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是在週二下午的圖書館裏做出的:涵雪坐在四樓閱覽室靠窗的位置,麵前攤著一本《建築結構力學》,書頁停留在第五章,她已經看了四十分鍾,一頁都沒翻過去。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像一隻無形的手覆在那裏。她的目光落在書頁上,但腦子裏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或者說,同一個人。
手機就放在課本旁邊,螢幕朝下,這是她最近養成的習慣。以前她會把手機螢幕朝上放著,這樣孟霖澤發訊息來的時候,她能第一時間看到。現在她把螢幕朝下,因為每次螢幕亮起來的時候,她的心跳都會加速,而她不想要這種感覺了。
不是不喜歡他了,恰恰相反。就是因為太喜歡了,喜歡到心髒裝不下,滿出來,溢得到處都是,她才覺得不對勁。
涵雪不是一個習慣依賴別人的人。她從小跟著爸爸跑工地,爸爸忙起來顧不上她,她就自己找事情做,在沙堆上堆城堡,用廢木料搭小房子,把工地上的磚頭排成一排當積木。那時候她就學會了一件事:不要等別人來陪你,自己也可以玩得很開心。
但現在,她發現自己每天都在等。等他的訊息,等他的電話,等他出現在校門口,等他說“上車”。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看手機,晚上睡前最後一件事也是看手機。吃飯的時候會想他吃了沒有,上課的時候會想他在做什麽,走在路上看到一棵奇怪的樹都會想,這棵樹他會不會也覺得奇怪?
這種感覺讓她害怕。
不是怕他,是怕自己。怕自己變成了一個沒有他就活不下去的人。怕有一天他不在了,她會不知道自己是誰。
涵雪合上書,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藍,藍得不講道理,像是有人用Photoshop把飽和度調到了最高。幾朵雲慢悠悠地飄著,形狀像棉花糖,被風吹散了一點邊緣。
她想,她需要一點空間。不是要和他分手,不是要躲著他,隻是需要讓自己喘口氣。需要確認一下,沒有他在身邊的時候,她還是不是那個涵雪。
她拿起手機,翻了個麵,螢幕亮了。沒有訊息。
她說不清自己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失落。也許兩者都有。
週三,涵雪開始執行她的“空間計劃”。
計劃很簡單:減少主動聯係,把手機放在視線之外,該上課上課,該看書看書,該吃飯吃飯。像以前一樣。像不認識孟霖澤的時候一樣。
早上八點,孟霖澤的訊息準時到了。不是“早安”,是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他辦公桌上的日曆,今天的日期被人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寫了一個字:“雪”。沒有其他說明,但涵雪知道他在說什麽,他在數日子。從他們在一起的那天開始,每一天他都在日曆上畫一個標記。
以前看到這種訊息,她會心跳加速,會盯著螢幕看很久,會想該怎麽回複才能讓他知道她也很開心。今天她看了兩秒,回複了一個字:“嗯。”
不是故意冷淡。是她發現,如果她每次都熱烈地回應,她就會越來越期待他的訊息,越來越依賴他的存在。她需要切斷這個迴圈。
孟霖澤沒有追問。他隻是又發了一條:“中午給你送飯?”
涵雪想了想。按照以前的節奏,她會說“好”,然後中午在宿舍樓下等他,他下車,把保溫袋遞給她,有時候會多待幾分鍾,有時候會直接走。那個畫麵她已經很習慣了,習慣到不需要思考。
“不用了,我和林曉去食堂吃。”她打字。
對麵停了幾秒。
“好。那晚上?”
