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涵雪是被手機鬧鍾吵醒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她伸手摸到手機,關掉鬧鍾,螢幕上躺著兩條訊息,都是孟霖澤發的。第一條是淩晨一點十二分:“到家了。”第二條是早上七點零三分:“醒了給我發訊息。”
涵雪揉了揉眼睛,打字回複:“醒了。”
訊息發出去不到三秒,對話方塊上方就跳出了“對方正在輸入”。
“昨晚睡得好嗎?”他問。
“挺好的。你呢?”
“還好。後半夜才睡著。”
“為什麽?怎麽啦?”
“在想事情。”
涵雪等了幾秒,他沒有說在想什麽,她也沒有追問。她發現孟霖澤有一個習慣,他想說的話會自己說出來,不想說的怎麽問都不會說。她以前會覺得這樣很累,現在反而覺得這樣挺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殼,他不是不願意對她敞開,隻是需要時間。
“你今天有什麽安排?”她問。
“帶你出去一趟。十點來接你。”
“去哪兒?”
“到了你就知道了。”
涵雪看著這行字,沒有像以前那樣追問。她放下手機,起床洗漱。今天她選了一件深藍色的針織衫,搭配黑色的休閑褲,外麵套了一件淺灰色的毛呢大衣。頭發沒有紮起來,披在肩上,發尾微微捲曲。她站在鏡子前看了看,沒有塗唇膏,隻是用手指攏了攏頭發。林曉還在睡覺,被子蒙過頭頂,呼吸聲很沉。涵雪輕手輕腳地走出宿舍,關上門,走廊裏很安靜,隻有遠處衛生間傳來的水聲。
九點五十,她站在宿舍樓下等。風比昨天小了一些,但空氣還是很冷,撥出的氣息在麵前凝成白霧。她把手插在大衣口袋裏,縮了縮脖子。十點整,孟霖澤的車準時出現在路口。他今天換了一輛深色的越野車,比平時那輛更低調,車身沾了一些泥點,像是剛從不太平整的路上開過來的。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外麵是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圍著一條深色的圍巾。整個人幹淨利落。
涵雪上車後,他沒有立刻發動,而是側頭看了她一眼。
“今天沒紮頭發。”他說。
“嗯。不想紮。”
“好看。”他說完就發動了車子,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車子駛出校門,上了主路。涵雪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她沒有問去哪兒,反正問了也得不到答案。孟霖澤開車的時候話不多,但他的手會時不時地從方向盤上移下來,握住她的手,握一會兒再放回去。那個動作很自然,像是一種下意識的確認。
車子開了大概四十分鍾,從市區開到了郊區,又從郊區開到了一個涵雪從來沒去過的地方。是一個小鎮,不是他外婆家那個小鎮。這個鎮子更小,更安靜,依山傍水,像一幅被時間遺忘的畫。鎮口有一條小河,河上有一座石橋,橋麵是青石板的,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橋下的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鵝卵石和遊來遊去的小魚,水麵上漂著幾片落葉,順著水流慢慢往下遊飄去。
孟霖澤把車停在鎮口,帶著涵雪走進去。小鎮的街道很窄,隻能並排走兩個人。兩邊的店鋪都是老式的木門,門板上刻著花紋,漆麵斑駁,露出下麵木頭的本色。賣糖葫蘆的、賣手工糕點的、賣陶藝品的,每一家店都很小,但每一家都有自己的味道。空氣裏有糖炒栗子的香味,混著河水淡淡的腥氣,還有人家院子裏飄出來的桂花香。涵雪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這是哪兒呀?”她問。
“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孟霖澤說,“不是外婆家那個。是我爸媽工作忙,把我寄養在一個阿姨家。在這裏住了兩年。五歲到七歲。”
涵雪愣了一下。她從來沒有聽他說過這段經曆。他隻說過外婆家,隻說過暑假去外婆家玩,隻說過外婆教他做飯。他從來沒有說過他曾經被寄養在別人家裏。
“你爸媽為什麽把你寄養在這裏?”
