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雪知道自己生日是哪天,但她沒想到孟霖澤也知道。
十一月的最後一個週五,她上完下午的課,走出教學樓的時候,看到孟霖澤的車停在門口。不是平時那輛深灰色的邁巴赫,是那輛黑色的勞斯萊斯。他就靠在車門上,手裏拿著一杯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涵雪走過去,接過咖啡。
“今天不是週三、週五、週日。”她說,“今天是週四。”
“我知道。”
“那你怎麽來了?”
孟霖澤沒有回答,隻是開啟了副駕駛的門。
涵雪看了他一眼,彎腰坐了進去。車裏很暖,座椅加熱已經開了。她靠在座椅上,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上散開。
車子駛出校門,往市區的方向開。涵雪看著窗外,發現不是去菜市場的路,也不是去他公寓的路。
“去哪兒?”她問。
“到了你就知道了。”
又是這句話。涵雪已經習慣了,每次他這麽說,就意味著她問了也沒用。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從學校附近的小店鋪變成市區的寫字樓,又從寫字樓變成更安靜的、種滿梧桐樹的街道。
車子停在一家餐廳門口。
涵雪透過車窗看了一眼,餐廳不大,藏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裏,門口沒有招牌,隻有一盞暖黃色的燈。灰色的牆壁上爬滿了枯萎的藤蔓,冬天的藤蔓光禿禿的,但能看出夏天的時候應該很茂盛。門是深棕色的木門,看起來很重,門把手是黃銅的,被磨得發亮。
“這是哪兒?”涵雪問。
“餐廳。”孟霖澤熄了火,“請你吃飯。”
涵雪看了他一眼,總覺得他今天不太一樣。說不上來哪裏不一樣,穿的還是平時的衣服,說話的語調還是平時的語調,但他看她的眼神裏多了一點什麽東西。像是期待,又像是緊張。
孟霖澤會緊張?涵雪覺得自己想多了。
她跟著他走到餐廳門口,孟霖澤推開門,側身讓她先進去。
裏麵比外麵看起來大得多。穿過一條短短的走廊,眼前豁然開朗,一個不大的廳,隻有五六張桌子,每張桌子都鋪著白色的桌布,上麵擺著蠟燭和鮮花。天花板很高,是木質的橫梁結構,牆上掛著幾幅油畫,畫的是靜物和風景。最裏麵是一整麵落地窗,窗外是一個小院子,院子裏種著一棵桂花樹,冬天的桂花樹沒有花,但枝葉依然茂密。
沒有其他客人。整個餐廳隻有他們兩個人。
涵雪轉頭看著孟霖澤。
“你包場了?”
“嗯。”
“啊?為什麽?”
孟霖澤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他拉開一張靠窗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涵雪坐下來,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服務員走過來,倒了兩杯水,遞上選單。選單是皮麵的,很厚,裏麵的菜名涵雪大部分都不認識。她翻了翻,合上了。
“你幫我點。”她說。
孟霖澤接過選單,沒有看,直接報了幾個菜名。他說的不是中文,是法語。涵雪聽不懂,但覺得他發音很好聽,像電影裏的那種好聽。
服務員記下菜名,退下了。
涵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今天到底怎麽了?”她問,“又不是週末,你突然跑來接我,還包了一家法餐廳。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要跟我說?”
孟霖澤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猜。”
“我不猜。”涵雪放下水杯,“你直接說。”
孟霖澤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涵雪麵前。信封是米白色的,沒有寫任何字,封口處貼著一顆紅色的愛心貼紙。
涵雪看著那顆愛心貼紙,忍不住笑了。她想起上次他給她送拍立得照片的時候,信封上貼的也是這種貼紙。一樣的紅色,一樣的心形。他可能買了一整版,夠用很久。
她拿起信封,撕開封口,從裏麵抽出一張卡片。卡片是手工做的,對折的厚卡紙,米白色的封麵用花體字印著一行英文:“For you, on your birthday.”
涵雪愣了一下。
今天是她生日?
