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雪是被陽光晃醒的。
窗簾沒有拉嚴實,一道金色的光線從縫隙裏擠進來,正好落在她的眼皮上。她皺了皺眉,迷迷糊糊地往旁邊翻了個身,臉撞上了一堵溫暖的、帶著雪鬆香氣的牆。那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的身體在意識還沒完全清醒的時候就已經認出了它。她的鼻子埋在那堵牆上蹭了蹭,像一隻找到了窩的貓。
然後她的意識慢慢從睡眠的深海裏浮上來。
她睜開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截脖子。麵板很白,喉結微微凸起,下頜線利落得像用刀裁出來的。她的目光沿著那截脖子往上移,看到了他的下巴,他的嘴唇,他的鼻梁,他的睫毛。孟霖澤還在睡,呼吸平穩而深沉,胸腔的起伏帶著她的身體也跟著一起一伏。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掌心貼著她的腰側,手指微微蜷著,像一隻睡著了還抓著獵物的鷹。
涵雪的第一反應不是心動,是恐慌。
昨晚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回來。啤酒。酒店。她拉著他的衣領說“一間房”。她親了他的喉結,親了他的胸口,舔了他的麵板,咬了他的鎖骨。他把那顆星星項鏈含進嘴裏的時候,她的身體軟得像一灘水。他把她壓在身下的時候,她的腿纏住了他的腰。她說“你不用忍,我想要你”。
每一幀畫麵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在她的腦海裏一幀一幀地回放。她能想起他嘴唇的溫度,能想起他手指在她腰側畫圈時的觸感,能想起他壓在她身上時那種被填滿的、讓人安心的重量,能想起他說“涵雪,我愛你”時聲音沙啞得像另一個人。
涵雪把臉埋進枕頭裏,無聲地嚎了一聲。她的臉燙得能煎雞蛋,從脖子一直燒到耳根,從耳根燒到額頭,從額頭燒到頭皮。她的腳趾在被子裏蜷了起來,手指攥緊了床單,整個人像一隻被煮熟的蝦,蜷縮成一團。
她想逃。不是因為他不好,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做了很丟人的事。那些事她在清醒的時候想過很多次,但從來沒有付諸行動。昨晚借著酒勁,她把所有想做的事都做了。現在酒醒了,她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他。她甚至不敢看他,不敢看他的臉,不敢看他的手,不敢看他胸口那個被她咬出來的牙印。
涵雪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往外挪。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一隻試圖從貓爪下溜走的老鼠。她先把他的手從腰上拿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到小指的時候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沒醒。她繼續掰,掰到拇指的時候,他的手動了一下,翻到了床單上。涵雪鬆了一口氣。
她把被子從身上掀開,涼氣瞬間鑽進來,她的麵板上起了一層細小的顆粒。她把腿從被子裏抽出來,腳踩在地毯上。地毯很厚,沒有聲音。她慢慢站起來,彎著腰,像一隻蝦米,一步一步地往浴室的方向挪。她穿著昨天那件毛衣,毛衣皺巴巴的,領口歪到了一邊,她也顧不上整理。她的頭發亂成一團,散在肩膀上,遮住了半張臉。
她剛走了三步。
“去哪兒?”
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的,帶著剛睡醒時那種低沉的磁性,像大提琴的一個低音。涵雪的身體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暫停鍵。她慢慢轉過身,看到孟霖澤已經睜開了眼睛。他側躺著,一隻手撐著頭,看著她。他的頭發亂糟糟的,幾縷發絲垂在額前。襯衫敞開著,露出胸口和大片的麵板,腹肌的線條從被子裏延伸出來,若隱若現。他的眼睛半睜半閉,眼尾因為睡意微微泛紅,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種笑意不是平時那種克製的、禮貌的笑,而是一種慵懶的、饜足的、像一隻吃飽了的豹子那樣的笑。
涵雪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裝睡。”她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啞。
“沒裝。剛醒。”
“你什麽時候醒的?”
“你掰我手指的時候。”
涵雪的臉一下子紅透了。她剛纔像拆炸彈一樣掰他手指的樣子,全被他看到了。
“那你為什麽不叫我?”