“他們那時候在做外貿,常年出差。帶著我不方便。”孟霖澤說,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已經消化了很久的事情,“所以把我放在這裏,每個月來看我一次。”
涵雪沒有說話。她算了算,五歲到七歲,兩年。每個月來看一次。兩年二十四次見麵,每一次見麵都伴隨著一次告別。一個五歲的孩子,被父母放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等他們每個月來看他一次。她想象著一個小小的孟霖澤,站在這個小鎮的某個門口,看著路的盡頭,等一輛車出現。車來了,父母下來了,他開心了。車走了,父母走了,他又剩一個人了。
“那家阿姨對你好嗎?”她問。
“挺好的。”孟霖澤說,“她有自己的孩子,比我大兩歲。我和他一起睡一張床,一起吃飯,一起上學。她把我當自己孩子養。每天早上她都會做早飯,冬天是熱粥,夏天是涼麵。她自己的孩子有時候會抱怨粥太燙了、麵太涼了,但我從來不抱怨。因為我知道這不是我的家,我沒有資格抱怨。”
涵雪的手指在他的手心裏蜷了一下。
“那後來呢?為什麽不住在這裏了?”
“後來我爸媽不做外貿了,回這邊開了公司。就把我接回去了。”孟霖澤說,“走的時候,阿姨哭了。我也哭了。但後來再也沒有回去過。”
“為什麽?”
孟霖澤沉默了一會兒。
“一開始是不敢回去。怕回去了就不想走了。後來是沒時間。再後來是覺得已經過了太多年,回去也不知道說什麽。”他頓了頓,“直到昨天。”
涵雪看著他。
“昨天我給張阿姨打了電話。說今天帶女朋友來看她。”
涵雪的心跳了一下。他沒有提前告訴她。他昨天就打了電話,今天帶她來這裏,不是臨時起意,是他計劃好的。他要把她帶進他最難開口的那段過去。
兩人沿著街道走了大概十分鍾,孟霖澤在一家小店門口停下來。店麵很小,沒有招牌,門口擺著幾張矮桌和小板凳。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門口曬太陽,手裏拿著一個搪瓷杯,杯子上印著一朵紅色的牡丹花,漆麵已經掉了一半,露出下麵白色的瓷胎。
“張阿姨。”孟霖澤叫她。
老太太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他幾秒。她的眼睛不太好使了,身子往前傾了傾,像要把這個人看得更清楚一些。然後她的表情變了,從平靜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驚喜。她放下搪瓷杯,站起來,走到孟霖澤麵前,上下打量著他。她的腿腳不太靈便,走路的時候身子微微往右邊歪。
“小澤?”她的聲音在發抖,“是小澤嗎?”
“是我,張阿姨。”
老太太伸出手,摸了他的臉。她的手上滿是皺紋,指甲剪得很短,手指因為常年幹活而有些變形。她的手指在他的顴骨上輕輕滑過,像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像在摸一件失而複得的東西。
“長這麽大了。這麽高了。我都不敢認了。”老太太的眼淚掉了下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你走了以後,再也沒有回來過。我跟你哥哥說,小澤不會回來了,他爸媽把他接走了,他不會記得我們了。”
“張阿姨,這是涵雪。”孟霖澤把涵雪往前拉了半步,“我女朋友。”
老太太轉過頭看著涵雪,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嘴角已經翹了起來。她拉過涵雪的手,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衣服,從衣服移到她的鞋子,又從鞋子移回她的臉。她的手很粗糙,但握著涵雪的手很輕,像是怕弄疼她。
“好看。真好看。”老太太拍了拍涵雪的手背,“小澤有眼光。”
涵雪笑了笑,說了一句“謝謝張阿姨”。
老太太拉著兩人進了屋。屋裏很小,但很幹淨。一張方桌,幾條長凳,一個老式的櫃子,櫃子上擺著一台小電視和一個搪瓷茶盤。地上鋪的是水泥,但掃得很幹淨,連一粒灰塵都看不到。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照片,照片裏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小男孩。女人是張阿姨,年輕了二十多歲的張阿姨,穿著碎花襯衫,頭發又黑又亮。小男孩是孟霖澤,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件藍色的棉襖,臉蛋圓圓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翹著,笑得很開心。照片的邊角已經捲起來了,被一個自製的紙框框著,掛在牆上最顯眼的位置。
涵雪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那是五歲的孟霖澤。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孟霖澤。不是現在這個冷峻的、沉穩的、什麽都扛得住的孟霖澤,而是一個普通的、愛笑的、會因為有人來看他就開心一整天的孩子。