“晚上也不用了。我今天一天都有課。”
這不算撒謊。她確實一天都有課,上午兩節,下午一節,晚上還有一節選修。以前她會為了和他見麵,把晚上的選修課翹掉。今天她不翹了。
“好。那明天。”
涵雪看著這行字,忽然有點想笑。他的語氣裏沒有委屈,沒有追問,甚至沒有疑惑。他隻是在確認下一個時間點,像一個專案經理在調整排期。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不行就後天。他不在乎多等一天,因為在他看來,他們有的是時間。
這種篤定讓涵雪心裏又酸又軟。她差一點就說“好吧,那晚上見”,但她忍住了。
“明天再說。我先去上課了。”
“好。”
涵雪把手機塞進口袋,拿起課本走出宿舍。林曉已經在走廊裏等著了,手裏拿著一個包子,邊走邊啃。
“今天孟霖澤不給你送飯?”林曉問。
“不了。”涵雪說,“去食堂吃。”
林曉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
食堂裏人很多,排隊的隊伍拐了兩個彎。涵雪端著餐盤,在林曉後麵找到一個位置坐下。餐盤裏是番茄炒蛋、清炒西蘭花和一碗米飯,和以前一樣。她夾了一口番茄炒蛋放進嘴裏,味道還行,不酸不甜,中規中矩。
她發現自己居然在比較。比較食堂的番茄炒蛋和孟霖澤做的番茄炒蛋。食堂的偏鹹,他的偏甜。食堂的雞蛋炒得太碎了,他的雞蛋是大塊的,軟嫩。食堂的番茄沒有去皮,他的去了。
涵雪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氣。看吧,這就是問題所在。她連吃個番茄炒蛋都能想到他。她的生活裏到處都是他的影子,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她需要清空一下,需要讓大腦裏有一塊區域是沒有他的。
下午的課是《建築物理》,講的是建築聲學。老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音樂廳的剖麵圖,標出了聲音反射的路徑。涵雪記了滿滿三頁筆記,下課後又找老師問了兩個問題,一直問到下一節課的學生都進教室了。
她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點多就已經是暮色沉沉。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在薄霧中暈開,像一團一團毛茸茸的光球。
手機震動了。孟霖澤發來一條訊息:“下課了?”
涵雪猶豫了一下,回複:“嗯。”
“今天過得怎麽樣?”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挺好的。課上完了,筆記也補完了。”發出去之後她覺得太長了,又補了一句:“你呢?”
“開了三個會。簽了七份檔案。中午吃的工作餐,不好吃。”
涵雪看著“不好吃”三個字,嘴角動了一下。他不是會抱怨的人。以前他從來不會說“不好吃”,他隻會說“吃了”或者“還行”。現在他會說“不好吃”了,像是在跟她分享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小到不值一提,但因為是跟她說的,就變得值得提了。
涵雪把手機收起來,沒有回複。
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經過那棵香樟樹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樹還是那棵樹,光禿禿的枝丫在暮色中伸展著,像一個張開手臂的人。她想起第一次在這棵樹下遇到孟霖澤的場景,他坐在車裏,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說“這麽著急”。那時候她還在心裏罵他“陰魂不散”。
現在她站在這棵樹下,沒有人在車裏等她。她一個人站著,風吹過來,圍巾被吹到肩膀後麵。她把圍巾拉回來,繼續往前走。
不是不難過的。但她覺得,這種難過是必要的。像打疫苗,疼一下,以後就不怕了。
週四,涵雪繼續她的計劃。
她把手機關了靜音,放在書包最裏層的夾層裏。不是關機,是不想被訊息提示音打斷。她想證明一件事,證明沒有孟霖澤的訊息,她也能正常地生活。
上午的課是《工程力學》,老師講的是應力分析。涵雪坐在第一排,筆記本攤開,筆帽拔開,準備大幹一場。她從小就有一個習慣,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做題。題做對了,心情就好了。如果一道不夠,就做十道。十道不夠,就做一百道。反正題目不會騙人,做對了就是對了,錯了就是錯了,簡單明瞭,比人心好懂多了。
老師講完一個知識點,出了一道例題。涵雪低頭算了兩分鍾,算出答案,舉手。老師點她起來,她說出了答案和解題步驟。老師點了點頭,說“很好,這是標準解法”。涵雪坐下來,心裏舒坦了一點。
一上午的課結束,涵雪的筆記本寫了整整六頁。她把筆帽蓋上,伸了個懶腰,骨頭哢哢響了幾聲。林曉從後排走過來,看了一眼她的筆記本,倒吸了一口涼氣。
“涵雪,你是不是被什麽東西附身了?你今天記的筆記比我這學期加起來都多。”
“聽課不就應該記筆記嗎?”涵雪把筆記本收進書包。
“聽課是應該記筆記,但你不是在記筆記,你是在抄書。”林曉說,“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沒有。”涵雪說。
林曉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
中午,涵雪和林曉去食堂吃飯。打飯的時候,涵雪的手機在書包裏震了一下。她沒理。又震了一下。又震了第三下。林曉看了她一眼,涵雪假裝沒感覺到,繼續夾菜。
坐下來之後,涵雪才把手機拿出來。三條訊息,都是孟霖澤發的。
“今天中午吃什麽?”