“因為看你掰得挺認真的,不忍心打斷。”孟霖澤的聲音裏帶著笑意,那種笑意不是從嘴角發出來的,是從喉嚨深處溢位來的,低低的,悶悶的,像遠處打雷的聲音。
涵雪瞪了他一眼,轉身繼續往浴室走。她的腿有點軟,走起路來像踩在棉花上。她走進浴室,關上門,反鎖了。她靠在門板上,雙手捂住了臉。門板是木頭的,涼涼的,貼著她的後背。她的臉燙得能煎雞蛋,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頭發亂得像鳥窩,幾縷發絲粘在臉上。嘴唇腫了,上唇的邊緣有一點破皮,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仔細看能看到一層薄薄的血痂。她昨晚到底親得多用力,才會把嘴唇親破?她的脖子,她湊近鏡子看了看,倒吸了一口涼氣。脖子上有三個紅色的印子,不是蚊子咬的,是吻痕。一個在鎖骨上方,一個在頸側,一個在耳垂下方。三個印子沿著她的脖子排成了一排,像一串紅色的珠子。
涵雪伸手摸了摸鎖骨上方那個印子,指尖碰到的時候有一點點疼,是皮下毛細血管破裂的那種疼。她想起昨晚他把她壓在身下的時候,嘴唇貼著她的脖子,含住那塊麵板輕輕吮了一下。那時候她閉著眼睛,手插在他的頭發裏,嘴裏發出了一些她自己都沒聽過的聲音。那個畫麵現在想起來,讓她的腳趾又蜷了起來。
她開啟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洗臉。水很涼,激得她打了個哆嗦,但臉上的溫度降下來了一點。她用毛巾擦幹臉,對著鏡子深吸了三口氣。
“涵雪,你冷靜。”她對自己說,聲音很小,小到隻有她自己能聽到,“昨晚的事,就當沒發生過。大家都是成年人,喝多了,衝動,正常。你出去之後,不要提昨晚的事,正常說話,正常相處。他如果不提,你也不提。他如果提了,你就說‘不記得了’。對,就說‘不記得了’。喝多了,斷片了,什麽都不記得。完美。”
她又深吸了一口氣,擰開了浴室的門。
孟霖澤已經坐起來了。他靠在床頭,襯衫還是敞開的,沒有扣。陽光從窗簾縫隙裏照進來,落在他胸口上,把那些肌肉的溝壑照得很清楚。涵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胸口上,落在了心髒位置那個淺淺的牙印上。那個牙印是她咬的。她記得那個瞬間,她的嘴唇貼在他的麵板上,感受著他心跳的震動,然後她張開嘴,咬了下去,不是用力的咬,是很輕的、帶著舌尖溫度的那種咬。他的身體在她嘴唇下麵顫了一下,手在她的腰上收緊了。
涵雪把目光從他的胸口上移開,假裝在看窗簾。
孟霖澤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看了一眼,又放下。他的目光從手機移到涵雪身上,從她的臉移到她的脖子,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你脖子上的印子,”他說,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平穩,但尾音還是帶著一點點沙啞,“遮一下。”
涵雪伸手摸了摸脖子,那些印子還在。她翻了翻自己的包,裏麵沒有遮瑕膏,沒有粉底,連一支潤唇膏都沒有。她出門的時候從來不帶這些東西,因為她從來不化妝。
“你有嗎?”她問。
“我一個大男人,怎麽會帶遮瑕膏?”
“那怎麽辦?”
孟霖澤想了想。他思考的時候眉頭會微微蹙起來,嘴唇會抿成一條線,那個表情涵雪見過無數次,但今天看起來不一樣。今天他蹙眉的時候,額頭上有一道淺淺的皺紋,她以前沒注意過。他的嘴唇抿著的時候,下唇上有一個小小的幹裂,她昨晚親過那裏。
“你把頭發放下來。”他說。
涵雪今天紮的是馬尾。她把皮筋拆了,頭發散下來,垂在肩膀兩側。她的頭發不算很長,剛好到鎖骨的位置,散下來之後剛好遮住了脖子上的印子。她用五指梳了梳頭發,把前麵的碎發撥到臉側,又撥了撥後麵的頭發,確保每一個印子都被遮住了。
“看得出來嗎?”她問。
孟霖澤看了看,目光在她的脖子上掃了一圈,然後搖了搖頭。
“看不出來。”
涵雪鬆了一口氣。她把皮筋套在手腕上,在床沿坐下來,背對著他。床單是白色的,被揉得皺巴巴的,枕頭上有兩個人頭壓出來的凹痕,一個深一點,一個淺一點。深一點的是他的,淺一點的是她的。她的枕頭上有幾根掉下來的頭發,黑色的,細細的,和他的頭發纏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誰的。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安靜到涵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能聽到他的呼吸聲,能聽到窗外遠處傳來的汽車聲。那種安靜不是空的、白的、什麽都沒有的安靜,而是滿的、濃的、像蜂蜜一樣黏稠的安靜。兩個人的呼吸在空氣中交織,她撥出來的空氣被他吸進去,他撥出來的空氣被她吸進去。
“涵雪。”孟霖澤叫她。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離她很近,大概隻有幾十厘米的距離。
“嗯。”她沒回頭。她不敢回頭。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會看到他敞開的襯衫和胸口的牙印,就會想起昨晚的一切,就會臉紅,就會心跳加速,就會露餡。
“你昨晚說的話,還記得嗎?”
涵雪的手指在床單上蜷了一下。她的指甲掐進床單的纖維裏,掐出了一個小小的褶皺。
“不記得了。”她說,聲音盡量平穩,“喝多了,什麽都不記得。”
“真的?”
“真的。”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目光盯著對麵的牆,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抽象的水墨山水,她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來那畫的是什麽。
“那你說‘你不用忍,我想要你’,也是不記得的?”