“張阿姨,我想吃你做的麵。”孟霖澤說。
“好好好,我給你們做。你小時候最愛吃的,番茄雞蛋麵。”老太太擦了擦眼淚,轉身進了廚房。
涵雪坐在長凳上,看著牆上的照片。孟霖澤坐在她旁邊,也看著那張照片。
“你小時候笑起來有酒窩。”涵雪說。
“現在也有。”
“我沒見過。”
“因為現在不怎麽笑了。”
涵雪轉過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裏很好看,鼻梁很高,睫毛很長,下頜線很利落。她的目光從他的側臉移到他的嘴角,那裏有一個很小的弧度。
“那你以後多笑笑。”涵雪說。
“我盡量。”
廚房裏傳來切菜的聲音,刀刃碰在案板上,篤篤篤的,很有節奏。然後是油鍋燒熱的聲音,滋啦一聲,番茄的酸味和雞蛋的香味一起飄了出來,混在一起,把整個小屋填滿了。涵雪忽然覺得這個聲音和這些味道讓人很安心,不是那種“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安心,而是那種“這一刻很真實”的安心。她在一個小鎮的老房子裏,旁邊坐著孟霖澤,廚房裏有人在給他們做麵。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方桌上,落在搪瓷茶盤上,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麵端上來了。兩大碗,熱氣騰騰,碗邊有些燙,老太太用抹布墊著端過來的。湯是紅色的,因為番茄煮爛了,把湯染成了好看的橙紅色。麵條是手擀的,粗細不均,有的寬有的窄,但一看就是用心做的,每一根麵條上都沾著番茄的果肉和雞蛋的碎末。麵上臥著一個荷包蛋,蛋黃是溏心的,輕輕一碰就會流出來。
涵雪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麵條吹了吹,送進嘴裏。麵條很筋道,有嚼勁。湯很鮮,番茄的酸和雞蛋的香混在一起,很好喝。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停不下來。她抬頭看了一眼孟霖澤,他也在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回味什麽很久遠的味道。
“好吃嗎?”老太太站在旁邊,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們。
“好吃。”涵雪說。
老太太笑了,笑得很開心,露出兩顆鑲過的牙。
吃完飯,孟霖澤幫張阿姨洗了碗。他站在水槽前,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他洗碗的動作很仔細,每一個碗都要裏裏外外衝兩遍,然後用幹淨的布擦幹,放回碗架裏。老太太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背影,眼眶又紅了。
“小澤長大了。”她跟涵雪說,“小時候那麽小一個,現在這麽高了。還會洗碗了。”
涵雪笑了笑,沒有說話。
孟霖澤洗完碗,擦幹手,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方桌上。
“張阿姨,這是我和涵雪的一點心意。”
張阿姨看了一眼信封,推了回去。
“不要不要。你們來看我就行了,我不要錢。”
“張阿姨,你拿著。”孟霖澤把信封又推了回去,“你以前養了我兩年,我記一輩子。這不是錢,是我的一點心意。”
張阿姨看著信封,又看著孟霖澤,眼淚又掉了下來。她拿起信封,沒有開啟,直接塞進了圍裙的口袋裏。
“你以後常來就行。”她說,“帶涵雪來。我給你們做麵。”
“好。”孟霖澤說。
兩人走出張阿姨的家,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緊緊靠在一起。涵雪走在他左邊,靠裏的那一邊,他走在外側,靠近小河的那一邊。河麵上波光粼粼,陽光碎在水麵上,像撒了一把金子。
“孟霖澤。”涵雪叫他。
“嗯。”
“你為什麽要帶我來這裏?”
孟霖澤想了想。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我不是一直都是現在這樣的。我也有過普通的生活。在小鎮上長大,在河邊捉魚,吃張阿姨做的麵。那些日子雖然不長,但很重要。”他頓了頓,“我想讓你知道全部的我。”
涵雪握緊了他的手。她的手在他的手心裏很小,被他的手指包住了。
“我知道了。”她說。
車子開了回去。涵雪靠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的田野和樹木一幀一幀地往後退。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她的腿上,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睛,覺得整個人都懶洋洋的。
“孟霖澤。”她叫他。
“嗯。”
“你昨晚說,‘我會等你。等你準備好,等你願意。’你還記得嗎?”
