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涵雪走進教學樓的時候,發現走廊裏的氣氛和往常不太一樣。不是那種被人盯著看的異樣感,那種感覺她已經習慣了。今天的氣氛更微妙,像是有人在她不在場的時候討論了她很久,現在她突然出現了,所有人都還沒來得及收回目光。
她低著頭走到教室門口,推門進去。林曉已經坐在老位置上了,麵前攤著一本英語書,但她沒在看,而是在刷手機。看到涵雪進來,林曉把手機扣在桌上,朝她招了招手。
“你昨天去哪兒了?”林曉問,語氣和平時一樣,但眼神裏有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出去了。”涵雪把書包放下,在林曉旁邊坐下。
“和孟霖澤?”
“嗯。”
林曉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涵雪注意到林曉的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著,那個節奏她熟悉,林曉有心事的時候就會這樣。
“怎麽了?”涵雪問。
林曉猶豫了一下,把手機翻過來,推到她麵前。螢幕上是學校論壇的頁麵,一個帖子的標題用深色字型寫著:“大一係花涵雪確認戀情,男方為孟氏集團繼承人孟霖澤。”帖子下麵附了幾張照片,不是偷拍的,是她和孟霖澤昨天在小鎮上牽手的照片。拍攝角度是從遠處拍的,兩人並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她的手插在他的大衣口袋裏,他的頭微微側向她,像在聽她說話。照片的畫質不算清晰,但兩人的輪廓很清楚,能看出是她和孟霖澤。
涵雪盯著那幾張照片看了幾秒。她注意到照片裏自己的表情很放鬆,嘴角帶著一絲笑意,那種笑意不是刻意擺出來的,是自然而然從心裏溢位來的。孟霖澤的側臉在陽光下輪廓分明,他的頭微微低著,看向她的方向。兩個人走在一起的樣子,確實像一對情侶。
“拍得挺好的。”涵雪說。
林曉愣了一下:“你不生氣?”
“生什麽氣?”
“被偷拍啊。”
涵雪把手機推回去,從書包裏拿出課本。“上次比這過分的都見過了,這幾張照片算什麽。而且這次拍的也不難看。”
林曉盯著她看了幾秒,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不在意。涵雪的表情很平靜,翻開課本,找到今天要講的那一頁。林曉把手機收起來,沒有再說什麽。但過了不到一分鍾,她又把手機拿出來了,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看涵雪,又低頭看一眼手機。
“涵雪。”林曉的聲音壓得很低。
“嗯。”
“帖子下麵有人回複說,孟霖澤之前有過一個女朋友,談了好幾年,差點訂婚。”
涵雪翻書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沒有抬頭,目光落在書頁上,但那一頁上的字突然變得模糊了,像被水泡過一樣,筆畫散開了,認不出來。她的手指在書頁的邊緣停了一秒,然後繼續翻了過去。
“誰說的?”她問,聲音很平。
“不知道,匿名回複。說是他大學同學。”林曉把手機遞過來,“你看看。”
涵雪接過手機。那條回複在帖子的第47樓,使用者名稱是一串亂碼,頭像也是預設的灰色圖示。內容寫著:“孟霖澤大學時候有個女朋友,外校的,談了兩三年左右,畢業的時候差點訂婚。後來不知道為什麽分了,有人說是女方家裏不同意,也有人說是孟霖澤提的分手。具體不清楚,但兩人確實在一起很久。”
下麵是幾條跟帖,有人在問“真的假的”,有人說“正常,有錢人的感情嘛”,還有人說“那現在的女朋友知道嗎”。涵雪的目光在那條“談了三四年,差點訂婚”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還給林曉。
“涵雪,你沒事吧?”林曉的聲音帶著擔憂。
“沒事。”涵雪把課本翻到剛才停下的那一頁,“上課了。”
第一節課是專業課,講的是建築結構的抗震設計。老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框架結構的受力分析圖,標出了地震作用下力的傳遞路徑。涵雪的筆記本上記了滿滿兩頁,字跡工整,重點突出,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但坐在她旁邊的林曉知道她不在狀態,因為她翻頁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太多,快到不像是真的在看,而是在用翻頁的動作掩飾什麽。
下課後,涵雪收拾好東西,背上書包。林曉跟在她後麵,兩人走出教學樓。走廊裏有幾個女生聚在一起,看到涵雪出來,聲音突然小了下去。涵雪從她們身邊走過,餘光掃到其中一個女生的手機螢幕上正是那個帖子的頁麵。她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
“涵雪,你中午想吃什麽?”林曉追上來,挽住她的胳膊。
“隨便。”
“別隨便。你想吃什麽,我請你。”
涵雪側頭看了林曉一眼。林曉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那種“我請你吃飯”的客套,而是那種“我想讓你開心一點”的認真。涵雪想了想,說:“去食堂吧。”
“食堂?你確定?”