涵雪的臉一下子紅透了。那種紅不是慢慢湧上來的,是“轟”的一下從身體裏麵炸開的,像有人在她身體裏點了一顆炸彈。她猛地轉過頭,瞪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嘴角帶著那個若有若無的笑意,但眼睛裏有光,那種光是故意的,是知道她會害羞、故意要說出來的那種光。
“我說了這種話?”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說了。”
“不可能。我從來沒說過這種話。你編的。”
“要不要我重複一遍?”孟霖澤微微偏了一下頭,那個動作讓他脖子上的喉結更加明顯了,“你當時的聲音比現在軟,大概軟這麽多——”他用手比了一個高度,“語速比現在慢,大概慢這麽多——”他又比了一個高度,“舌頭有一點大,因為喝了酒。你說‘你……不用……忍……我……想……要……你……’,每個字之間都有停頓,像這樣。”
他模仿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沙沙的,像砂紙摩擦木頭的聲音。他把她說那七個字時的語速、語調、停頓都還原了,甚至連她當時那個微微喘氣的尾音都模仿了出來。
“夠了!”涵雪捂住耳朵,臉漲得通紅,紅到脖子,紅到耳根,紅到耳垂變成半透明的粉色,“你別說了!”
孟霖澤看著她,嘴角的弧度變大了。那個弧度不是平時那種禮貌性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因為看到她害羞所以更想逗她的笑。
“你笑什麽?”涵雪放下手,瞪著他。
“笑你口是心非。”
“我沒有。”
“你剛才說‘什麽都不記得’,但你的耳朵紅了。你每次說謊的時候,耳朵都會紅。從耳垂開始,慢慢往上蔓延,像有人在你耳朵上倒了一滴紅墨水。”
涵雪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確實燙。那種燙不是天氣熱或者運動後的燙,而是一種從麵板下麵透出來的、帶著心跳的燙。她的手碰到耳垂的時候,指尖能感覺到耳垂上的脈搏在跳。
“好吧。”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膝蓋,“我記得。但你別說出來,行不行?我昨晚喝多了,說的話不算數。”
“不算數?”
“不算數。”
孟霖澤沉默了兩秒。那兩秒裏涵雪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落在她被頭發遮住的脖子上,落在她攥著床單的手指上。那種目光不是普通的看,是一種更深的、更慢的、像是在確認什麽的看。
“那你咬我胸口的事,算數嗎?”
涵雪的耳朵更紅了,紅得像要滴血。
“也不算數。”
“你舔我喉結的事,也不算數?”
“孟霖澤!”涵雪轉過身看著他,臉漲得通紅,“你能不能別一件一件地數?你數得這麽清楚幹什麽?你是不是錄了像?”
“沒錄。但我記得。”孟霖澤說,語氣很平靜,像在念一份會議紀要,“昨晚你做了以下幾件事:第一,你說‘一間房,你陪我’。第二,你親了我的嘴唇,持續時間大約十秒。第三,你含住了我的下唇,吮了兩下。第四,你解開了我襯衫的第一顆紐扣。第五,你親了我的喉結,舔了一下。第六,你……”
“行了行了行了!”涵雪撲過去捂住了他的嘴。她的手掌貼著他的嘴唇,能感覺到他嘴唇的溫度和柔軟,能感覺到他撥出的氣息噴在她的掌心裏,濕濕的,熱熱的。他的嘴唇在她的掌心裏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她的掌心能感覺到他嘴角上揚的弧度。
“你別說了。”她的聲音小了很多,“求你。”
孟霖澤沒有說話。他抬起手,握住了她捂在他嘴上的手,慢慢拉下來。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相扣,握在手心裏。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完全包住了。他的掌心很暖,幹燥的,有一點薄繭。
“好,不說了。”他說,“但你脖子上的印子,是我親的。這個算數。”
涵雪張了張嘴,想說“不算”,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那個印子就在她脖子上,鐵證如山。她剛才照鏡子的時候看得清清楚楚,三個印子,排列整齊,像有人在她脖子上蓋了三個章。她總不能說那是蚊子咬的,冬天的蚊子早就凍死了。
“你什麽時候親的?”她問,聲音很小。
“你睡著以後。”
“我睡著了你還親?”
“嗯。”
“你這人……”涵雪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想了想,找到了一個詞,“你趁人之危。”
孟霖澤看著她,眼睛裏的光變得更深了。那種深不是暗淡的深,而是濃烈的、厚重的、像陳年紅酒那樣的深。
“你先趁人之危的。”他說,“你昨晚趁我清醒的時候,做了十三件事。我剛數了六件,還有七件沒數。要不要我繼續數?”
