了什麽就變成另一個人。
下課的時候,坐在後排的一個女生走過來,站在涵雪桌前。涵雪認識她,叫周曉冉,上學期一起上過公共課,不算熟,但見麵會打個招呼。
“涵雪。”周曉冉叫她。
涵雪抬起頭。“怎麽了?”
周曉冉的表情不太自然,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下麵的話。“群裏的訊息你看了吧?我想跟你說,那些話不是我說的。我是說有人在群裏問那個問題,但不是我。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不是我。”
涵雪看著她,覺得她有點緊張。她的手指在桌沿上無意識地摳著,指甲在桌麵上刮出細細的痕跡。
“我知道了。”涵雪說,“你不用解釋。”
周曉冉鬆了一口氣,但她的表情還是不太自然,嘴唇動了動好像還有什麽話想說,最後隻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涵雪看著周曉冉的背影,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扶住了門框,然後急匆匆地消失在了走廊裏。她為什麽要專門來解釋?涵雪不知道。可能她怕被誤會,可能她怕被牽連,可能她隻是不想讓涵雪覺得她是一個會在背後說閑話的人。
中午,涵雪和林曉去食堂吃飯。打好飯坐下來的時候,一個不認識的女生端著餐盤走過來,在涵雪旁邊站定。
“你是涵雪吧?”
涵雪抬起頭,看著那個女生。她不認識她,沒見過,不知道是哪個係的,叫什麽名字。那個女生看起來很普通,灰色衛衣,馬尾辮,沒有化妝,手裏端著的餐盤上放著半碗米飯和一碟青菜,米飯隻打了小半碗,青菜也是最小份的。
“我是,怎麽了?”
“我想問你一件事。”
涵雪放下筷子,看著她。“你問。”
“論壇上說的那些,你看到了嗎?孟霖澤以前有個女朋友,在一起好幾年,差點訂婚。”
食堂裏的人很多,周圍幾張桌子都坐滿了人。那個女生說話的聲音不算大,但旁邊幾桌的人還是聽到了。有人抬起頭朝這邊看過來,有人假裝低頭吃飯但耳朵豎得很高。涵雪看著那個女生的眼睛,她的眼神裏有好奇,不是惡意的好奇,是那種純粹想知道別人隱私的好奇。涵雪覺得這個女生可能不是壞人,隻是不知道這種好奇會讓人不舒服。可能她就是那種在宿舍裏刷手機刷到八卦,忍不住想問當事人是不是真的的人。她沒有惡意,但她不知道“沒有惡意”和“不會造成傷害”是兩回事。
“看到了。”涵雪說。
那個女生等了一下,發現涵雪沒有繼續往下說,有點著急。“那你不問問他嗎?”
“問什麽?”
“問他是不是真的啊。”
涵雪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番茄放進嘴裏,慢慢嚼了。她需要這幾秒鍾來想怎麽回答。她不想說“那是他的私事”,因為那個女生不會理解的。她也不想說“我相信他”,因為那個女生會覺得她在嘴硬。她需要一個既不讓對方難堪、又能讓對方不再追問的回答。
“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涵雪說,“他願意告訴我,我就聽。他不願意告訴我,我就不問。”
那個女生看著涵雪,嘴巴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在涵雪旁邊站了幾秒,然後端著餐盤走開了。她的餐盤裏那半碗米飯一口都沒動,她可能本來就不太餓,也可能她來食堂的主要目的根本不是吃飯。
林曉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等那個女生走遠了,她才湊過來。
“涵雪,你剛才說的那句‘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你是認真的還是隻是為了打發她走?”
“認真的。”
“你不好奇?”
“好奇。”
“那你不問他?”
涵雪想了想。她腦子裏有兩個聲音。一個說問吧,問清楚了就不用猜了,不用每天開啟手機就看到那些亂七八糟的猜測。另一個說別問,他如果想說會自己說的,你不問是他願意說,你問了就是他不得不說了。她不知道哪個聲音是對的,但她知道不問比問更難做到。不問,需要忍。問,隻需要開口。
“不問。”涵雪說。
“為什麽?”
“因為我想聽他自己說。不是我問出來的,是他想告訴我的。不一樣。”
林曉看著她,看了幾秒。“涵雪,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挺厲害的。”
“哪裏厲害了?”