“我中午有個應酬,又要吃工作餐了。”
“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昨晚十一點你還線上。”
涵雪看著最後那條訊息,愣了一下。昨晚十一點她在幹什麽?她在做題。做了兩個小時的題,把《工程力學》後麵三章的習題全做完了。她以為自己把手機扔在床上了,沒想到他看到了她線上的狀態,微信有一個功能,你線上的時候,對方能看到一個“線上”的標識。她從來不看那個標識,沒想到他會看。
涵雪回複:“在食堂。番茄炒蛋和西蘭花。昨晚在做題,沒注意時間。”
孟霖澤的回複幾乎是瞬間過來的:“做什麽題?”
“工程力學習題。後麵三章的。”
“做完了?”
“做完了。”
“難嗎?”
“還行。最後兩道大題想了很久。”
“哪兩道?”
涵雪把題號發了過去。過了大概兩分鍾,孟霖澤發來一張照片。照片裏是一張草稿紙,上麵寫著兩道大題的解題步驟,字跡工整,每一步都寫得很清楚。最後一行寫了兩個字:“答案。”下麵畫了兩條橫線。
涵雪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幾秒。
“你現做的?”
“嗯。怕你想不出來著急。”
涵雪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她本來想說“我沒著急”,但她確實著急了。昨晚最後兩道大題她想了快一個小時,草稿紙用了四張,最後做出來的答案自己都不確定。她把手機扣在桌上,低頭吃飯。
林曉在對麵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他發什麽了?”林曉問。
“沒什麽。幫我做了兩道題。”
林曉“哦”了一聲,沒有再問。但她看涵雪的眼神裏,有一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我不會說破”的意思。
週五,涵雪的“空間計劃”進入了第三天。
她發現事情沒有她想的那麽簡單。她以為隻要減少聯係、把注意力放在學習上,就能慢慢找回以前那個不需要依賴任何人的自己。但事實是,她越想證明“沒有他也可以”,就越能感覺到他的缺席。就像一個習慣了暖氣的人,把暖氣關了,不是“不冷了”,而是更清楚地知道,原來之前的溫暖,都是暖氣給的。
上午最後一節課結束,涵雪走出教學樓,看到孟霖澤的車停在門口。不是平時那輛深灰色的邁巴赫,是那輛黑色的勞斯萊斯。他就靠在車門上,大衣敞著,圍巾隨意地搭在脖子上,手裏拿著手機在看什麽。看到涵雪出來,他把手機收進口袋,站直了身體。
涵雪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
“你怎麽來了?”她問。不是質問,是真的好奇,她沒有告訴他今天什麽時候下課。
“猜的。”孟霖澤說,“你週三週四都是滿課,週五隻有上午有課。所以我週五中午來找你。”
涵雪看著他,心裏有一萬句話在排隊等著湧出來,但她把它們都按了回去。
“上車吧。”孟霖澤開啟副駕駛的門。
涵雪沒有動。
“孟霖澤,我有話跟你說。”
孟霖澤的手停在車門把手上,看了她一眼,然後把門關上了。
“說吧。”
涵雪深吸了一口氣。她來之前想過很多種開場白,但真的站在他麵前的時候,那些話全忘了。
“我這幾天,在躲你。”她說。
“我知道。”他的語氣很平靜。
“你知道?”