涵雪被他噎住了。她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他真的會把那十三件事一件一件地數出來,而且每一件都會說得非常詳細、非常準確,因為他就是這種人,他說過,關於她的事,他記一遍就不會忘。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不說話了。
房間裏又安靜了。
這次安靜得比剛才更久。涵雪坐在床沿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她的腳趾在拖鞋裏蜷著,拖鞋是酒店的白色布拖鞋,很薄,她能感覺到地毯的絨毛透過鞋底紮著她的腳心。她能聽到孟霖澤在她身後呼吸的聲音,一呼一吸,很規律,像潮汐。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後背很空。那種空不是物理上的空,而是一種溫度上的空。剛才她轉身的時候,把後背留給了他,他的身體離她的後背隻有不到半米的距離,她能感覺到他身上的熱量,但感覺不到他麵板的觸感。她想要那種觸感。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也嚇了一跳。
“涵雪。”孟霖澤叫她。
“嗯。”她沒回頭。
“轉過來。”
涵雪猶豫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嘴唇上那個破皮的地方被牙齒碰到,有一點點疼。她慢慢轉過身,麵對著他。
孟霖澤還是靠在床頭,襯衫敞著,頭發亂著,整個人看起來和平時完全不一樣。平時他永遠是西裝革履、一絲不苟的,像一個被精心包裝好的禮物,連領帶結的大小都要精確到毫米。但現在的他不是,現在的他像拆開了包裝,露出了裏麵真實的、柔軟的、不設防的樣子。他像一個普通人,一個剛睡醒的、頭發亂糟糟的、襯衫皺巴巴的普通人。一個喜歡她的普通人。
“你昨晚說的話,我記得。”孟霖澤說。他的聲音很輕,不像剛才那樣帶著逗弄的笑意,而是一種更認真的、更鄭重的語氣。“你說‘我不會後悔’。你說‘明天也不會,後天也不會,永遠不會’。”
涵雪的鼻子酸了。
“你還說‘你不用忍,我想要你’。”
“你別重複了。”涵雪的聲音很小,小到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我不是在重複。”孟霖澤說,“我是在告訴你,我記得你說的每一句話。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你說‘不算數’,但我覺得算數。因為你說那些話的時候,你的眼睛是看著我的。你沒有躲,沒有閃,沒有後悔。你的眼睛很亮,比平時亮。你喝多了,但你沒有說謊。”
涵雪的眼眶熱了。那種熱不是被風吹的,不是被太陽曬的,是從身體裏麵湧上來的,從心髒的位置開始,沿著血管往上蔓延,蔓延到眼睛,蔓延到鼻子,蔓延到喉嚨。她沒有哭,但喉嚨堵得厲害。
“那你想怎樣?”她問。聲音有點啞,像感冒了一樣。
孟霖澤看著她,沉默了兩秒。那兩秒裏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尖,從鼻尖移到她的嘴唇,從嘴唇移到她脖子上被頭發遮住的吻痕,又回到她的眼睛。
“我想讓你承認,你昨晚說的那些話,是你心裏真的想說的。”
涵雪咬了咬嘴唇。嘴唇上那個破皮的地方又被咬到了,有一點點血腥味在舌尖上散開。她想否認,想說“不是”,想繼續用“喝多了”當藉口。但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期待,有認真,有一點點緊張,那種緊張不是商場上麵對幾十億合同時的緊張,而是一個人在等另一個人的答案時的緊張。
她忽然意識到,他也在怕。他怕她說“那不是真的”,怕她說“我隻是喝多了”,怕她說“我們當沒發生過”。他不是無堅不摧的,他也會怕,和她一樣。
“是。”涵雪說,“是我心裏真的想說的。”
孟霖澤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燈被開啟的那種亮,而是火被點燃的那種亮,從瞳孔深處升起來,慢慢擴散到整個眼睛。
“但我不是那個意思。”涵雪趕緊補充。
“那是哪個意思?”
“就是……”涵雪卡住了。她不是那個意思,那是哪個意思?她說“我想要你”,如果不是那個意思,還能是哪個意思?她想解釋,但越解釋越亂,每一個詞都像沙子一樣從指縫裏漏下去,抓不住。
“就是不想讓你難受。”她終於擠出一句。
“所以你說‘我想要你’,是因為不想讓我難受?”孟霖澤的嘴角又彎了。
涵雪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怎麽說都不對。她說“是”也不對,說“不是”也不對。她索性不解釋了,雙手捂住了臉。手掌貼著發燙的臉頰,指尖碰到自己滾燙的耳垂。
“孟霖澤,你放過我吧。”她的聲音悶在手心裏,“我昨晚喝多了,做了很多丟人的事,說了很多丟人的話。你讓我緩一緩,行不行?我現在的腦子像一團漿糊,我什麽都想不清楚。”
孟霖澤沒有說話。涵雪感覺到床墊動了動,他坐起來了。然後她感覺到他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把她的手從臉上拿開。他的手很暖,手指很長,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裏。
“不丟人。”他說,“一點都不丟人。”
涵雪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近,近到她能看清自己在他瞳孔裏的倒影,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嘴唇上有一小塊破皮。
“你昨晚的樣子,很好看。”他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比任何時候都好看。”
涵雪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被什麽東西擊中了,不是疼,是一種又酸又脹的感覺,從胸口蔓延到全身,像有人在她身體裏倒了一杯熱水,燙的,但很舒服。
“你又把我弄哭了。”她說,聲音帶著鼻音。
“我沒弄你。你自己哭的。”
“你再說一句,我哭得更凶。”
孟霖澤笑了。他伸出手,拇指在她臉上擦了擦,把眼淚擦掉。他的指腹帶著一點薄繭,劃過她的顴骨的時候有一點點粗糙的觸感,但那種粗糙很舒服,像貓的舌頭舔在手背上。
“不說了。”他說,“你緩一緩。我等你。”
涵雪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可能一分鍾,可能三分鍾。她隻知道最後是孟霖澤用紙巾幫她擦了臉,然後把紙巾團成一團扔進了床頭櫃旁邊的垃圾桶裏。
“好點了嗎?”他問。
涵雪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
“那去洗漱。洗完我帶你去吃早餐。”
涵雪站起來,走到浴室門口,又停下來。她轉過身,看著孟霖澤。他還坐在床邊,襯衫敞著,頭發亂著,手裏拿著那團用過的紙巾,正準備扔。
“孟霖澤。”
“嗯。”
“你胸口那個牙印,還疼嗎?”