她想了想,十一月二十七號。對,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居然忘了。
這幾天一直在趕論文,每天泡在圖書館裏,看文獻看到頭暈,寫論文寫到手指發酸。她連日期都記不太清了,更別說生日。如果不是這張卡片,她可能要到晚上看手機的時候才會發現。
涵雪翻開卡片。裏麵是孟霖澤的字跡,鋼筆寫的,字跡工整有力。
“涵雪,十九歲生日快樂。這是我陪你過的第一個生日。以後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一直到我過不動的那一天。生日快樂,每天都快樂。孟霖澤。”
涵雪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你什麽時候寫的?”她問。
“上週。”
“天呢,我都忘了,你怎麽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你入學登記表上寫的。”孟霖澤說,“我在教務處看到的。”
涵雪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居然去翻了她的入學登記表。她入學登記表上寫了那麽多東西,家庭住址、父母聯係方式、高考成績,他隻看了一眼她的生日,就記住了。
“你翻了我的入學登記表?”她問。
“不是翻。是路過教務處的時候,順便看了一眼。”
“路過?你一個校外人員,怎麽路過教務處?”
孟霖澤沒有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表情很平靜,好像在說“這件事不重要,不用再問了”。
涵雪看著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他不是“路過”教務處,他是專門去的。他可能找了什麽藉口,讓教務處的人把她的登記表調出來,他假裝不經意地看了一眼,記住了她的生日,然後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等到今天,他才把這張卡片拿出來。
這個人做任何事都是這樣。提前很久就開始準備,一步一步,不聲不響。等你發現的時候,他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孟霖澤。”她說。
“嗯。”
“你是不是從開學就開始準備今天了?”
孟霖澤想了想。
“不是開學。”他說,“是你告訴我你生日的那天。”
“我什麽時候告訴你我的生日了?”
“你沒說。但你在圖書館填過一張表格,上麵有你的出生日期。我看到了。”
涵雪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填那張表格的時候,他坐在她旁邊,低頭看自己的書。她以為他沒有看她,原來他看了。他看了,記住了,等了快兩個月,纔在今天拿出來。
服務員開始上菜。第一道是前菜,一個小小的白瓷盤裏放著幾片薄薄的東西,澆著淺綠色的醬汁。涵雪不知道是什麽,但吃起來很清爽,有一點點酸,很開胃。
第二道是湯。濃稠的蘑菇湯,上麵漂著一層奶泡,撒了幾粒鬆子。涵雪用勺子舀了一口,蘑菇的味道很濃,奶泡很輕,鬆子脆脆的,三種口感混在一起,很奇妙。
第三道是主菜。一小塊牛排,煎得外焦裏嫩,旁邊配著幾根蘆筍和一小堆土豆泥。涵雪切了一小塊放進嘴裏,牛肉的汁水在嘴裏散開,鹹鮮適中。
每上一道菜,服務員都會用法語報菜名,然後簡單地介紹一下食材和做法。涵雪聽不懂法語,但服務員介紹完之後會用中文再說一遍。她一邊吃一邊想,這家餐廳的服務員真不容易,要會法語還要會中文,工資應該不低。
吃到甜點的時候,涵雪已經飽了。甜點是一小塊巧克力蛋糕,旁邊配了一球香草冰淇淋。蛋糕很精緻,上麵用金箔貼了一個小小的“19”。
“生日快樂。”孟霖澤說。
“你剛才說過了。”
“再說一遍。”
涵雪看著他,嘴角翹了起來。
“謝謝。”她說。
她切了一小塊蛋糕放進嘴裏,巧克力的苦味和蛋糕的甜味混在一起,很濃鬱。她又挖了一勺冰淇淋,冰冰涼涼的,和溫熱的蛋糕在嘴裏形成一種奇妙的反差。
“涵雪。”孟霖澤叫她。
“嗯?”
“你許願了嗎?”
