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涵雪是被手機鬧鍾吵醒的。她伸手摸到手機,關掉鬧鍾,螢幕上躺著兩條訊息。一條是孟霖澤發的,時間是淩晨一點十二分:“到家了。”另一條是爸爸發的,時間是早上六點四十分:“雪兒,爸起來了,你多睡會兒。”
涵雪揉了揉眼睛,先給爸爸回了一條:“沒事爸爸,我也起了。一起吃早飯?”然後又給孟霖澤發了一條:“醒了。你昨晚那麽晚纔到家?”孟霖澤的回複幾乎是瞬間過來的:“嗯。公司有點事,處理了一下。你爸吃早飯了嗎?用不用我過去?”涵雪說不用,她陪爸爸在酒店吃就行,中午見。
涵雪洗漱完,換好衣服,走出宿舍樓。清晨的空氣很冷,撥出的氣息在麵前凝成白霧。她縮了縮脖子,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裏,加快了腳步。
酒店的自助餐廳在一樓,不大,但很幹淨。涵雪進去的時候,爸爸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麵前擺著一碗白粥,一碟鹹菜,一個水煮蛋。粥沒怎麽動,鹹菜吃了兩口,雞蛋還沒剝。爸爸坐在那裏,手裏拿著手機,低著頭在看什麽。涵雪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爸,你咋不先吃?”
“等你。”爸爸把手機收起來,抬起頭看著她,“你眼睛咋有點腫?昨晚沒睡好?”
“沒有。可能昨晚喝水喝多了。”涵雪去盛了一碗粥,拿了一個雞蛋,坐到爸爸對麵。
兩個人麵對麵吃著早飯,沒怎麽說話。涵雪偶爾抬頭看她爸一眼,她爸吃得很慢,粥是一小口一小口喝的,雞蛋剝得很仔細,蛋殼碎了一桌子,蛋清上還有沒剝幹淨的小碎殼。涵雪想起小時候她爸剝雞蛋總是剝得坑坑窪窪的,他媽說他是“手比腳笨”。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一點兒沒進步。
“爸,你緊張嗎?”涵雪忽然問了一句。
爸爸抬起頭看著她。“緊張啥?”
“中午吃飯。”
爸爸看了她一眼,低下頭繼續剝雞蛋。“不緊張。又不是沒見過。”
“你昨天就見了。今天是第二次。”
“第二次就更不緊張了。”
涵雪沒再問了。她喝了一口粥,粥是溫的,不燙。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放下勺子。“爸,你知道今天中午去哪兒吃嗎?”
“哪兒?”
“學校南門那家麵館。”
爸爸的手指在雞蛋上停了一下。“麵館?”
“嗯。他說您請客,讓您定地方。您說讓他定。他就定了麵館。”
爸爸沒說話。他把剝好的雞蛋放進粥裏,用勺子切成兩半,蛋黃流出來,把白粥染成了淡黃色。
“他倒是實在。”爸爸說。
涵雪不知道爸爸說這話是什麽意思,是誇還是隻是陳述一個事實。她觀察著爸爸的表情,看不出來什麽。爸爸低下頭喝粥,表情很平靜。
中午十一點半,孟霖澤發來訊息說他在南門了。涵雪和爸爸從酒店走過去,遠遠地就看到孟霖澤站在車旁邊。今天他沒穿西裝,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裏麵是白色T恤,看起來比昨天放鬆了很多。他看到涵雪和爸爸走過來,迎了上去。
“叔叔,昨晚休息得好嗎?”
“挺好的。你呢?”
“還好。”孟霖澤說著,側身讓了一下,“叔叔,今天去吃點家常的,不遠的。”
“行。你帶路。”
三個人往麵館走。涵雪走在中間,左邊是爸爸,右邊是孟霖澤。一路上她爸和孟霖澤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聊的是昨天那個廠房改造的專案,孟霖澤說今天的陽光比昨天好,拍出來的照片效果應該不錯。涵雪聽著他們說話,覺得自己像是多餘的。這種“多餘”不是那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而是一種安心的感覺。他們在聊天,她不需要在旁邊湊話。
麵館還是那個麵館,小小的,舊舊的。阿姨正在後廚忙活,聽到門響探出頭來,看到涵雪和孟霖澤,又看到了爸爸,目光在爸爸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笑了,露出那顆金牙。
“小雪,這是你爸?”