孟霖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牙印在心髒的位置,淺淺的一圈,顏色已經從昨晚的紅色變成了淡粉色,邊緣有一點點青紫。
“不疼。”他說。
“騙人。牙齒咬的怎麽會不疼?”
“真的不疼。”孟霖澤抬起頭看著她,“你咬得很輕。”
涵雪咬了咬嘴唇。那個破皮的地方又被咬到了,她“嘶”了一聲。
“別咬了。”孟霖澤說,“破了。”
涵雪鬆開嘴唇,轉身走進了浴室。她關上門,開啟水龍頭,捧了一捧冷水潑在臉上。水順著下巴滴下來,滴在毛衣的領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睛紅了,鼻子紅了,嘴唇上有一個小小的破口。她的手指摸了摸那個破口,有一點疼,但不嚴重,明天就會好。
她拿起酒店的一次性牙刷,擠了牙膏,開始刷牙。牙膏是薄荷味的,很辣,辣得她眯起了眼睛。她刷得很認真,裏裏外外刷了兩遍,又用牙線清理了牙縫。她從來不用牙線,但酒店的一次性用品包裏有一小盒牙線,她拆開用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認真,可能是因為她覺得今天是一個很重要的日子,一個需要認真對待的日子。
刷完牙,她又洗了一遍臉,這次用了洗麵奶。洗麵奶也是酒店的一次性用品,很小一支,擠出來的膏體是白色的,味道很淡,像黃瓜。她用清水衝幹淨,又用毛巾擦幹。她用手指梳了梳頭發,把亂掉的地方理順,然後對著鏡子深吸了一口氣。
她走出浴室的時候,孟霖澤已經換好了衣服。不是昨天那件襯衫,是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把脖子和胸口都遮住了。他站在窗邊,手裏拿著手機,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側臉照得很亮。他已經恢複了平時那副一絲不苟的樣子,頭發梳好了,衣服穿好了,表情平靜了。但涵雪知道,在那件高領毛衣下麵,他的胸口上還有一個她留下的牙印。
“走吧。”孟霖澤把手機收進口袋。
“好。”
兩人走出房間,走廊裏很安靜,地毯厚厚的,踩上去沒有聲音。電梯來了,涵雪走進去,孟霖澤跟在她後麵。電梯門關上,不鏽鋼的牆麵映出兩個人的影子,站在一起,肩膀幾乎挨著肩膀。涵雪看著牆麵上他們的倒影,覺得他們看起來像一對情侶。不是“看起來像”,他們本來就是。
電梯到了一樓。孟霖澤去前台退房,涵雪站在大堂裏等。她看到前台那個女生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下,停在了她的脖子上。涵雪把頭發往前撥了撥,遮住了那個位置。前台低下頭,麵無表情地辦了退房手續。
走出酒店的時候,涵雪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外麵的空氣很冷,零下二度,撥出的氣息變成白霧,在眼前飄散。酒店的玻璃門在她身後關上了,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餓了嗎?”孟霖澤問。
“餓了。”
“想吃什麽?”
涵雪想了想。她的胃還有點不舒服,昨晚的酒精還在身體裏殘留著,讓她覺得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粥。”她說。
孟霖澤帶她去了一家早餐店。店麵不大,開在居民區的一樓,門口支著一口大鍋,鍋裏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色的蒸汽升起來,在冬天的冷空氣中變成一團一團的白霧。店裏坐滿了人,大部分是附近的居民,穿著睡衣、拖鞋,手裏拿著油條和豆漿,一邊吃一邊看手機。
兩人在角落裏找到了一張小桌子。桌子是塑料的,上麵鋪著一次性桌布,印著某品牌食用油的廣告。椅子也是塑料的,白色的,有點舊了,椅背上有一道裂紋。涵雪坐下來,塑料椅子發出“嘎吱”一聲。
孟霖澤去點餐了。他站在櫃台前,個子很高,比前麵排隊的人高出一個頭。他的黑色高領毛衣在灰濛濛的早餐店裏顯得格外突出,像一幅黑白照片裏唯一有顏色的東西。涵雪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他不管站在哪裏都很顯眼,不是因為他穿了什麽,而是因為他這個人本身就像一盞燈,走到哪裏都亮。
他端著托盤回來了。兩碗皮蛋瘦肉粥、一籠小籠包、一根油條、兩杯豆漿。他把粥放到涵雪麵前,把勺子的柄轉向她的方向。涵雪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裏。粥的溫度剛好,不燙不涼,皮蛋切得很碎,肉絲嫩滑,米粒煮得軟爛。
熱粥下肚,胃裏舒服了很多。那種不舒服的、翻湧的感覺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的、被安撫的感覺。
“孟霖澤。”涵雪叫他。
“嗯。”
“你今天有什麽安排?”