“確定。”
兩人往食堂的方向走。涵雪走在林曉左邊,陽光從側麵照過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涵雪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覺得它比平時淡了一些,可能是因為陽光不夠強,也可能是因為她自己的狀態。她甩了甩頭,把那點恍惚甩掉。
食堂裏人很多,排隊的隊伍拐了兩個彎。涵雪和林曉端著餐盤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涵雪的餐盤裏是番茄炒蛋、清炒西蘭花和一碗米飯。她夾了一塊番茄放進嘴裏,嚼了嚼,沒有味道。不是食堂的菜做得不好,是她的舌頭好像失靈了,什麽都嚐不出來。
“涵雪。”林曉叫她。
“嗯。”
“你真的沒事?”
“真的沒事。”涵雪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湯,“我隻是在想事情。”
“想那條回複?”
涵雪沒有否認。她把湯碗放下,看著林曉。“林曉,你覺得一個人以前談過很久的戀愛,意味著什麽?”
林曉愣了一下,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涵雪。
“意味著他有過去。每個人不都有過去嗎?你也有過去。你初中不是也喜歡過一個學長嗎?你告訴過我的。”
“那不一樣。那個隻是喜歡,連手都沒牽過。”
“那你想怎樣?你想找一個沒有過去的人?那你隻能去幼兒園找了。”林曉說完,自己先笑了。涵雪沒笑。林曉收住了笑容,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涵雪,我問你。孟霖澤對你好不好?”
涵雪點了點頭。
“那你喜歡不喜歡他?”
涵雪又點了點頭。
“那他的過去跟你有什麽關係?他以前談過戀愛,那是以前的事。他以前還吃過飯、睡過覺、上過廁所,你是不是也要在意?”
涵雪被她最後一句話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了就好。”林曉拿起筷子,“吃飯。吃飽了纔有力氣胡思亂想。”
涵雪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番茄炒蛋。這次她嚐出味道了,番茄的酸味和雞蛋的香味在嘴裏散開,和平時一樣。
下午沒有課,涵雪一個人去了圖書館。她不是去看書的,是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待著。宿舍裏有林曉在,她會不停地問“你還好嗎”,涵雪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她也不知道自己好不好,但不想讓別人擔心。
圖書館四樓的自科閱覽區幾乎沒有人。涵雪在最裏麵的角落找了一個位置坐下,麵前攤著一本《建築物理》,但她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閉上眼睛。
那條回複在她腦子裏轉。不是“談了三四年”那部分,是“差點訂婚”那部分。差點訂婚,說明他們的關係已經走到了那一步,已經見過了父母,已經談過了未來,已經計劃過一生。那個女生一定很好,好到讓孟霖澤想過要和她共度餘生。那後來為什麽分了呢?是女生提的分手,還是他提的?如果是他提的,那他會不會有一天也對她說同樣的話?如果是女生提的,那那個女生為什麽要放棄他?
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像水泡一樣,按下去一個又浮上來一個。涵雪知道想這些沒有用,但她控製不住。那條回複像一顆種子,被種在了她的腦子裏,發了芽,長了根,根須紮進了她思維的每一個角落,拔不出來。
她想起孟霖澤說過的話。他說“你是第一個”。第一個什麽?第一個女朋友?不可能,他二十六歲,怎麽可能沒有談過戀愛。第一個讓他心動的人?也不像,他那麽冷靜的人,不會在二十六歲才第一次心動。她當時沒有追問,因為不想顯得小心眼。現在她後悔了,她應該問清楚的。
涵雪把臉從手臂裏抬起來,拿起手機,開啟和孟霖澤的對話方塊。她盯著輸入框看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她不知道該怎麽說。“你以前談過幾次戀愛?”“你大學時候的女朋友是怎麽回事?”“你們為什麽分手?”每一個問題都像是在翻他的舊賬,她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她把手機放下,重新把臉埋進手臂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很輕,但在安靜的閱覽室裏格外清晰。她以為是管理員來整理書架,沒有抬頭。
然後她聽到椅子被拉開的聲音。有人在旁邊坐下來了。
涵雪抬起頭,看到陳嶼白坐在她旁邊,手裏拿著兩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麵前,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杯蓋上寫著她的名字,字跡很工整。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涵雪問。
“猜的。你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都會來這個角落。”
涵雪看著那杯咖啡,沒有喝。
“陳學長,你不用給我送咖啡。”
“我知道。”陳嶼白說,“但上次你說‘謝謝以後不用送了’,我後來想了想,覺得你說得對。我不應該給你送咖啡,因為你不需要。但我看到論壇上的帖子了,想來看看你怎麽樣。這次不是以‘對你有意思的人’的身份來的,是以朋友的身份。”
涵雪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坦誠,不像在說謊。
“我沒事。”她說。
“你看起來不像沒事的樣子。”
涵雪沉默了幾秒。她看著窗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麵上,把白色的桌麵照得發亮。窗外有一棵銀杏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藍天下伸展著,像一個脫光了衣服的人。
“陳學長,你談過戀愛嗎?”她問。
陳嶼白愣了一下。“沒有。”
“那你有沒有遇到過一個人,你覺得你瞭解他,但突然有一天你發現,你對他其實一無所知?”