“嗯,阿姨。我帶我爸來吃麵。”
“好好好。你們坐,今天的牛肉特別好,阿姨給你們多擱點。”阿姨說著又縮回了後廚。
爸爸坐下後,環顧了一下四周。店麵很小,隻有六張桌子,牆上貼著手寫的選單,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來。一次性桌布上印著某品牌啤酒的廣告,桌麵有些地方被熱碗燙出了白色的印子。孟霖澤坐在爸爸對麵,涵雪坐在爸爸旁邊。三個人把一張小方桌坐得滿滿當當。
“這家店開了多久了?”爸爸問。
“十多年了。”涵雪說,“我大一的時候林曉帶我來的,後來就經常來了。”
“你經常來?”
“一週至少來兩次。”
爸爸點了點頭,沒再問了。涵雪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她想,他可能在算賬。一週至少來兩次,一次十五塊錢,一個月一百多塊錢。對於涵雪來說是一筆正常的飯錢。但對於她爸來說,他在想的是,這個店的環境不怎麽樣,衛生條件也不知道過不過關,女兒一週來兩次,他沒見過這個店,但以後可以放心了,因為他看到了。
麵端上來了。三大碗,熱氣騰騰。湯是紅褐色的,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牛肉切得很大塊,堆在麵條上麵,幾乎要把麵全蓋住了。阿姨果然多加了肉,碗裏的肉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爸爸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裏,慢慢嚼了嚼。涵雪看著他,等他說話。他沒說話,又夾了一塊。他又吃了一塊牛肉,然後夾了一筷子麵條。
“好吃。”他說。
涵雪笑了。她低頭吃自己的麵,麵條筋道,湯頭濃鬱,牛肉燉得軟爛。她覺得今天的麵比平時更好吃。可能是因為她爸在旁邊,也可能是因為她對麵的那個人。
“小孟,你常來這兒?”爸爸問。
“來過幾次。涵雪帶我來的。”
爸爸看了涵雪一眼。涵雪不知道那個眼神是什麽意思,但她覺得那裏麵有滿意,也許還有別的。她低下頭繼續吃麵。
吃到一半的時候,爸爸放下筷子,端起麵碗喝了一口湯。
“小孟。”
“叔叔。”
“涵雪這孩子,從小就有主意。她認準了什麽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你跟她在一起,你得想清楚了。”
涵雪的手指在筷子上緊了一下。又是“想清楚”這三個字。昨天在酒店門口,爸爸對孟霖澤說的是“你考慮清楚”。今天說的是“你得想清楚了”。意思是一樣的,但語氣不一樣。昨天是問句,今天是陳述句。昨天是“你有沒有考慮清楚”,今天是“你要考慮清楚”。爸爸的語氣變了,說明他的態度也變了。從“我不確定你是不是認真的”變成了“既然你是認真的,那你就要負責”。
孟霖澤放下筷子,看著爸爸。
“叔叔,我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啥了?”
“想清楚我要跟她在一起。不是現在,是很久以後。是以後畢業了,以後工作了,以後她不想工作了。以後她老了,我也老了。都是她。”
爸爸看著他,沒說話。涵雪也沒有說話。麵館裏很安靜,隻有後廚傳來的洗碗聲和水流聲。阿姨在裏間哼著歌,調子跑得厲害,聽不出來是什麽歌。
爸爸拿起筷子,又放下了。他看了一眼涵雪,涵雪看不出來那一眼裏是什麽意思。她又看了一眼孟霖澤,孟霖澤坐在那裏,腰挺得很直,沒有往後靠。
“你說‘都是她’。”爸爸說,“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涵雪二十。你比她大六歲。”
“嗯。”
“她二十歲的時候,你二十六。她三十歲的時候,你三十六。她六十歲的時候,你六十六。你一直比她大六歲。”
“嗯。”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孟霖澤沉默了兩秒。
“意味著我得走在她前頭。”
涵雪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悶悶的、從胸口往下墜的感覺。她看著孟霖澤,他的表情沒有變,腰還是挺得很直。
“這事你想過?”爸爸問。
“想過。”
“什麽時候想的?”