“沒有。陪你。”
“你不用去公司?”
“週日。公司不上班。”
涵雪差點忘了今天是週日。她的時間感在昨晚完全被打亂了,現在連星期幾都搞不清楚。她低頭喝了一口豆漿,豆漿是甜的,糖放得有點多,甜得發膩。
“那吃完飯我們去哪兒?”她問。
“你想去哪兒?”
涵雪想了想。她不想回學校,回學校會遇到同學,遇到同學就會有人看她的脖子,有人看她的脖子就會問“你脖子上是什麽”,她不想回答那個問題。她也不想在街上逛,外麵太冷了,零下二度,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你家。”她說。
孟霖澤看著她。
“你家。”涵雪重複了一遍,“你答應今天做飯給我吃的。”
“好。”
孟霖澤的公寓還是老樣子。灰白色調,幹淨整潔,像一個沒有人住的樣板間。涵雪換了拖鞋,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沙發很軟,是那種坐下去整個人會陷進去的軟。她靠在靠墊上,把腿蜷起來,整個人縮成了一團。沙發的麵料是絨布的,摸起來很舒服,像摸一隻短毛貓的後背。
孟霖澤去廚房給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幾上。水是溫的,玻璃杯是透明的,能看到水的清澈。
“你坐著,我去做飯。”他說。
“我幫你。”
“不用。你休息。”
“我在你這裏坐了一上午了,不累。”涵雪站起來,“我幫你洗菜。你一個人做太慢了,我餓。”
孟霖澤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他係上圍裙,從冰箱裏拿出排骨、番茄、雞蛋和青菜。排骨是昨天買的,放在保鮮層,拿出來的時候還是涼的。番茄很紅,圓滾滾的,放在案板上像幾個小紅燈籠。
涵雪站在水槽前,把番茄和青菜放進水裏洗。水有點涼,她的手剛伸進去就縮了一下。孟霖澤走過來,把水龍頭往熱水那邊調了一點。
“用溫水洗。”他說,“天冷。”
涵雪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她把番茄放在水龍頭下麵,一個一個地洗。番茄的表麵很光滑,水珠在上麵滾來滾去,像一顆顆透明的珠子。她把每一個番茄都洗得很認真,連蒂的部分都要用手指搓一搓。
“涵雪。”孟霖澤叫她。
“嗯。”
“你昨晚睡著以後,說了一句夢話。”
涵雪的手停了一下。水流衝在她的手背上,溫熱的,一直流到指縫裏。
“什麽夢話?”
“你叫了我的名字。”
涵雪鬆了一口氣。她還以為自己說了更丟人的話,比如“再來一次”之類的。
“然後呢?”她問。
“然後你翻了個身,把我的被子搶走了。”
涵雪忍不住笑了一下。
“就這個?”
“就這個。”
她把洗好的番茄放在瀝水籃裏,拿起第二個繼續洗。番茄在水裏滾了一下,從她手裏滑了出去,掉進了水槽裏,濺起一小片水花。
“你睡著以後,也說了夢話。”她說。
孟霖澤正在切排骨,刀刃砍在骨頭上的聲音很清脆,一下一下的。他停下手裏的動作,看著她。
“我說什麽了?”
“你說……”涵雪故意拖長了聲音,“你說‘涵雪,你別搶我的被子’。”
孟霖澤看著她,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的眼睛沒有眨,嘴角沒有動,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
“我沒說。”他說。
“你說了。”
“我沒說夢話的習慣。”
“你昨晚就有了。”涵雪把番茄從水裏撈出來,放在案板上,“你說得很清楚,‘涵雪,你別搶我的被子’,一字不差。你說話的時候還皺著眉,像真的有人在搶你的被子一樣。”
孟霖澤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麽。他低下頭,繼續切排骨。刀刃砍在骨頭上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涵雪拿起刀,開始切番茄。她的刀工不太好,切出來的番茄片有的厚有的薄,厚的像字典,薄的像紙。她把厚的和薄的挑出來分開放,厚的留著燉湯,薄的留著炒蛋。
“你切菜的樣子,”孟霖澤說,“很像在拆炸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你閉嘴。”
孟霖澤笑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兩人在廚房裏忙了一個多小時。涵雪洗菜、切菜、打雞蛋,孟霖澤炒菜、燉肉、調味。廚房裏漸漸彌漫出糖醋排骨的香味,混著番茄炒蛋的酸甜味,把整個公寓都填滿了。油煙機嗡嗡地響著,鍋鏟碰著鍋底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熱水壺燒開了自動跳閘,“哢嗒”一聲。
涵雪把菜端到餐桌上,擺好碗筷。三菜一湯,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時蔬、冬瓜排骨湯。她把每一道菜的位置都調整了一下,糖醋排骨放在孟霖澤那一側,番茄炒蛋放在自己這一側,清炒時蔬放在中間,湯放在最邊上。
“看什麽?”孟霖澤端著兩碗米飯走過來。
“看菜。”涵雪說,“好看。”
“吃吧。”
涵雪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裏。排骨燉得很爛,骨頭和肉輕輕一碰就分開了。糖醋的味道剛好,不酸不甜,比她上次吃的還好吃。
“好吃。”她說。
“比你昨晚喝的酒好吃?”
