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下午,涵雪接到陳嶼白的電話。
她本來不想接的。上次在圖書館門口說完那些話之後,她覺得兩人之間應該已經劃清了界限。但手機一直在響,掛了又打,掛了又打,打到第三遍的時候,她怕真有什麽急事,就接了。
“涵雪,你在學校嗎?”陳嶼白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平時他的聲音是溫和的、從容的,像一杯放涼了的白開水。今天不是。今天他的聲音裏有一種緊繃的東西,像一根被拉到了極限的弦。
“在。怎麽了?”
“你能來一趟建築係的模型室嗎?競賽方案出了點問題,結構部分的計算好像有錯誤。你是學這個的,能不能幫我看看?”
涵雪猶豫了一下。她不想去。不是因為不幫忙,是因為她不想再和陳嶼白單獨待在一起。上次他的那些話讓她不舒服,那種不舒服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的、黏黏糊糊的、像踩到了什麽不該踩的東西的感覺。
“你找你們係的老師不行嗎?”她問。
“老師今天不在。模型室明天就要提交了,我今天必須改出來。”陳嶼白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懇求,“涵雪,我知道上次我說的話讓你不高興了。我道歉。但這次是真的急,你能不能幫幫我?”
涵雪沉默了幾秒。她想起陳嶼白幫過她,給她推薦過高數參考書,在論壇上的帖子發酵的時候安慰過她。她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
“好吧。我過來。”
“謝謝你,涵雪。模型室在建築係館三樓,最裏麵那間。”
涵雪掛了電話,穿上大衣,圍上圍巾,走出了宿舍。林曉正在床上看書,看到她出門,問了一句“去哪兒”,她說“幫人看個東西”,沒有說是誰。
建築係館在學校的東邊,離她的宿舍走路大概十五分鍾。涵雪走在校園的路上,風很大,吹得她的圍巾飄起來。她把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加快了腳步。
到了建築係館三樓,她找到了最裏麵那間模型室。門是虛掩著的,裏麵傳來切割泡沫板的聲音,嗡嗡的,像一隻蜜蜂在飛。涵雪推開門,走了進去。
模型室不大,大概二十來平米,堆滿了各種模型材料,泡沫板、卡紙、木棍、膠水、顏料。牆上貼滿了設計圖紙,有的是手繪的,有的是列印的,五顏六色,密密麻麻。房間的中央是一張很大的工作台,台上放著一個半完成的建築模型,大概有半米見方,是用白色卡紙和透明塑料板做的,看起來像一個小型的社羣圖書館。
陳嶼白站在工作台前,手裏拿著一把美工刀,正在切割一塊泡沫板。看到涵雪進來,他放下刀,直起身,朝她笑了笑。
“謝謝你過來。”他說。
“圖紙呢?”涵雪沒有寒暄,直奔主題。
陳嶼白從工作台上拿起一遝圖紙,遞給她。涵雪接過來,翻到結構設計的那一頁,開始看。她的目光在圖紙上一行一行地掃過,從承重柱的佈局到梁的截麵尺寸,從基礎的埋深到屋頂的荷載計算。她看得很認真,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陳嶼白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她。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眉毛,從眉毛移到她的鼻尖,從鼻尖移到她的嘴唇,然後停在那裏。那個停頓比上次在圖書館門口更長,更慢,更仔細。
“這裏。”涵雪指著圖紙上的一個資料,“你的荷載計算少了一個係數。風雪荷載的係數,在東北地區應該是1.4,你寫的是1.0。差了百分之四十。”
陳嶼白湊過來看。他的身體靠得很近,近到涵雪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種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他這個人一樣幹淨溫和。他的手臂幾乎貼著她的手臂,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在圖紙上那個資料的位置。
涵雪往旁邊挪了一步,拉開了距離。
“改過來就行了。”她說,“其他沒什麽大問題。”
“好。我改。”陳嶼白拿起筆,在圖紙上改了數字。他的字跡很工整,和他人一樣,規規矩矩的。
涵雪把圖紙放回工作台上,拿起自己的包。
“那我先走了。”
“等等。”陳嶼白叫住她,“涵雪,我還有話跟你說。”
涵雪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陳嶼白站在工作台前,手裏還拿著那支筆,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表情和上次在圖書館門口不一樣了。上次是溫和的、試探的、小心翼翼的。這次不是。這次他的臉上有一種她沒見過的表情,不是溫和,是一種更直接的、更不加掩飾的、像是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的那種表情。
“你說。”涵雪的聲音很平。
“我喜歡你。”陳嶼白說。
不是“我還有機會”,不是“如果你不是認真的”,是“我喜歡你”。四個字,清清楚楚,沒有任何修飾,沒有任何退路。
涵雪的手指在包帶上收緊了。
“陳學長,我說過了……”
“你說你們是認真的。我聽到了。”陳嶼白打斷了她,“但我想讓你知道,我也是認真的。從開學第一天,我就喜歡你了。不是因為你長得好看,是因為你給了我不一樣的感覺。”
涵雪的嘴唇動了一下,她想說什麽,但陳嶼白沒有給她機會。
“我知道你有男朋友。我知道他是孟霖澤。我知道他有錢,有地位,能給你我給不了的東西。”陳嶼白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的發抖,是用了很大力氣才能把話說出來的那種發抖,“但涵雪,你確定他真的是認真的嗎?你確定他不是把你當成一個,一個新鮮的、有趣的、和他世界裏那些女人不一樣的存在嗎?等他覺得你不夠新鮮了,不夠有趣了,你確定他還會在你身邊嗎?”