涵雪愣了一下。她忘了許願。以前每年生日,她都會在吹蠟燭之前許一個願望。今年的願望她其實早就想好了,希望期末考好一點,希望論文能拿高分,希望爸媽身體健康,都是一些很具體的、很實際的事情。但今天她忘了,因為今天的一切都和她想象的不一樣。她以為今天會在圖書館度過,和平時一樣,看書,寫論文,累了就去書架之間轉轉。她沒想到會坐在一家法餐廳裏,對麵坐著孟霖澤,麵前擺著巧克力蛋糕和金箔做的數字。
“沒有。”她說。
“那現在許。”
涵雪閉上眼睛。她想了想,把之前想好的那些願望在心裏過了一遍。期末考好一點,論文拿高分,爸媽身體健康。然後她加了一個,希望明年的今天,還能和他一起吃蛋糕。
她睜開眼,把蛋糕上的金箔數字揭下來,放在一邊。
“許完了。”她說。
“許的什麽?”
“不告訴你。說了就不靈了。”
孟霖澤看著她,沒有再問。
甜點吃完了。服務員收走盤子,端上來兩杯茶。茶是紅褐色的,聞起來有一點點果香。涵雪端起茶杯暖手,十一月底的晚上已經很冷了,茶杯的溫度透過瓷壁傳到手心裏,很舒服。
“孟霖澤。”
“嗯。”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巧克力蛋糕?”
“你上次在甜品店點了巧克力味的雙皮奶。”
“那又不是蛋糕。”
“但你點了巧克力味。”孟霖澤說,“說明你喜歡巧克力。”
涵雪低頭看著茶杯裏的茶湯,紅色的,清亮亮的,能看到杯底的茶葉。
“你是不是把我所有的事情都記下來了?”她問。
“不是所有。”孟霖澤說,“是能記下來的。”
“有什麽區別?”
“區別是……所有的事情太多,記不完。能記下來的,是我看到的時候覺得‘這個很重要’的事情。”
涵雪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你覺得重要的事情,有多少件?”
孟霖澤想了想。
“很多。”他說,“多到記不過來。”
涵雪沒有接話。她低下頭,喝了一口茶。茶是溫的,有一點點甜,不知道是茶葉本身的甜味還是她心理作用。
從餐廳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涵雪裹緊大衣,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冬天的風從巷子裏灌進來,吹得她眯起了眼睛。孟霖澤走在她左邊,靠外的那一側,為她擋住了大部分的風。
“冷嗎?”他問。
“不冷。”
“你的鼻子紅了。”
“那是被風吹的。”
孟霖澤沒有再說什麽,但他把圍巾解下來,圍在了她的脖子上。圍巾上還有他的體溫,暖烘烘的,帶著雪鬆香。
涵雪把半張臉埋進圍巾裏。
“你今天包了那家餐廳,花了多少錢?”她問。
“不貴。”
“我不信。”
“真的不貴。”孟霖澤說,“餐廳老闆是我認識的人,打了折。”
“打了多少折?”
“五折。”
涵雪看了他一眼,不太相信。但她沒有追問,因為她知道問了也問不出來。他不想說的事情,怎麽問都不會說。
兩人走到巷口,車就停在路邊。孟霖澤開啟車門,涵雪坐進去,把圍巾從脖子上解下來還給他。
“你戴著。”她說,“回去的路上冷。”
孟霖澤接過圍巾,沒有戴,放在後座上了。
車子駛出巷子,匯入主路。涵雪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橘黃色的光在車窗上拉成一道道細線。
“涵雪。”孟霖澤叫她。
“嗯?怎麽啦?”
“你今天開心嗎?”
涵雪想了想。
“開心呀。”她說,“但有一件事不太開心。”
“什麽事?”
“你提前沒跟我說。我連妝都沒化。”涵雪說,“你請我吃法餐,我穿著毛衣和牛仔褲,素麵朝天。服務員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
孟霖澤側頭看了她一眼。
“服務員看你的眼神,是在想‘這個女生真好看’。”
“你騙人。”
“真的。”孟霖澤說,“我看得很清楚。”
涵雪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在說謊。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上有墨水印,是下午寫論文的時候蹭上的,指甲剪得很短,沒有塗任何顏色。她以前覺得這樣很幹淨,很舒服。今天她覺得有點太素了。
“下次你提前跟我說。”她說,“我化個妝。”
“好。”
“穿條裙子。”
“好。”
“穿高跟鞋。”
孟霖澤看了她一眼。
“高跟鞋不用。你穿平底鞋就很好看。”
涵雪的嘴角翹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沒有笑出來。
回到學校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孟霖澤把車停在宿舍樓下,涵雪解開安全帶,但沒有立刻下車。
“孟霖澤。”
“嗯?”