“忍得住。”
涵雪沒說話。她低頭吃飯,番茄炒蛋涼了,雞蛋有點腥。她不太餓。
下午沒有課,涵雪一個人去了圖書館。她不是去看書的,是因為圖書館裏不能說話,沒有人會在她看書的時候突然走過來問她“你知不知道你男朋友以前有個女朋友”。她需要安靜幾個小時,需要讓自己的腦子清空一下。圖書館是她能找到的最安靜的地方。比宿舍安靜,宿舍裏有林曉,林曉會問她“你還好嗎”。比教室安靜,教室裏有人進進出出,門每開一次就有一陣冷風灌進來。比食堂安靜,食堂裏永遠有人在說話,聲音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地湧過來。圖書館不一樣。圖書館裏的安靜是那種有內容的安靜,不是空的,不是白的,是一種被書頁和文字壓實的安靜。
涵雪選了四樓靠窗的位置,把課本攤開,翻到《建築物理》第三章。她盯著第一段看了五分鍾,一個字都沒記住。她的眼睛在看,但大腦在別的地方。大腦在校門口,在校門口的那棵香樟樹下,在孟霖澤說“這段時間我不來學校接你了”的那個位置。他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他說“不是怕被人拍到”,他說“是不想讓你在學校裏不好做人”。她當時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現在她還是覺得有道理,隻是“有道理”和“能做到”之間隔著一條河,她現在就在那條河裏,水不深,但有點涼。
涵雪拿出手機,開啟和孟霖澤的對話方塊。她看著空白的輸入框,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幾秒,然後打了幾個字。
涵雪:你在幹嘛?
訊息發出去,等了快一分鍾,孟霖澤纔回複。
孟霖澤:在開會。你呢?
涵雪:在圖書館。
孟霖澤:看什麽書?
涵雪:《建築物理》。第三章。
孟霖澤:聲學那章?
涵雪:嗯。看不進去。
孟霖澤:想我了?
涵雪看著這三個字,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她本來想說“沒有”,但她不想騙他。騙他比說真話累,說真話隻要開口就行,騙他還要想一個不漏洞百出的藉口。
涵雪:嗯。你呢?
孟霖澤:嗯。
涵雪:嗯是什麽意思?想還是不想?
孟霖澤:想。
涵雪看著這個“想”字,嘴角翹了一下。她把手機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氣,重新翻開課本。這次她看進去了。可能是因為她說出來了,可能是他也說了,可能是那個“想”字讓她覺得他在她旁邊,不是真正的在旁邊,是在心裏的旁邊。心裏的旁邊也是旁邊。
涵雪在圖書館待了三個小時,把《建築物理》第三章看完了,還做了兩套課後習題。她收拾東西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點多就是暮色沉沉,路燈還沒亮起來,天空是那種深藍色的,像一塊被水泡過的牛仔布。風很大,吹得她的圍巾飄起來,她伸手拉住,在脖子上繞了兩圈。她一邊走一邊想,如果孟霖澤現在在這裏,他會說什麽。他可能會說“你的鼻子紅了”,然後她用圍巾把鼻子也遮住,隻露出眼睛。他可能會笑一下,也可能不會。他笑起來的時候不多,所以每一次笑她都記得。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涵雪的手機震動了。孟霖澤發來一條訊息。
孟霖澤:你明天下午有課嗎?
涵雪想了想,回複:沒有。怎麽了?
孟霖澤:我來接你。
涵雪腳步停了一下。
涵雪:不是說這段時間不在學校見麵嗎?
孟霖澤:不在學校。我去你宿舍樓下接你。你上車,我們走。沒人看到。
涵雪:那別人問我去哪兒了怎麽辦?
孟霖澤:你說你去圖書館了。
涵雪:可是我已經去圖書館了。
孟霖澤:那你說你又去了一次。
涵雪看著這行字,忍不住笑了。她站在路燈下,手裏握著手機,笑得像個傻子。她不知道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但她笑了,這就夠了。她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笑,不是那種“我沒事”的笑,是這種一個人站在路燈下忍不住笑出聲的笑。
涵雪:你真的不太會說謊。
孟霖澤:那你幫我想個好點的理由。
涵雪想了想。
涵雪:我說我去超市了。超市確實去了,買了東西回來。不算是說謊。
孟霖澤:好。那就超市。
涵雪:你幾點來?
孟霖澤:五點。你宿舍樓下。
涵雪:你怎麽知道我宿舍樓下沒人?
孟霖澤:五點大家都在食堂吃飯。沒人注意。
涵雪:你連這都算過?