涵雪的心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尖銳的、冰冷的、像針紮一樣的觸感。那個觸感不是來自陳嶼白的話——那些話她已經聽過一遍了。那個觸感來自一個事實:陳嶼白說的那些話,和她內心深處某個最隱秘的角落裏藏著的恐懼,是一樣的。
她怕的從來不是陳嶼白。她怕的是孟霖澤身邊那個她進不去的世界,怕的是有一天他會發現她不夠好,怕的是他說“我等你長大”但等她真的長大了他卻不在。這些恐懼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連對林曉都沒有。但陳嶼白把它們說出來了,不是因為他瞭解她,而是因為這些恐懼是任何一個在“孟霖澤”麵前都會有的恐懼。她不是唯一一個。
“說完了嗎?”涵雪問。她的聲音很平,平到她自己的耳朵都覺得陌生。
陳嶼白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說完了。”
“那我說。”涵雪把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你說的那些,我都想過。從他第一天出現在我麵前的時候,我就想過。我想過他為什麽喜歡我,想過他會不會隻是一時興起,想過他有一天會不會覺得我不夠好。這些問題我想了無數遍,想到頭疼,想到睡不著覺,想到在草稿紙上寫滿了他的名字。”
陳嶼白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失落。
“但後來我不想再想了。”涵雪說,“因為想沒有用。想一萬遍,也改變不了事實。事實是,他每天早上給我送早餐,每天晚上給我發訊息。他記得我喜歡吃什麽,記得我什麽時候下課,記得我寫論文的習慣。他在零下二度的晚上站在酒店門口等了我四十分鍾,因為他怕我一個人扶不動林曉。他在我說‘你切的肉大小不一’之後,回去練了一個星期的刀工。”
她深吸了一口氣。
“你說的那些問題,我都想過。但我得出的結論是,那些問題,都比不上他。所以我不會離開他。不是因為他是孟霖澤,不是因為他是孟氏集團的少爺,是因為他是他。是那個在日曆上畫圈的人,是那個會練切肉的人,是那個在酒店門口等了我四十分鍾的人。你明白嗎?”
陳嶼白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動了幾下,但沒有發出聲音。他的手放在工作台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掐進了泡沫板裏,留下幾個淺淺的凹痕。
“我也可以這樣對你啊,你想讓我怎麽對你,我就會怎麽對你,我也可以這樣做的好不好。”他說。
涵雪轉身走了。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陳嶼白的聲音。
“涵雪。”
她停了一下。隻是一下,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很安靜,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裏回響。她走得很急,鞋跟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她的眼眶有點熱,但她沒有哭。她不想哭。她沒有做錯任何事,不需要哭。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撞上了一個人。
不是撞到,是那個人從樓梯上走上來,她從走廊裏走出去,兩人在轉角處差點碰到一起。涵雪抬起頭,看到了一個她認識的人。
王管家。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手裏拿著一個檔案袋,站在樓梯的台階上,看到她的時候,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涵小姐。”他點了點頭。
“王叔?你怎麽在這裏?”
“少爺讓我來建築係館取一份檔案。”王管家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身後的走廊,又移回來,“涵小姐,你剛從模型室出來?”