陳嶼白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你在說孟霖澤?”
涵雪沒有回答。
“涵雪,我雖然沒談過戀愛,但我見過很多人。”陳嶼白說,“有些人喜歡把所有的事情都攤開來說,覺得這樣纔算坦誠。有些人不是,他們不是不願意說,是覺得有些事沒必要說,或者還沒到說的時候。這不代表他們在騙你,隻代表他們有自己的節奏。”
涵雪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說的對。”她說,“我隻是需要時間消化。”
陳嶼白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他拿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銀杏樹。兩人就這樣坐著,誰都沒有說話。閱覽室裏很安靜,隻有偶爾傳來的翻書聲和遠處走廊裏腳步聲。涵雪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涼了,苦味更重了。
“陳學長。”她叫他。
“嗯。”
“謝謝你。”
“不用謝。”陳嶼白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咖啡,“我先走了。你一個人待會兒吧。”
他走了之後,涵雪一個人坐在閱覽室裏,把那杯涼了的咖啡慢慢喝完。苦味在舌尖上散開,從喉嚨滑下去,一直苦到胃裏。但她沒有皺眉,因為她需要這種苦味來讓自己清醒。她需要想清楚一個問題:她是喜歡孟霖澤這個人,還是喜歡她想象中的那個孟霖澤?如果他有過去,有她不瞭解的一麵,有她不知道的故事,她還能不能像之前那樣確定?
涵雪想了很久。久到陽光從桌麵上移到了牆上,從牆上移到了天花板上,從天花板移到了窗外。久到閱覽室裏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久到她的手機螢幕亮了一次又一次,都是孟霖澤發來的訊息,她一條都沒有回。
最後她站起來,把咖啡杯扔進垃圾桶,背上書包,走出了閱覽室。她拿出手機,看著螢幕上那幾條未讀訊息。
孟霖澤:在幹什麽?
孟霖澤:吃飯了嗎?
孟霖澤:怎麽不回訊息?
孟霖澤:是不是在忙?
涵雪看著這四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方停了幾秒。她打字回複。
涵雪:在圖書館。手機靜音了,沒看到。
孟霖澤的回複幾乎是瞬間過來的。
孟霖澤:晚上一起吃飯?
涵雪:好。
她收起手機,走出圖書館。天已經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點多就已經是暮色沉沉。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在薄霧中暈開,像一團一團毛茸茸的光球。風比下午大了,吹得她的圍巾飄起來,她伸手拉住,在脖子上繞了兩圈。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涵雪想通了一件事。她想不通的事,可以問他。他可以不說,但她可以問。問了之後他願不願意回答是他的事,但問不問是她的事。她不想做那種在心裏翻來覆去想了一百遍、最後什麽都沒問、然後自己給自己下結論的人。那不是她,那不是涵雪。
六點整,涵雪站在校門口等。孟霖澤的車準時出現,他下了車,朝她走過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圍著那條深藍色的圍巾,和昨天一樣。
“等很久了?”他問。
“沒有。剛到。”
“上車吧。外麵冷。”
涵雪沒有動。她站在他麵前,看著他。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很深,在陰影裏亮著。
“孟霖澤,我有話問你。”她說。
孟霖澤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問。”
“你大學的時候談過戀愛嗎?”
孟霖澤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他的眼睛變了一下。那種變化很細微,不是驚訝,不是慌張,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隻是不知道這一天什麽時候來的那種表情。
“談過。”他說。
“幾次?”
“一次。”
“多長時間?”
“三年。”
涵雪的手指在大衣口袋裏蜷了一下。三年,比帖子裏說的還長。
“為什麽分手?”