“從一開始就想過了。不是因為她爸會問,是我自己想的。我要跟她在一起,我就得想清楚這些事。她二十,我二十六。她大學畢業,我三十。她工作了,我三十好幾了。她退休了,我快六十了。她老了,我比她更老。這些事我都想過。”
爸爸看著孟霖澤,看了好幾秒。涵雪知道他爸在看什麽,他在看孟霖澤的眼睛。一個人可以說很多漂亮話,但眼睛不會說謊。涵雪也看著孟霖澤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平靜,沒有閃躲,沒有緊張,沒有刻意。
爸爸端起麵碗,把剩下的湯喝完了。他把碗放下,拿紙巾擦了擦嘴。
“小孟。”
“叔叔。”
“你說你都想過了。那我問你,你打算怎麽辦?”
孟霖澤拿起茶壺,給爸爸倒了杯茶。
“叔叔,我不想說‘我保證’這種話。保證沒有用。我說了您也不一定信。我隻能說,我會做。我會對她好。不是因為她對我也好,是因為我想對她好。不是因為她值得,是因為我不想讓她受委屈。她受委屈了,我不會怪別人,我會怪我自己。”
爸爸端起茶杯,沒有喝。他把茶杯放在手裏轉了一下。
“你說你不想說‘保證’。那你今天來幹啥來了?”
“來讓您看看我。”
涵雪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看著他爸的表情,她爸的表情沒有太多變化,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涵雪看出來了。
爸爸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吧。我去結賬。”
“爸,說好了我們請的。”涵雪趕緊站起來。
“昨天他請的,今天該我了。”爸爸拿出手機,走到櫃台前。阿姨正在擦桌子,看到爸爸過來,擺擺手說“不用不用,這頓我請”。爸爸說“不行不行”,兩個人推來推去,最後還是爸爸付了錢。
三個人走出麵館。陽光比昨天還好,照在巷子裏,把青石板路麵曬得發亮。爸爸走在前頭,涵雪和孟霖澤走在他後麵。
“小孟。”爸爸忽然停下來,轉過身。
“叔叔。”
“你昨天說,你考慮清楚了。今天說,你都想過了。我信你。”
孟霖澤微微欠了欠身。“謝謝叔叔。”
“但是。”爸爸頓了一下,“信你是信你。該看著你,還是要看著你。”
涵雪忍不住笑了一聲。她趕緊捂住了嘴。她爸瞪了她一眼,但那一眼沒有凶,反而帶著一絲笑意。他說“該看著你,還是要看著你”,這句話是跟孟霖澤說的,也是跟涵雪說的。意思很明確:我女兒在你身邊,你可以放心,我不會不管你。
“走了,回酒店收拾東西。晚上的火車。”
“爸,不是說待三天嗎?”
“這邊的會取消了。今晚上就走。”
涵雪愣了一下。她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看著她爸的背影,跟上了他的腳步。
孟霖澤開車送爸爸回酒店。到了酒店門口,爸爸下了車,涵雪跟著下來。孟霖澤沒有下車,坐在駕駛座上,把車窗降了下來。
“叔叔,路上注意安全。”他說。
“好。你回去吧。”
“爸,我送你進去。”涵雪跟在她爸後麵,走進酒店大堂。爸爸沒有阻止她,兩個人一起走到電梯門口。
“你別送了。”爸爸說,“回去吧。”
“我送你到房間。”
“不用。你回去。”爸爸看著她,頓了一下,“雪兒。”
“嗯,爸。”
“那個小孟,他對你,可以。”
涵雪的鼻子又酸了。她想起昨天爸爸說的“不錯”。“不錯”是說孟霖澤這個人。“可以”是說孟霖澤對她。不一樣。“不錯”是評價一個人本身怎麽樣,“可以”是評價一段關係怎麽樣。爸爸說了“可以”,說明他已經把孟霖澤當成她的一部分來看了,不是“這個年輕人怎麽樣”,是“這個年輕人對我女兒怎麽樣”。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角度。
“知道了,爸。”
“他今天說的那些話,你聽到了?”