涵雪點了點頭。
王管家沒有問她在模型室做什麽,但他看她的眼神裏多了一點東西。不是懷疑,是一種更複雜的、她看不太懂的東西。
“涵小姐,”王管家說,“少爺今天下午有個會議,結束了會來接你。他說讓你在學校等他。”
“好。我知道了。”
王管家點了點頭,側身讓她先走。涵雪走下樓梯,走出建築係館,冷風撲麵而來,吹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門口的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空氣很冷,冷到她的肺都縮了一下。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下樓之後,王管家沒有去取檔案。他站在樓梯口,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少爺。涵小姐剛從建築係的模型室出來。陳嶼白在裏麵。隻有他們兩個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了。”孟霖澤的語氣很平穩,但王管家聽出來了,那個“平穩”是刻意壓出來的。
“少爺,要不要我來處理……”
“不用。”孟霖澤說,“我自己來。”
下午四點,涵雪在學校門口的奶茶店等孟霖澤。
她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杯熱奶茶,奶茶已經涼了,她一口都沒喝。她的腦子裏還在轉陳嶼白說的那些話,那些話像一群蒼蠅,嗡嗡嗡的,趕不走。她知道那些話不是真的,但她沒辦法不想。因為那些話不是陳嶼白一個人的話,是她自己心裏的聲音,隻是借了陳嶼白的嘴說出來而已。
手機震動了。孟霖澤發來一條訊息。
孟霖澤:我在門口。
涵雪拿起奶茶,走出奶茶店。孟霖澤的車停在路邊的梧桐樹下,是那輛黑色的勞斯萊斯。他靠在車門上,大衣敞著,圍巾隨意地搭在脖子上。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涵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不平靜。
她說不出來是怎麽知道的。可能是因為他的大衣領子沒有翻好,左邊比右邊高了一點。他從來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他的衣服永遠是整整齊齊的,每一個細節都處理得一絲不苟。今天他沒有。可能是因為他在等她的時候一直在想別的事情,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領子。
涵雪走過去,伸手把他的大衣領子翻好。孟霖澤低頭看著她的手,沒有說話。
“怎麽了?”涵雪問。
“上車。”孟霖澤開啟副駕駛的門。
涵雪彎腰坐進去。車裏很暖,座椅加熱已經開了,空調出風口正對著她的方向吹著暖風。孟霖澤從另一邊上了車,發動引擎,車子駛出校門。
“去哪兒?”涵雪問。
“我家。”
“今天不是週三嗎?週三不是說好了在外麵吃?”
“改主意了。”
涵雪看著他。他的側臉很冷,下頜線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那個表情她見過,上次在車上看到蘇晚的時候,他也是這個表情。但這次比那次更嚴重。上次他的下頜線是緊的,但嘴唇沒有抿成這樣。這次他的嘴唇抿得發白,像有人在用力按住他的嘴角,不讓他說話。
“孟霖澤。”她叫他。
“嗯。”
“你在生氣。”
“沒有。”
“你騙人。你的嘴唇都抿白了。”
孟霖澤沒有接話。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他側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裏有火,那種火不是溫暖的火,而是一種冰冷的、壓抑的、像火山爆發前岩漿在地下翻滾的那種火。
“你今天下午去了建築係的模型室。”他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涵雪的手指在安全帶上停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的?”