涵雪瞪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別提昨晚的事了?”
“好。不提。”
孟霖澤在她對麵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番茄炒蛋放進嘴裏。他嚼了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鹹了。”他說。
“哪裏鹹了?我嚐嚐。”涵雪夾了一塊番茄炒蛋放進嘴裏,嚼了嚼,“不鹹啊,剛好。”
“你口味重。”
“你口味才輕。番茄炒蛋不鹹不好吃。”
兩人一邊吃一邊拌嘴,像兩個認識了很久的人。涵雪吃著吃著,忽然笑了。
“笑什麽?”孟霖澤問。
“笑我們兩個。”涵雪說,“昨天晚上還在酒店裏……那個……今天就在家裏吃飯。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不是像什麽都沒發生過。”孟霖澤說,夾了一塊青菜放進嘴裏,“是像什麽都發生過了,但我們選擇不提。”
涵雪看著他,覺得他這句話說得很對。不是假裝沒發生,是選擇不提。因為那些事情不需要提,它們已經在那裏了,在彼此的麵板上,在彼此的呼吸裏,在對視時那一瞬間的閃躲和心跳裏。她脖子上的印子還在,他胸口的牙印也還在。它們會慢慢消退,但不會完全消失,總會留下一點痕跡,像書頁被折過的角,即使撫平了,那條摺痕還在。
吃完飯,涵雪主動要求洗碗。孟霖澤站在她旁邊,拿著一塊幹布,她洗一個,他擦一個。水流聲嘩嘩的,碗碟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陽光從廚房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水槽裏,把水花照得像碎了的鑽石。
“孟霖澤。”涵雪開口。
“嗯。”
“你昨晚說的那句話,我也記得。”
孟霖澤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他把擦幹的碗放回碗架裏,又拿起另一個碗繼續擦。碗是白瓷的,擦幹之後在燈光下反著光,很亮。
“哪句?”他問。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麽樣”。
“你說……‘涵雪,我愛你’。”
孟霖澤沒有說話。他把碗擦幹,放回碗架,又拿起一個盤子。盤子上有水珠,他用幹布一點一點地擦掉,每一個角落都擦得很仔細。
“你聽到了?”他問。
“嗯。我以為是我做夢,但你說完以後,我掐了自己一下。”涵雪把最後一個碗衝幹淨,關掉水龍頭,“疼的。不是夢。”
孟霖澤把最後一個盤子擦幹,放回碗架。他轉過身,靠在灶台邊上,看著涵雪。涵雪還站在水槽前,手上全是水,水滴從指縫間滴下來,滴在白色的瓷磚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漬。
“那你呢?”他問。
“我什麽?”
“你愛我嗎?”
涵雪的手指在滴水。她看著自己的手指,水珠從指尖滑下去,一滴一滴的,像斷了線的珠子。她轉過身,麵對著他。兩人之間隔了不到一米的距離,廚房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兩人之間投下一片明亮的光。
“你覺得呢?”她問。
“我想聽你說。”
涵雪看著他。他的眼睛裏有期待,有認真,有一點點緊張。那種緊張和他今天早上在酒店裏問她“你昨晚說的話還記得嗎”時一模一樣。他的手插在褲兜裏,但他的手指在兜裏微微蜷著,她能看出來,因為他的褲兜那裏有一個小小的凸起。
“愛。”涵雪說,“涵雪愛孟霖澤。”
孟霖澤的眼眶紅了。不是那種很明顯的變化,但涵雪看到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有一層薄薄的水霧蒙上來,像冬天窗戶上結的霜花,薄薄的,透明的,一碰就會化掉。那層水霧很快就消失了,但涵雪看到了。
“你再說一遍。”他說。
“不說了。”
“再說一遍。”
“不說了。說多了就不值錢了。”涵雪把濕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而且你早上讓我說了那麽多遍,我嘴都說幹了。”
孟霖澤看著她,笑了。他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和平時那個冷峻的、不苟言笑的孟總判若兩人。他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會有幾道細細的紋路,那是歲月的痕跡,是他在她麵前才會露出來的、不設防的樣子。
“涵雪。”他叫她。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愛我。”
涵雪的鼻子酸了。她沒有哭,但鼻子很酸,酸到她的聲音都變了一點。
“不客氣。”她說。
孟霖澤走過來,伸手把她拉進懷裏。他的手放在她的後腦勺上,把她的臉按在他的胸口。高領毛衣的布料貼著她的臉,軟軟的,暖暖的,帶著洗衣液的味道和他身上原本的雪鬆香。她能聽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很有力,像有人在敲一麵鼓。那個心跳是為她快的,一直都是。
涵雪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腰,手指攥緊了他毛衣的後背。毛衣的纖維在她的指縫間被攥緊又鬆開,像她此刻的心情,緊了又鬆,鬆了又緊。
“孟霖澤。”她悶聲叫他,聲音被他的胸口和毛衣擋住了,聽起來悶悶的。
“嗯。”
“你以後每天都說一遍。”
“說什麽?”