“記得。”
“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一直沒有準備好呢?”
孟霖澤沉默了幾秒。
“那就一直等。”
“等到什麽時候?”
“等到你準備好為止。”
涵雪看著他的側臉,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融化。不是那種突然的、劇烈的融化,而是一種緩慢的、持續的、像春天來了雪水慢慢流淌的那種融化。她以前覺得“我等你”是一句話,三個字,很簡單。現在她知道了,“我等你”不是一句話,是一個決定。是每天都要做一次的決定。是每天早上醒來,對自己說“今天繼續等”的決定。是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決定。
“孟霖澤。”她說。
“嗯。”
“你不用等了。”
孟霖澤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
“什麽意思?”他問。他的聲音很平,但他的下頜線繃緊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我準備好了。”涵雪說。
車子在高速上直線行駛,前後都沒有車。陽光很好,照在路麵上,柏油路泛著灰色的光。孟霖澤看著前方,沒有看她。他的手握著方向盤,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涵雪的手還覆在他的手上,她能感覺到他手指的僵硬,能感覺到他掌心滲出的汗。
“你準備好了?”他問。尾音有一點抖。
“嗯。”
“準備好什麽?”
“準備好做你女朋友。”涵雪說,“不是‘以後’的那種,是‘現在’的那種。”
孟霖澤沒有說話。他把車開到了最近的服務區,停好車,熄了火。車廂裏安靜了幾秒,安靜到涵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能聽到他的呼吸聲,能聽到遠處服務區裏傳來的廣播聲。
他轉過身,看著她。他的眼睛裏有光,那種光不是溫柔的光,不是火的光,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濃烈的、像是一個人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想要的東西時才會有的那種光。他的眼眶紅了,紅得很明顯,是那種從身體裏麵湧上來的、控製不住的、像有人在他心裏點了一把火的紅。
“涵雪。”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嗯。”
“你再說一遍。”
涵雪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孟霖澤,我準備好了。做你女朋友。現在。不是以後。”
孟霖澤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裏。他的手放在她的後腦勺上,把她的臉按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快到涵雪數不清,像有人在敲一麵鼓,像一匹馬在草原上奔跑。
“涵雪。”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悶悶的,但很清晰。
“嗯。”
“我等到了。”
涵雪沒有說話。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那心跳是為她快的,一直都是。從第一天到現在,一直都是。
兩人在服務區停了大概十分鍾。涵雪從他懷裏抬起頭,發現他大衣的胸口位置濕了一小塊,是被她的臉蹭濕的。她伸手摸了摸那塊水漬。
“你的衣服被我弄濕了。”她說。
“沒事。”
“回去換一件。”
“不用。很快就幹了。”
涵雪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麽。他拿出一瓶水,擰開蓋子,遞給她。涵雪喝了兩口,水是溫的,不知道在車裏放了多久。
“好點了嗎?”他問。
“嗯。”
“那走吧。回家。”
“回誰的家?”
“我們的家。”
涵雪看了他一眼。他說“我們的家”。不是“我家”,不是“公寓”,是“我們的家”。好像從她說“我準備好了”的那一刻開始,他的家就變成了他們的家。
車子重新上了高速。涵雪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陽光從雲層後麵透出來,把整條高速公路照得亮亮的。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裏,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完全包住了。
“孟霖澤。”她叫他。
“嗯。”
“你以後別叫我‘涵雪’了。”
“那叫你什麽?”
“叫我‘女朋友’。”
孟霖澤側頭看了她一眼。
“女朋友。”他叫了一聲。
“哎!”涵雪應了一聲。
“女朋友。”
“嗯?”
“女朋友。”
“你叫上癮了?”
“嗯。”孟霖澤說,“因為以前不能叫。現在可以了。”
涵雪的嘴角翹了起來。
“孟霖澤。”
“嗯。”
“我也等到了。”
“等到什麽?”