“王叔看到的。”
涵雪沉默了兩秒。她想起在樓梯口遇到王管家的時候,他看她的眼神。那時候她沒多想,現在她明白了。王管家不是來取檔案的,他是來看她的。或者說,他是來幫孟霖澤看她的。
“你讓王叔跟蹤我?”涵雪的聲音拔高了一點。
“不是跟蹤。是路過。”
“路過建築係館?你在城東上班,建築係館在城西。”
孟霖澤沒有回答。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車子繼續往前開。涵雪看著他,他的下頜線還是繃得很緊,嘴唇還是抿得很白。她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裏的累。她在模型室裏對陳嶼白說了那麽多話,每一句都是真心的,每一句都在維護他。她以為那些話能證明什麽,但現在看來,那些話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
“孟霖澤,你停車。”她說。
孟霖澤沒有停。
“你停車。”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
孟霖澤把車靠邊停了下來。車子停在一條安靜的街道上,兩邊是光禿禿的梧桐樹,地上鋪滿了落葉,被風吹得到處跑。涵雪解開安全帶,轉過身麵對著他。
“你今天下午讓王叔去建築係館,不是取檔案,是去看我有沒有和陳嶼白在一起。”
孟霖澤沒有說話。
“你不相信我。”涵雪說,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的發抖,是生氣的發抖。
“我相信你。”孟霖澤說,“我不相信他。”
“有什麽區別?你不相信他,就是不放心我。不放心我和他單獨待在一起。不放心我會不會……”
“會不會什麽?”孟霖澤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裏那團火更旺了,“會不會和他在一起?涵雪,我從來沒有擔心過你會主動做什麽。我擔心的是他會做什麽。他會給你送咖啡,會在圖書館門口等你,會找藉口讓你去模型室。他會用各種方式靠近你,因為你站在那裏,他就會想靠近你。這不是你的錯,但他的靠近讓我不舒服。我不喜歡他看你的眼神,不喜歡他叫你的名字,不喜歡他在你身邊待著。”
他的聲音在發抖。孟霖澤的聲音在發抖。涵雪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他永遠是冷靜的、克製的、一切盡在掌握的。但現在他不是。現在他和她一樣,心跳加速,呼吸紊亂,聲音發抖。因為他在乎,在乎到控製不住自己。
“那你為什麽不直接說?”涵雪的聲音也大了,“你為什麽不直接說‘我不喜歡你和陳嶼白見麵’?你為什麽要讓王叔去‘路過’?你為什麽要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然後在車裏把嘴唇抿得發白?你這樣讓我覺得你不相信我。你讓我覺得我做的所有事情,拒絕他、跟他說我們認真的、從模型室出來,都是沒有用的。因為你還是不信我。”
孟霖澤看著她,眼眶紅了。不是那種很明顯的變化,但涵雪看到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有一層薄薄的水霧蒙上來,很快,又很快消失了。
“我不是不信你。”他的聲音啞了,“我是不信我自己。我不信我有那麽好的運氣,能留住你。”
涵雪的眼淚掉了下來。她不想哭的,她今天在模型室沒有哭,在走廊上沒有哭,在奶茶店沒有哭。但聽到他說“我不信我有那麽好的運氣”的時候,她的眼淚就掉下來了,像有人擰開了水龍頭,關不住。
“孟霖澤,你是不是傻?”她哽咽著說。
“可能是。”他說。
涵雪伸出手,拉住了他的大衣領子,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他順著她的力氣往前傾,兩人的臉之間的距離從三十厘米變成十厘米,又從十厘米變成五厘米。
“你聽好了。”涵雪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陳嶼白今天在模型室裏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我喜歡你,從開學第一天就喜歡你了’。他說‘你確定孟霖澤是認真的嗎?你確定他不是一時興起嗎?’”
孟霖澤的眼睛裏的火更旺了。
“你猜我怎麽回答的?”涵雪說。
孟霖澤沒有說話。
“我說……你說的那些問題,我都想過。但我得出的結論是,那些問題,都比不上他。所以我不會離開他。”
孟霖澤看著她,眼眶更紅了。那層水霧又蒙上來了,這次沒有消失,越來越厚,越來越亮,最後變成了一滴眼淚,從他的眼角滑下來,沿著他的顴骨,滑到他的下巴,滴在她的手背上。溫熱的,和他的體溫一樣。
“你哭了。”涵雪說。
“沒有。”孟霖澤說,“風沙迷了眼。”
“車裏沒有風沙。”
孟霖澤沒有回答。涵雪看著他,忽然笑了。她笑著笑著又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
“孟霖澤,你以後別讓王叔跟蹤我了。”
“不是跟蹤……”
“不管是不是,你以後別了。你有什麽不放心,你直接問我。你想說什麽,你直接說。你不要憋著,不要把嘴唇抿得發白,不要在下頜線上使勁。你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孟霖澤看著她,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好。”他說。
“拉鉤。”
孟霖澤伸出小指,和她的勾在一起。涵雪用力按了一下他的大拇指。
“蓋章了。”她說,“不能反悔。”
“不反悔。”
兩人在車裏坐了很久。涵雪的眼淚幹了,孟霖澤眼眶的紅也退了大半。窗外的風還在吹,梧桐葉在地上打著旋,一輛灑水車從旁邊經過,唱著《世上隻有媽媽好》的歌,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涵雪。”孟霖澤叫她。
“嗯。”
“你剛才說,陳嶼白說他從開學第一天就喜歡你了。”
“嗯。”
“他說了和你在一起的話嗎?”