“聽到了。”
“他說你六十歲他也六十多歲。他說得不對。他比你大六歲,他七十多的時候你六十多。他把你送到養老院門口,自己進去了,你在外頭看著他。”
涵雪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了一滴,又擦了一下。
“爸,你說什麽呢。”
“我說的是實話。”爸爸按了電梯按鈕,門開了,他走進去,轉過身,“雪兒。”
“嗯。”
“他對你好的時候,你別覺得理所應當。他對你不好的時候,你別忍著,告訴爸爸。”
“你昨天說過了。”
“再說一遍。怕你忘了。”
電梯門關上了。涵雪站在電梯門口,看著不鏽鋼的門板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嘴唇在微微發抖。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走出了酒店。
孟霖澤還在門口等著。他沒有走,車停在路邊,雙閃燈在跳。他靠在車門上,手裏拿著手機,但沒在看,他一直在看著她走出來。涵雪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
“你還沒走?”她問。
“等你。”他把手機收起來,“你爸走了?”
“嗯。”
“你哭了。”
“沒有。”
“你眼睛紅了。”
“風沙迷了眼。”
“沒風沙。”
涵雪瞪了他一眼,沒說話。
孟霖澤拉開車門。“上車,送你回去。”
涵雪搖搖頭。“我想走一會兒。你陪我走。”
孟霖澤關上車門,跟在她旁邊。兩個人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誰都沒說話。路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藍天下伸展著,像一幅鉛筆畫。涵雪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她的鞋帶上有一個小小的泥點,不知道什麽時候蹭上去的。
“孟霖澤。”
“嗯。”
“你今天跟我爸說的那些話。你說你都想過了。你真的想過了?”
“嗯。”
“你想過你比我大六歲,以後你先老。”
“嗯。”
“你想過你老了走不動了,我還走得動。你不想走了,我還想走。你坐在家裏看電視,我想出去看風景。你怎麽辦?”
孟霖澤想了想。“你去看風景。我在家等你。”
“你不想去?”
“想去。但走不動了。你去看完了回來告訴我。你看到的,就是我看到的。”
涵雪停下腳步,看著他。陽光從梧桐樹的枝丫間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一小塊一小塊的,像碎了的金子。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感動的樣子,也沒有要哭的樣子,就是在說一件他已經決定好了的事情。
“孟霖澤,你真的不會說情話。”
“我知道。”
“你剛才說的那些,不算情話。”
“那算什麽?”
“算承諾。”
孟霖澤看著涵雪,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涵雪看到了。他的嘴角有兩個淺淺的酒窩,涵雪見過幾次,每一次都讓她覺得像撿到了什麽珍貴的東西。
“嗯。算承諾。”他說。
涵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帶。那個泥點還在,她用手指蹭了一下,沒蹭掉。
“孟霖澤。”
“嗯。”
“你今天說的那些話,我都記住了。”
“記住什麽了?”
“記住你說‘都是她’。記住你說‘她受委屈了,我會怪我自己’。記住你說‘你看到的,就是我看到的’。”
孟霖澤沒說話。
涵雪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以後要是做不到,我會去找我爸告狀。”
孟霖澤看著她,嘴角的弧度變大了一點。
“好。”
“你不怕?”
“不怕。因為做不到的事,我不會說。”
涵雪看著他,忍不住笑了。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整個手都包住了,手心很暖。兩個人就這樣站在路邊的梧桐樹下,手牽著手,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緊緊挨在一起。
“走吧。”涵雪說,“送我回去。”
“嗯。”
兩個人沿著人行道繼續走。涵雪的手在孟霖澤的掌心裏慢慢變暖,從指尖開始,一直暖到手腕,從手腕暖到手臂,從手臂暖到心裏。
涵雪回到宿舍的時候,林曉正在吃泡麵。看到涵雪進來,她吸溜了一口麵條,含混不清地問:“你爸走了?”
“嗯。”
“孟霖澤送的?”
“嗯。”
“你爸對他滿意嗎?”
涵雪想了想。“滿意。”
“你怎麽知道?”
“我爸說他對我是‘可以’的。‘可以’在我爸那裏就是高分了。”
林曉吸溜完最後一口麵,把泡麵桶扔進垃圾桶。“那你還在猶豫什麽?”