孟霖澤:嗯。
涵雪:那好吧。明天見。
孟霖澤:明天見。
涵雪把手機收進口袋,繼續往宿舍走。風還是很大,但她不覺得冷了。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她在想,明天要穿什麽。
第二天下午四點五十,涵雪站在宿舍窗前,看著樓下。
她們宿舍樓的位置有點偏,不在主路上,平時路過的人不多。五點的時候,大多數人都在食堂,宿舍樓下幾乎沒有人。這是孟霖澤選這個時間的原因,他算過,他做什麽事都算過。涵雪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頭發散著,沒有紮起來。換了好幾身衣服,最後還是選了這件最不起眼的。黑的,不顯眼,混在人群裏看不出來。她從宿舍樓側門出來,低著頭快步走向那輛停在路邊的深色越野車。她拉開車門,坐進去,關上門,動作一氣嗬成,像電影裏的特工。但她覺得自己不像特工,特工不會在上車之後心跳得這麽快。
孟霖澤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你跑什麽?”
“我沒跑。”
“你從側門出來的時候,跑了三步。”
涵雪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跑了。她不想承認,把臉轉向車窗。“走吧。”
孟霖澤發動車子,駛出校門。涵雪回頭看了一眼,宿舍樓的窗戶一個一個從視野裏退出去,林曉應該在宿舍裏,她跟林曉說去超市買東西,林曉說“幫我帶一包薯片”。她現在確實在“去超市”的路上,隻是這個超市有點遠,可能要開很久纔到。她要幫林曉買薯片,但不能告訴林曉她是跟孟霖澤一起去的因為她說去超市的時候是一個人。編一個合理的理由太難了,她編不出來。所以她決定不說話。
“想吃什麽?”孟霖澤問。
“想不出來。你定。”
“那就去上次那家。”
“好。”
車子開了大概三十分鍾,到了一家之前來過的餐廳。不是上次那家麵館,是一家正經的餐廳,有包廂的那種。孟霖澤訂了一個小包廂,在二樓最裏麵,窗戶對著一條安靜的小巷,巷子裏沒有人,隻有幾輛停著的自行車。涵雪坐下來之後才覺得自己的心跳恢複了正常。剛纔在車上她一直在看後視鏡,怕有人跟著他們,怕有人拍照,怕明天論壇上又出現新的帖子。她知道這個害怕沒有道理。誰會跟著他們?誰會在意他們?那些在網上議論的人,放下手機就去幹自己的事了,不會真的跟著她。但她就是忍不住,她開始明白“秘密”這兩個字的重量了。不是壓在肩膀上的重,是壓在心裏的重,你每走一步都要想一想,這件事能不能讓別人知道,這句話能不能對別人說。
“你點的什麽?”涵雪問。
“紅燒肉。番茄炒蛋。清炒時蔬。酸辣湯。”
“你每次都是這幾個菜。能不能換換?”
“你每次都吃完了。說明你愛吃。”
涵雪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確實每次都吃完了。她張了張嘴,合上了。
菜上得很快。涵雪吃著吃著就想到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憋了一整天了,從早上看到群聊訊息的時候就在她腦子裏轉,但她一直忍著沒問。現在她覺得可以問了,因為在包廂裏,隻有兩個人,沒有人會聽到。
“孟霖澤。”
“嗯。”
“你以前那個女朋友。蘇晚。你們為什麽分手?”
孟霖澤放下筷子,看著她。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涵雪看到了。
“她想去美國。我不想去。”
“然後呢?”
“她說我們可以一起去。我說我不想去。她說那分手吧。我說好。”
涵雪看著他,等他說更多。他沒有說更多。
“就這些?”涵雪問。
“就這些。”
“你難過嗎?”
孟霖澤想了想。“難過了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就不難過了?”
“嗯。”
“你是不難過,還是在騙自己不難過?”
孟霖澤看著她,看了幾秒。“可能是在騙自己。”
“那你現在想到她的時候,還會不會難過?”
“不會。”
“為什麽?”