涵雪猶豫了一下。她不想說陳嶼白說的那些更過分的話,因為她知道那些話會讓孟霖澤更難受。但她剛才說了“你有什麽不放心,你直接問我。你想說什麽,你直接說”。她不能自己說了又做不到。
“他說了。”涵雪說,“他說‘如果你和他不是認真的,我還有機會’。”
孟霖澤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下。
“你怎麽回答的?”
“我說我們認真的。”
“還有呢?”
“我說謝謝他的咖啡,以後不用送了。”
孟霖澤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的下頜線又繃緊了,但這次他意識到了,他鬆開了一下,又繃緊了,又鬆開。他在練習,在努力控製自己。
“孟霖澤。”涵雪叫他。
“嗯。”
“你知道嗎,你吃醋的樣子,其實挺好看的。”
孟霖澤看了她一眼。
“不是好看。是可愛。像一隻炸了毛的貓。”
孟霖澤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涵雪看到了。
“我不是貓。”他說。
“你是。你現在就是。你的毛都豎起來了。”
孟霖澤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頭發,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毛”有沒有豎起來。涵雪看著他的動作,笑了。
“走吧,”她說,“去你家。我餓了。”
“想吃什麽?”
“紅燒肉。你答應今天做的。”
“好。”
孟霖澤發動車子,駛入主路。涵雪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陽光從雲層後麵透出來,把整條街道照得亮亮的。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敲的是一首沒有名字的歌。
“孟霖澤。”她叫他。
“嗯。”
“你以後別再吃陳嶼白的醋了。”
“我盡量。”
“不是盡量,是必須。”
孟霖澤沉默了兩秒。
“好。必須。”
涵雪看著他,笑了。她伸手握住了他放在方向盤上的手。他的手指微微張開,讓她的手指穿過去,十指相扣。
“你握著方向盤,怎麽開車?”她問。
“單手也能開。”
“不安全。”
“那你鬆開。”
“不鬆。”
孟霖澤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他沒有再說什麽,一隻手握著方向盤,一隻手握著她的手,開過了三個路口,拐了兩個彎,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
“涵雪。”他說。
“嗯。”
“你今天在模型室裏,對陳嶼白說的那些話,‘那些問題都比不上他’,你是認真的嗎?”
涵雪轉過頭看著他。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他的眼睛裏有期待,有認真,有一點點緊張。那種緊張她見過很多次了,在石橋上,在酒店裏,在車裏。每一次他問她“你是認真的嗎”的時候,都是這個表情。不是因為他記不住,是因為他需要確認。每一次確認都能讓他多安心一點點。
“認真的。”涵雪說,“每一個字都是認真的。”
孟霖澤看著她,笑了。那個笑不是嘴角彎一下的那種笑,而是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眼睛都彎起來的笑。他笑的時候眼尾會有幾道細細的紋路,那是歲月的痕跡,是他在她麵前才會露出來的、不設防的樣子。
綠燈亮了。後麵的車按了喇叭。孟霖澤鬆開刹車,踩下油門。他的手從方向盤上滑下來,和她的手一起放在了她的手腿上。兩隻手交疊在一起,他的大手覆在她的小手上,十指緊扣。
涵雪低頭看著兩隻交握在一起的手,嘴角翹了起來。她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陽光透過眼皮,變成了一片溫暖的橙紅色。她在這片橙紅色的光裏,感受著他手心的溫度,聽著車子行駛的聲音,聞著車廂裏淡淡的雪鬆香。
她想,這就是她要的生活。不是沒有風浪的生活,而是在風浪中有人握著她的手,告訴她“我相信你”。不是沒有懷疑的生活,而是懷疑之後,兩個人坐下來,把話說開,把誤會解開,把對方的手握得更緊。
車子的速度慢了下來,拐進了一條安靜的巷子。涵雪睜開眼睛,看到孟霖澤的公寓就在前麵。陽光從樓與樓之間的縫隙裏照過來,把整棟樓照得亮亮的。
“到了。”孟霖澤說。
“嗯。”
他停好車,鬆開她的手,熄了火。兩人在車裏坐了幾秒,誰都沒有動。
“涵雪。”孟霖澤說。
“嗯。”
“你今天在模型室裏,陳嶼白除了說那些話,還做了什麽?”
涵雪想了想。
“他湊過來看圖紙的時候,離我很近。大概……”她用手比了一下,“這麽近。”
孟霖澤的眉頭皺了一下。
“還有呢?”