涵雪愣了一下。“我沒有在猶豫。”
“你臉上的表情寫的不是‘我沒有在猶豫’,寫的是‘我有心事’。你從昨天開始就不對勁。你自己沒感覺嗎?”
涵雪坐在床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上空空的,沒有戒指,沒有其他東西。
“林曉,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你怎麽知道一個人是認真的?”
林曉想了想。“他願意把你的事當他自己的事。你爸來了,他緊張。你爸走了,他鬆了一口氣。不是因為你爸是長輩,是因為你爸是你爸。”
涵雪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他做的那些事,不是為了討好你爸。是因為你爸是你爸。你爸開心了,你就開心了。他做的是讓你開心的事。不是為了讓你爸覺得他好,是為了讓你覺得他好。”
涵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涵雪。”林曉叫她。
“嗯。”
“你撿到寶了。”
涵雪沒說話。她躺在床上,拿出手機,看到孟霖澤發來的訊息。
孟霖澤:到宿舍了?
涵雪:嗯。你呢?
孟霖澤:在開車。
涵雪:那你別回了。
孟霖澤:好。
涵雪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陽光很好,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她閉上眼睛,腦子裏轉著今天中午的畫麵。她爸說“你得想清楚了”時的語氣,孟霖澤說“都是她”時的表情,她爸在電梯門口說“你再進去,我在外頭看著你”時嘴角那個不易察覺的顫抖。每一個畫麵都像一張照片,存進了她腦子裏那個叫“重要時刻”的資料夾裏。
手機又震動了。
孟霖澤:到家了。
涵雪:孟霖澤。
孟霖澤:嗯?
涵雪:你以後別再說那些話了。
孟霖澤:哪些?
涵雪:就是你今天中午說的那些。說我六十歲你也六十多歲,說你走不動了我在家等你。
孟霖澤:為什麽?
涵雪:因為我會哭。
對麵沉默了幾秒。
孟霖澤:你不是說沒哭嗎?
涵雪:騙你的。哭了。
孟霖澤:哭什麽?
涵雪:不知道。就是想哭。
孟霖澤:那以後不說了。
涵雪:不說也不行。
孟霖澤:那到底說不說?
涵雪看著這行字,忍不住笑了。她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睛。她想起爸爸在電梯裏說的那句話——“他把你送到養老院門口,自己進去了,你在外頭看著他。”那不是一個沉重的畫麵,是一個平靜的畫麵。兩個人老了,走不動了,他先走一步,她在外頭看著他。不是悲傷,是自然。是每個人都要經曆的事。
涵雪睜開眼睛,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
涵雪:說。你說。你說完了我哭。哭完了你再說。說完了我再哭。
孟霖澤:那你不成哭包了?
涵雪:你纔是哭包。
孟霖澤:我沒哭過。
涵雪:你騙人。上次在高速上,你紅了眼眶。
孟霖澤:沒紅。
涵雪:紅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孟霖澤:你看錯了。
涵雪:我沒看錯。
孟霖澤:那可能是我眼睛進東西了。
涵雪:車裏沒有東西可進。
孟霖澤:那就是你哭了我才紅的。
涵雪看著這行字,嘴角翹了起來。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笑得很小聲。
手機又震動了。
孟霖澤:涵雪。
涵雪:嗯?
孟霖澤:你爸今天說的那些話,我都記住了。
涵雪:記住什麽了?
孟霖澤:記住他說“該看著你,還是要看著你”。他說的是我,也是你。他讓我看著你,也讓你看著我。不是不放心,是不想讓我們一個人。
涵雪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涵雪:孟霖澤。
孟霖澤:嗯。
涵雪:你真的很會。
孟霖澤:會什麽?
涵雪:會說話。
孟霖澤:你不是說不會嗎?
涵雪:你有時候會。有時候不會。今天是會的。
孟霖澤:可能是因為你爸在。
涵雪:為什麽我爸在你就會了?
孟霖澤:因為我想讓他覺得我可以讓我女兒放心。
涵雪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了一滴,又擦了一下。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頭頂,在黑暗中閉著眼睛。淚水從眼角滑下去,滴在枕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沒有擦,就讓它流。她想,她不是在難過,她是在高興。高興到隻能用眼淚來表達,因為笑已經不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