“你送我的那張卡片,我回去要放在相簿裏。”
“好。”
“放在第一頁。”
孟霖澤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好。”
涵雪推開車門,下了車。她走了兩步,又轉回來,彎腰湊到車窗邊。
“孟霖澤。”
“嗯?”
“今天謝謝你。”
“不用謝。”
“我說真的。”涵雪說,“謝謝你記得我的生日。我自己都忘了。”
孟霖澤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帶著笑意。她的鼻子還是紅的,被風吹的,像一隻小兔子。
“不客氣。”他說。
涵雪直起身,轉身往宿舍樓走去。走到樓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孟霖澤還坐在車裏,隔著擋風玻璃看著她。她衝他揮了揮手,他也抬手揮了揮。
涵雪轉身跑進了樓門。
回到宿舍,林曉正躺在床上看書。看到涵雪進來,她合上書,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吃飯去了?”
“嗯。”
“和孟霖澤?”
“嗯。”
“今天又不是週末,他怎麽來了?”
涵雪脫下大衣,掛在椅背上。
“今天是我生日。”她說。
林曉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今天是你生日?今天十一月二十七號?”
“嗯。”
“你怎麽不早說!”林曉從床上跳下來,“我什麽都沒準備!我沒有禮物,沒有蛋糕,連一句生日快樂都沒說!”
“沒事。”涵雪笑了,“我也忘了。”
“你忘了?生日你都能忘?”
“最近太忙了,寫論文寫昏頭了。”
林曉看著她,忽然笑了。
“孟霖澤記得。”她說。
“嗯。”
“他帶你出去吃飯了?”
“嗯。”
“吃的什麽?”
“法餐。”
“法餐?”林曉的聲音拔高了,“他帶你去吃法餐了?”
“嗯。還包了場。”
林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在涵雪的床邊坐下來,沉默了幾秒。
“涵雪。”
“嗯。”
“這個男人,你真的可以考慮嫁了。”
涵雪被她逗笑了。
“我才十九。”她說。
“十九怎麽了?十九可以訂婚。”
“你夠了。”
涵雪去洗了澡,換了睡衣,躺在床上。她拿出手機,看到孟霖澤發來的訊息。
孟霖澤:到宿舍了?
涵雪:嗯。
孟霖澤:今天忘了給你禮物。
涵雪:你不是送了嗎?卡片和蛋糕。
孟霖澤:那不算。卡片是卡片,蛋糕是蛋糕。禮物是禮物。
涵雪:那禮物呢?
孟霖澤:明天給你。
涵雪:為什麽今天不給?
孟霖澤:因為今天已經給了你一個驚喜。再多一個,怕你受不了。
涵雪看著這行字,忍不住笑了。
涵雪:你以為我是誰?一個驚喜就受不了?
孟霖澤:你不是說今天化個妝就好了嗎?再加一個驚喜,你該說要穿晚禮服了。
涵雪:你又知道?
孟霖澤:猜的。
涵雪:那你猜錯了。我不會說穿晚禮服。我會說穿婚紗。
訊息發出去之後,對麵沉默了很久。涵雪看著螢幕,心跳有點快。她是不是說得太過了?婚紗,這個詞是不是太重了?
孟霖澤的回複來了。
孟霖澤:涵雪。
涵雪:嗯?