孟霖澤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因為她要出國,我不想去。”
“她要去哪裏?”
“美國。”
“她讓你跟她一起去?”
“嗯。”
“你為什麽不去?”
“因為我不想。”孟霖澤說,“不是因為不喜歡她,是因為我不想為了一個人放棄自己要做的事。”
涵雪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坦誠,沒有躲閃,沒有修飾。他在說一件已經消化了很久的事情,語氣平靜,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那你喜歡她嗎?”涵雪問。
孟霖澤沉默了兩秒。
“喜歡過。”
“現在還喜歡嗎?”
“不了。”
涵雪點了點頭。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帶上有一個小小的泥點,不知道什麽時候蹭上去的。
“涵雪。”孟霖澤叫她。
“嗯。”
“你問完了嗎?”
“問完了。”
“那該我問了。”
涵雪抬起頭,看著他。
“你在意嗎?”他問。
涵雪想了想。
“有一點。”她說,“不是因為你和別人談過戀愛。是因為你和別人在一起了三年。三年很長,長到可以瞭解一個人所有的習慣、喜好、脾氣。我想知道,你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也每天發訊息,也每週見麵,也帶她去吃好吃的?”
孟霖澤看著她,看了幾秒。
“不一樣。”他說。
“哪裏不一樣?”
“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知道她喜歡什麽,但我不在意她喜歡什麽。她喜歡喝拿鐵,我每次給她買咖啡都買拿鐵,因為她說她喜歡。但我從來沒有記住過她喜歡什麽,我隻是按她說的做。”他頓了頓,“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不一樣。你從來沒說過你喜歡什麽,但我會記住。你喝美式,你吃番茄炒蛋喜歡多放糖,你冬天容易手腳涼,你寫論文的時候會咬筆帽。這些事情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但我記住了。因為我在意。”
涵雪的鼻子酸了。她沒有哭,但鼻子很酸。
“還有嗎?”她問。
“還有。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想過以後。她說要出國,我說不去,然後就分了。分手的時候我難過了一個星期,然後就忘了。但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想過很多以後的事情。以後你畢業了怎麽辦,以後你工作了怎麽辦,以後我們老了怎麽辦。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每個問題都想了很多遍。”
涵雪看著他,看了很久。路燈的光落在兩人之間,把地麵照出一小片亮黃色的圓形。
“孟霖澤。”她叫他。
“嗯。”
“我相信你。”
孟霖澤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裏。他的手放在她的後腦勺上,把她的臉按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時快。涵雪把臉埋在他的大衣裏,聞到了雪鬆香,聞到了冬天的冷空氣,聞到了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
“涵雪。”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嗯。”
“你以後有什麽想問的,直接問。不要一個人想。”
“好。”
“你今天下午一個人在圖書館想了一下午,對不對?”
涵雪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回訊息比平時慢。你平時回訊息不超過三十秒,今天你過了兩個小時纔回。”
涵雪沒有說話。她發現他真的把她的一切都記在了腦子裏。回訊息的速度,喝咖啡的習慣,寫論文的小動作,所有她以為不會被注意到的事情,他全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走吧。”孟霖澤鬆開她,“去吃飯。你想吃什麽?”
“你決定。”
“那就去上次那家麵館。”
“好。”
兩人上了車。涵雪係好安全帶,靠在座椅上。車子駛出校門,匯入晚高峰的車流。街道上的人和車很多,紅綠燈一個接一個,走走停停。涵雪看著窗外,霓虹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整條街道照得五顏六色。
“孟霖澤。”她叫他。
“嗯。”
“你以後會告訴我更多你以前的事嗎?”
“會。”
“什麽時候?”
“你想知道的時候。”
“我現在就想知道。”
孟霖澤想了想。
“我大學的時候成績一般。不是因為笨,是因為不想學。我覺得那些課沒意思,學了也沒用。後來我爸說,你不學也行,畢業了別來公司。我就開始學了。因為我不來公司,公司就是別人的了。”
涵雪側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霓虹燈的光裏忽明忽暗,一會兒是藍色的,一會兒是紅色的,一會兒是黃色的。
“你很在意公司?”她問。
“以前在意。現在也在意。但在意的原因不一樣了。以前在意是因為那是我爸的,我不想讓別人拿走。現在在意是因為……”他頓了一下,“因為以後要靠它養你。”
涵雪的嘴角翹了起來。
“誰要你養?”