“因為不想了。”
涵雪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沒有躲閃,沒有猶豫。她相信他。不是因為她想相信,是因為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她聽得出來真話和假話的區別,假話會拐彎,會加很多不必要的修飾,會說“我真的真的不是那個意思”,會用很多副詞。真話不會。真話很短,很直,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裏,咚的一聲就沒有了。
“孟霖澤。”涵雪說。
“嗯。”
“我相信你。但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你說。”
“你以前的事,我不會問你了。你不說的,我就不問了。但你要知道一件事,不管你以前什麽樣,不管你跟誰在一起過,我都不在乎。因為那些事發生在以前,那時候你還不認識我。”
孟霖澤看著她,沒說話。
“但是以後的事,”涵雪說,“以後的事你要告訴我。你開心了要告訴我,你不開心了也要告訴我。你遇到麻煩了要告訴我,你覺得過不去了也要告訴我。你不要一個人關著門拉窗簾看天花板看一整天。”
孟霖澤的嘴角彎了一下。“你怎麽知道我看天花板?”
“猜的。猜對了?”
孟霖澤沒有回答,但他的笑容變深了一點。涵雪知道她猜對了。
吃完飯,孟霖澤送涵雪回學校。車子還是停在宿舍樓側門旁邊那條路上,路上沒有燈,很暗。涵雪覺得他選這條路是故意的,因為暗,所以看不見,因為看不見,所以不會被拍到。她想起他說的“不想讓你在學校裏不好做人”,她當時覺得是藉口,現在覺得是真的。他做每一件事都有原因,包括選這條路。
“明天你去圖書館嗎?”孟霖澤問。
“去。下午。”
“那我明天來接你。”
“你不是說一週見一次嗎?”
“一週見三次。週三週五週日。你說好的。”
涵雪想起來了。她確實說過一週三次,但那是以前的事了,以前沒有人跟蹤他們,沒有人拍照,沒有人在論壇上發帖子。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們是在秘密戀愛,秘密戀愛的意思是別人不知道你在談戀愛,如果你一週見三次,總會有第三次的時候被人看到。
“一週一次。”涵雪說。
“兩次。”
“一次半。”
“兩次。週三和週日。週三吃飯,週日去超市。”
涵雪看著他,發現他說的“去超市”已經不是去超市了,是一個暗號。週三和週日,吃飯和超市。她不知道為什麽覺得這個暗號很好笑,但同時也是她聽過的最認真的話。他在努力想出一個辦法,既能看到她,又不會讓她被議論。這個辦法可能不完美,但他在想。
“好。兩次。週三和週日。”涵雪說。
她推開車門,下了車。走了兩步又轉回來,彎腰湊到車窗邊。“孟霖澤。”
“嗯。”
“你以後不要再說‘不想讓你在學校裏不好做人’這種話了。”
“為什麽?”
“因為你在學校的時候,是我最好做人的時候。”
涵雪說完轉身走了,沒有給他回話的機會。她跑進側門,上了樓,推開宿舍門。林曉正在吃泡麵,看到她進來,吸溜了一口麵條。“我的薯片呢?”
涵雪愣了一下。她忘了。她完全忘了。
“超市賣完了。”她說。
林曉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低下頭繼續吃麵。涵雪換了睡衣,躺在床上,拿出手機。孟霖澤的訊息已經到了。
孟霖澤:到宿舍了?
涵雪:嗯。你呢?
孟霖澤:在開車。
涵雪:你以後不要秒回我的訊息。
孟霖澤:為什麽?
涵雪:因為你秒回,我就會一直等你的訊息。你不秒回,我就不會等了。
孟霖澤:好。
涵雪:你什麽時候到?
孟霖澤:二十分鍾。
涵雪:那你到了告訴我。
孟霖澤:好。
涵雪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林曉吃完了麵,把泡麵桶扔進垃圾桶,關燈睡覺了。宿舍裏暗了下來,隻有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一點月光。
手機震動了。
孟霖澤:到家了。
涵雪:孟霖澤。
孟霖澤:嗯。
涵雪:今天是我們這周的第一次。週三。還有一次是週日。
孟霖澤:嗯。
涵雪:你不要又突然多出來一次。
孟霖澤:好。
涵雪:你每次說好的時候,我都覺得你在騙我。
孟霖澤:沒騙你。
涵雪看著這行字,嘴角翹了起來。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了眼睛。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銀線。涵雪在那道銀線旁邊,在安靜的宿舍裏,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她今天很開心,開心到不需要用眼淚來表達。她見到他了,跟他說了話,吃了他點的紅燒肉。他說明天會來接她,她說了不用,但心裏知道他會來的。他就是這樣的人。你說了不用,他還是會來。你說了不見麵,他還是要見。你說了不讓他秒回,他還是會秒回。你說的話他都聽,但他不會全聽。因為他覺得對的事,他就要做。他覺得要見你,他就要見。他覺得要對你好的時候,你怎麽攔都攔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