孟霖澤:你在玩火。
又是這句話。上次她說“你把我按在牆上親”的時候,他也是這麽回的。涵雪的嘴角翹得老高。
涵雪:我知道。
孟霖澤:晚安。
涵雪:晚安。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抱著被子。林曉已經關了燈,宿舍裏很暗,隻有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一點月光。涵雪看著那道光,忽然想起孟霖澤說的那句話,“這是我陪你過的第一個生日。以後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一直到我過不動的那一天。”
他說“過不動的那一天”。不是“分手的那一天”,不是“你不想讓我陪的那一天”。是“過不動的那一天”。他預設的前提是,他們會一直在一起,直到他老得動不了。這個前提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懷疑過,而她居然還擔心過“萬一有一天他不在了怎麽辦”。
涵雪把臉埋進被子裏,無聲地笑了一會兒。
第二天早上,涵雪醒來的時候,手機上有三條訊息。都是孟霖澤發的。
孟霖澤:早。
孟霖澤:禮物放在宿管阿姨那裏了。你下去拿。
孟霖澤:生日快樂。昨天的。今天的也是。
涵雪爬起來,套上外套,下樓。宿管阿姨看到她,笑著指了指桌子上的一個紙袋。紙袋是深藍色的,上麵係著一條銀色的絲帶,絲帶打了一個精緻的蝴蝶結。
涵雪道了謝,拿著紙袋回到宿舍。她坐在床邊,解開絲帶,開啟紙袋。裏麵是一個長方形的盒子,深棕色的,木質,摸起來很光滑。盒蓋上刻著一行小字:“涵雪。十九歲。”
她開啟盒蓋。
裏麵是一條項鏈。銀色的鏈子細細的,吊墜是一顆星星,很小,大概隻有小指甲蓋那麽大。星星是金色的,表麵有細細的紋路,摸起來像是手工鏨刻的。涵雪把項鏈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星星的背麵刻著兩個字:“等你。”
涵雪的手指停了一下。
等你。不是“生日快樂”,不是“天天開心”,不是那些生日卡片上常見的話。是“等你”。等你長大,等你畢業,等你準備好了。他一直在等,從第一天等到現在,還要繼續等下去。他把這個字刻在了星星的背麵,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但會貼著麵板的地方。
涵雪把項鏈戴在脖子上。鏈子長短剛好,星星剛好落在鎖骨的位置,貼著麵板,涼絲絲的。
林曉從上鋪探出頭來,看了一眼。
“他送的?”
“嗯。”
“好看。”林曉說,“他眼光不錯。”
涵雪摸了摸鎖骨上的星星,嘴角翹了一下。
她拿起手機,給孟霖澤發了一條訊息。
涵雪:收到了。
孟霖澤:喜歡嗎?
涵雪:喜歡。
孟霖澤:那就好。
涵雪:為什麽是星星?
孟霖澤:因為星星在白天也能看到。不像月亮,隻在晚上出來。
涵雪:你是在說我嗎?
孟霖澤:不是說你。是說我自己。
涵雪:什麽意思?
孟霖澤:意思是,你不在的時候,我也能看到你。像白天也能看到星星一樣。不是真的看到。是知道你在那裏。
涵雪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螢幕上停著,不知道該回什麽。她想說“我知道了”,想說“我也是”,想說“你的情話水平越來越高了”。但這些話都不夠好,不夠配他這行字。
最後她隻回了一個字。
涵雪:嗯。
孟霖澤:嗯是什麽意思?
涵雪:嗯就是嗯。你慢慢猜。
孟霖澤:好。
涵雪把手機放下,手指摸了摸鎖骨上的星星。涼意已經沒有了,被體溫捂暖了。
涵雪坐在床邊,手裏拿著那個深棕色的木盒,蓋子上的“涵雪。十九歲”幾個字在晨光中微微發亮。她看了幾秒,把盒子蓋上,放進書桌的抽屜裏。抽屜裏有一本淺灰色的相簿,一個錢包,幾張便簽紙。她把木盒放在相簿旁邊,並排立著。
窗外陽光很好。今天是週五,下午沒課。孟霖澤說週五會來,她已經開始期待了。
涵雪站起來,去洗漱。鏡子裏的自己脖子上掛著那顆星星,銀色的鏈子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她看著那顆星星,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大笑,是嘴角微微翹起的那種笑,像冬天早晨窗戶上結的霜花,薄薄一層,但很好看。
她伸手摸了摸星星,轉身走出了衛生間。
新的一天開始了。十九歲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