“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
孟霖澤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還有呢?”
“沒有了。”
孟霖澤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下次他再碰你的手,你告訴我。”
“告訴你幹什麽?”
“我去碰他的手。”
涵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碰他的手幹什麽?”
“告訴他,這隻手是我的。”
涵雪笑得彎了腰。她笑著笑著,眼淚又出來了,但這次不是難過的眼淚,是笑出來的眼淚。
“孟霖澤,你這個人,真的好幼稚。”
“不幼稚。”
“你就是幼稚。比我還幼稚。”
孟霖澤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那又怎樣?”
涵雪擦了擦眼角的淚,看著他。
“不怎樣。”她說,“我喜歡。”
孟霖澤伸手,把她的頭發撥到耳後,露出了她脖子上的那個印子。印子已經淡了,幾乎看不出來了,但他盯著看了很久,像在確認什麽。
“走吧。”他說,“上樓。做飯。”
“好。”
兩人下了車,並肩走進公寓的大門。涵雪走在他左邊,靠裏的那一邊,他走在外側,靠近馬路的那一邊。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她的手也插在大衣口袋裏,兩人的手臂偶爾碰到一起,每次碰到,涵雪的心跳都會快一下。
電梯來了。兩人走進去,電梯門關上,不鏽鋼的牆麵映出兩個人的影子。涵雪看著牆麵上的倒影,他比她高很多,她的頭頂剛好到他的肩膀。她靠在牆上,他的手臂從她的肩膀後麵伸過去,撐在牆上,把她圈在了他的手臂和牆壁之間。
“你幹什麽?”涵雪抬頭看著他。
“圈住你。”孟霖澤說,“怕你跑。”
“我不跑。”
“我知道。但還是圈住比較放心。”
涵雪看著他,嘴角翹了起來。她伸手拉住了他大衣的領子,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他順著她的力氣往前傾,兩人的臉之間的距離從三十厘米變成十厘米,又從十厘米變成五厘米。
“你在電梯裏也這樣?”她問。
“電梯裏怎麽了?”
“有攝像頭。”
孟霖澤抬頭看了一眼電梯角落的攝像頭,又低下頭看著涵雪。
“拍到就拍到。”他說,“我圈我女朋友,不犯法。”
涵雪笑了,鬆開他的衣領,把臉貼在他的胸口上。電梯到了六樓,門開了。孟霖澤鬆開撐在牆上的手,握住她的手,走出了電梯。
走廊裏很安靜,地毯厚厚的,踩上去沒有聲音。涵雪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很安心。不是那種“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安心,而是那種“不管發生什麽,這個人都會在我身邊”的安心。
孟霖澤開啟門,側身讓她先進去。涵雪換了拖鞋,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沙發很軟,她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陷了進去。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整個客廳照得亮亮的。她眯起眼睛,覺得有點晃眼。
孟霖澤走過來,把窗簾拉上了一半。光線暗了下來,從刺眼變成了柔和。他在她旁邊坐下,沙發陷下去一塊,她的身體微微傾斜了一點,靠向他的方向。
“涵雪。”他的聲音沙啞。
“嗯。”
“我愛你。”
涵雪的鼻子酸了。她沒有哭,但鼻子很酸。
“我知道。”她說。
“你知道就好。”
孟霖澤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裏。他的手放在她的後腦勺上,把她的臉按在他的胸口。涵雪能聽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很有力。那個心跳是為她快的,一直都是。從第一天到現在,一直都是。
她閉上眼睛,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他的毛衣是羊毛的,有點紮臉,但她不介意。她喜歡這個觸感,喜歡他身上的味道,喜歡他心跳的節奏。她喜歡關於他的一切。
“孟霖澤。”
“嗯。”
“我愛你。”
孟霖澤的手在她的後腦勺上停了一下,然後輕輕拍了拍,像在說“我知道了”。
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黃色的光帶。涵雪在那道光帶旁邊,在孟霖澤的懷裏,慢慢地、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她不是要睡覺,她隻是想在這個時刻多待一會兒。在這個陽光很好的下午,在這個有雪鬆香氣的懷抱裏,在這個她確定自己被愛著的瞬間。她想把它記住,記住每一個細節,他毛衣的觸感,他心跳的節奏,他手指在她頭發裏的重量。她想在以後那些不確定的日子裏,開啟這個記憶的盒子,告訴自己:你看,你是被愛著的。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