“等到你。”涵雪說,“從第一天到現在。我也在等。等你靠近我,等你牽我的手,等你親我,等你說‘我喜歡你’。我也在等。隻是你不知道。”
孟霖澤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現在我知道了。”
車子駛出高速,拐進了市區。街道上的人和車多了起來,陽光從樓與樓之間的縫隙裏照下來,把整條街道照得亮亮的。涵雪看著窗外,忽然覺得這座城市變得不一樣了。不是城市變了,是她變了。她的心裏多了一個人,那個人讓這座城市變得更亮了,更暖了,更像一個家了。
回到公寓,涵雪換了拖鞋,走進客廳。她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睛,覺得整個人都在發光。
孟霖澤從身後走過來,沒有抱她,而是站在她旁邊,和她並排看著窗外。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就那樣站著,陽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並排立著,像兩棵種在一起的樹。
“在想什麽?”孟霖澤問。
“在想今天。”涵雪說,“在想張阿姨的麵,在想你小時候的照片,在想你在高速上說‘我等到了’。”
“還有呢?”
“還有”涵雪想了想,“在想以後。”
“以後什麽?”
“以後每年都去看張阿姨。以後每年都吃她做的麵。以後”她頓了一下,“以後每年都和你一起。”
孟霖澤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相扣。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完全包住了。
“好。”他說。
涵雪側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陽光裏很好看,鼻梁很高,睫毛很長,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她忽然伸出手,用食指戳了一下他嘴角的那個酒窩。
“你幹什麽?”他問。
“戳你的酒窩。”涵雪說,“你笑的時候纔有。平時戳不到。”
孟霖澤看著她,嘴角的弧度變大了一點。酒窩又出來了,淺淺的,像一個小小的逗號。
涵雪又戳了一下。
“你以後多笑笑。這樣我就能多戳幾下。”
孟霖澤沒有說話,但他又笑了一下。這次不是嘴角彎一下的那種笑,是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眼睛都彎起來的笑。涵雪看著他笑,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為他笑得多好看,而是因為他笑得很少,所以每一次笑都像是一份禮物。她在收禮物,心跳當然會快。
“孟霖澤。”她叫他。
“嗯。”
“我喜歡你。”
孟霖澤看著她,眼睛裏的光很柔很柔。
“我也喜歡你。”他說。
涵雪踮起腳尖,在他的嘴角上親了一下。親在那個酒窩的位置。她的嘴唇貼著他的麵板,停了一秒,然後鬆開。
“以後你笑一次,我親一次。”她說。
孟霖澤看著她,嘴角又彎了。
涵雪又親了一下。
“你笑得太頻繁了。”她說。
“是你讓我多笑的。”
“我沒讓你笑這麽多次。你控製一下。”
“控製不了。”孟霖澤說,“因為你在這裏。”
涵雪看著他,忍不住笑了。她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和窗外的陽光一樣亮。
那天下午,兩人在客廳裏坐了很久。涵雪窩在沙發上,手裏拿著孟霖澤給她倒的熱茶,茶是紅茶,有一點點果香。孟霖澤坐在她旁邊,手裏拿著一本書,是那種很厚的、講企業管理的書,封麵是深藍色的,看起來很枯燥。但他看得很認真,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涵雪看了一會兒他的側臉,低頭喝了一口茶。茶的溫度剛好,不燙不涼。
“孟霖澤。”她叫他。
“嗯。”
“你以後每週都帶我去一個你沒去過的地方。”
“我沒去過的地方?”
“嗯。你沒去過,我也沒去過。我們一起去看。”
孟霖澤放下書,看著她。
“好。”他說,“每週。”
“拉鉤。”
孟霖澤伸出小指,和她的勾在一起。涵雪用力按了一下他的大拇指。
“蓋章!”
“蓋章了。”
涵雪靠在沙發上,把腿蜷起來,整個人縮成一團。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腳上,暖洋洋的。她閉上眼睛,覺得整個人都在慢慢融化。
“涵雪。”孟霖澤叫她。
“嗯。”
“你今天開心嗎?”
涵雪想了想。
“開心。”她說,“不是因為去了哪裏,是因為和你一起去的。”
孟霖澤沒有說話。她感覺到他的手覆在了她的手上,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相扣。他的掌心很暖,幹燥的,帶著一點薄繭。
涵雪沒有睜開眼睛。她在陽光下,在他的手心裏,在安靜的客廳裏,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