“說‘涵雪,我愛你’。”
“好。每天都說。”
“早上說一遍,晚上說一遍。”
“好。”
“中午也說一遍。”
“好。”
“吃飯之前說一遍,吃完飯再說一遍。”
孟霖澤的手在她的後腦勺上輕輕按了一下。
“好。每頓飯都說。”
涵雪把臉埋進他的胸口,笑了。她的笑聲悶在他的毛衣裏,嗡嗡的,像一隻小蜜蜂。她的嘴唇貼著他的毛衣,能感覺到毛衣下麵的麵板,能感覺到他心跳的震動。
孟霖澤低頭,在她的頭頂上親了一下。他的嘴唇貼著她的頭發,停了兩秒,然後鬆開。她的頭發上還有酒店洗發水的味道,花香型的,甜甜的。
“涵雪。”他說。
“嗯。”
“我愛你。”
涵雪閉上眼睛,把臉貼得更緊了一點。他的胸口很暖,心跳很穩,手臂很有力。她覺得自己被包裹住了,不是那種讓人窒息的包裹,而是一種讓人安心的、像被被子裹住的包裹。
“我也愛你。”她說。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從廚房的窗戶湧進來,鋪滿了整個灶台,鋪滿了白色的瓷磚,鋪滿了兩人腳下的地麵。涵雪站在孟霖澤的懷裏,覺得這一刻很完美。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充滿戲劇性的完美,而是一種簡單的、安靜的、陽光很好的完美。他抱著她,她靠著他,廚房裏有洗完碗之後的清爽味道,空氣中殘留著糖醋排骨的香氣。
她以前不知道幸福長什麽樣。現在她知道了。
幸福就是這個樣子。是兩個人站在廚房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她手上還有沒擦幹的水。是她說了“我愛你”,他回了“我也愛你”。是那些話不需要再說第二遍,因為彼此都知道是真的。
涵雪從他懷裏抬起頭,看著他的臉。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照得很亮。他的眼睛裏有光,嘴角有笑意,整個人看起來溫柔得不像話。
“孟霖澤。”
“嗯。”
“我餓了。”
“你不是剛吃完飯嗎?”
“我又餓了。”
孟霖澤看著她,笑了。
“想吃什麽?”
“你做什麽我吃什麽。”
孟霖澤鬆開她,轉身開啟冰箱,從裏麵拿出兩個雞蛋、一個番茄和一小把青菜。
“番茄雞蛋麵。”他說,“快一點的。”
“好。”
涵雪靠在灶台邊上,看著他在廚房裏忙碌。他打雞蛋的時候,蛋殼碎了一塊掉進了碗裏,他用筷子夾了好幾次才夾出來。他切番茄的時候,切出來的片還是厚薄不均,和她切的一樣。他煮麵的時候,水放多了,溢位來一次,他用抹布擦幹,又加了一次水。
他做飯的樣子沒有她想象中那麽完美。他會手忙腳亂,會把蛋殼掉進碗裏,會把水放多。但他做出來的東西很好吃,因為他在做的時候很認真,很用心。那種認真和用心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子裏帶出來的。
涵雪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很想走過去,從身後抱住他。她這樣做了。
她的手臂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的後背上。他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
“怎麽了?”他問。
“沒怎麽。”涵雪說,“就是想抱你。”
孟霖澤的手覆在她環在他腰上的手上,輕輕按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像在說“我也想你”。
鍋裏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色的蒸汽升起來,在廚房的燈光下變成一團一團的霧氣。孟霖澤鬆開她的手,把麵條下進鍋裏,用筷子攪了攪,防止麵條粘在一起。涵雪沒有鬆開他的腰,就那樣從身後抱著他,臉貼著他的後背,看他煮麵。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緊緊貼在一起。涵雪閉上眼睛,聞著他身上的味道,聽著鍋裏的水聲,感受著他後背的溫度。
她想,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那種驚心動魄的、每天都在發生新鮮事的生活,而是這種安靜的、溫暖的、有陽光和麵條香氣的、有他在身邊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