“你。你說過,你要吃我做的飯,住我的房子,花我的錢。”
“我沒說過花你的錢。”
“你說過。你說‘你以後每年都帶我來這裏好不好’,‘每年都來吃張阿姨做的麵’,‘每年都來河邊走走’。這些都是要花錢的。油費,過路費,麵錢。”
涵雪被他繞暈了,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過他。她轉過頭,看著窗外,但嘴角的弧度怎麽都壓不下去。
麵館到了。還是上次那家,店麵不大,但人很多。兩人在角落的位置坐下,孟霖澤去點了兩碗牛肉麵,多加香菜,多加辣。麵端上來了,熱氣騰騰,湯是紅褐色的,牛肉燉得軟爛,麵條筋道有嚼勁。涵雪吃了一口,覺得比上次還好吃。
“孟霖澤。”她叫他。
“嗯。”
“你今天為什麽告訴我那些?”
“因為你問了。”
“我問你就說?”
“嗯。”
“那以後我問什麽你都說?”
孟霖澤想了想。
“不一定。但我會告訴你為什麽不說。”
涵雪看著他,覺得這個男人真的很會。他不是那種“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的人,但他會告訴你“為什麽我不想告訴你”。這兩者不一樣,後者比前者更難。因為承認自己不想說,比編一個答案更需要勇氣。
吃完飯,孟霖澤送涵雪回宿舍。車子停在樓下,涵雪解開安全帶,但沒有立刻下車。
“孟霖澤。”她叫他。
“嗯。”
“你今天說的那些,我相信你。但你要給我一點時間。”
“好。”
“不是不相信你,是需要時間消化。”
“好。”
涵雪推開車門,下了車。她走了兩步,又轉回來,彎腰湊到車窗邊。
“孟霖澤。”
“嗯。”
“你大學那個女朋友,叫什麽名字?”
孟霖澤看著她。
“你問這個幹什麽?”
“不幹什麽。就是想知道。”
“蘇晚。”
涵雪的手指在車窗邊沿上停了一下。蘇晚。這個名字她聽過。上次在校門口,從孟霖澤車上下來的那個女人,那個穿著駝色羊絨大衣、妝容精緻的女人,就是蘇晚。她說她是盛恒集團的副總裁,是合作方的人。她說她回母校看看,順路坐了孟霖澤的車。
她就是那個和孟霖澤在一起三年的人。
涵雪直起身,轉身往宿舍樓走去。她的腳步很穩,和平時一樣快。但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把所有的事情串在了一起。蘇晚,盛恒集團副總裁,合作方,從孟霖澤車上下來,拍了他的手臂,說“孟總,合作愉快”。他說“她是合作方的人,今天下午一起開了個會”。他沒有說她是他的前女友。他沒有說謊,他隻是沒有說全部的事實。
涵雪走進宿舍樓,上了樓,推開門。林曉正在床上看書,看到涵雪進來,合上書。
“回來了?”
“嗯。”
“你臉色不太好。怎麽了?”
涵雪脫下大衣,掛在椅背上。她坐在床邊,看著林曉。
“林曉,你知道孟霖澤大學時候的女朋友是誰嗎?”
林曉搖了搖頭。
“是蘇晚。”
林曉愣了一下。“蘇晚?那個盛恒集團的副總裁?”
“嗯。”
林曉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今天告訴我了。”涵雪說,“他和她在一起三年。後來她要去美國,讓他一起去,他不去,就分了。”
“那現在呢?他們還有聯係?”
“有。她是合作方的人,工作上有來往。”
林曉沉默了幾秒。“涵雪,你打算怎麽辦?”
涵雪想了想。
“不怎麽辦。他告訴了我,說明他不想瞞我。他和她工作上有來往,那是工作上的事。我相信他。”
“你真的相信?”
涵雪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真的。”她說。
林曉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好。那睡覺吧。”
涵雪換了睡衣,躺在床上。她拿起手機,看到孟霖澤發來的訊息。
孟霖澤:到宿舍了?
涵雪:嗯。
孟霖澤:早點睡。
涵雪:好。
她放下手機,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很淡,被雲遮住了大半,房間裏暗暗的。林曉的呼吸聲從對麵床上傳過來,很平穩。
涵雪閉上眼睛。她腦子裏有很多東西在轉,蘇晚的名字,三年,差點訂婚,出國,孟霖澤說“不想去”。她把這些東西一個一個地拿起來看了看,然後一個一個地放下。最後她把所有東西都放下了,隻留下了孟霖澤今天在路燈下說的那句話……“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不一樣。因為我在意。”
她在黑暗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她沒有哭,也沒有笑。她隻是閉著眼睛,聽著自己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