“週三你回訊息隻回一個字,以前不會。週四你說你在食堂吃飯,但食堂的番茄炒蛋你從來不主動點,你隻點排骨或者魚香肉絲。週五,就是今天,你沒有主動發訊息問我中午吃什麽。”孟霖澤說,“所以我知道你在躲我。”
涵雪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他連她吃什麽菜都記得。她以為自己做得不動聲色,原來在他眼裏,每一個細節都在說話。
“那你為什麽不問我?”她說。
“因為你在做一件你自己想做的事。”孟霖澤說,“我不確定你為什麽要做,但我確定你有你的理由。等你願意說的時候,你會說。”
涵雪低下頭,看著腳下的地磚。地磚是灰色的,縫隙裏嵌著黑色的橡膠條,一條一條,整整齊齊。她盯著那些縫隙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
“我的理由是,我怕。”她說,“我怕我太依賴你了。怕有一天你不在了,我會不知道自己是誰。”
孟霖澤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涵雪說,“我以前一個人也可以。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去圖書館,一個人做所有的事。但現在我做什麽都會想到你。吃飯的時候想你有沒有吃,看書的時候想你在看什麽,走路的時候想你會不會突然出現在前麵。我不想這樣。我不想變成一個沒有你就活不下去的人。”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沒有抖,眼眶沒有紅。她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她想了很久、終於想清楚了的事情。
孟霖澤聽完了,沉默了幾秒。
“涵雪,你覺得依賴一個人,是不好的事嗎?”他問。
涵雪愣了一下。
“你覺得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去圖書館、一個人做所有的事,纔是一個‘好’的人?”孟霖澤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那人和孤島有什麽區別?”
涵雪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發現自己的邏輯好像確實有問題。
“我不是說你不應該獨立。”孟霖澤說,“我是說,獨立和依賴不矛盾。你可以自己吃飯,也可以和我一起吃飯。你可以自己看書,也可以和我一起看書。你做這些事的時候,你還是你。不會因為身邊多了一個人,就變得不是你了。”
涵雪看著他,嘴唇動了幾下,但沒說出話。
“你這幾天在躲我,我沒有攔你。因為我覺得你想清楚這件事,比什麽都重要。”孟霖澤說,“現在你想清楚了嗎?”
涵雪想了想。
“想清楚了一半。”她說。
“哪一半?”
“我怕的不是依賴你。”涵雪說,“我怕的是,有一天你不需要我了,而我還在依賴你。”
孟霖澤看了她幾秒,然後忽然笑了。不是那種淺淺的、克製的笑,而是一個真正的、帶著一點無奈和心疼的笑。
“涵雪,你覺得我為什麽每天給你送早餐?”他問。
涵雪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因為我想讓你吃得好一點。”孟霖澤說,“不是因為你需要我送,是因為我想送。你覺得我為什麽幫你做那兩道大題?因為我想讓你考試考得好一點。不是因為你需要我幫,是因為我想幫。你覺得我為什麽每天給你發訊息?因為我想知道你今天過得好不好。不是因為你需要我關心,是因為我想關心。”
他頓了頓。
“你說的‘不需要我了’,那取決於你,不取決於我。你不需要我了,你可以走。但在你走之前,我不會不需要你。因為這不是‘需不需要’的問題,是‘想不想’的問題。我想對你好。不管你要不要,我都想。”
涵雪站在那裏,風從她身後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沒有去撥,就那樣站著,讓頭發遮住了半張臉。她怕自己臉上的表情太明顯,被他看到。
“孟霖澤。”她說。
“嗯。”
“你這人說話,真的很煩。”
“為什麽?”
“因為你每次都能讓我無話可說。”
孟霖澤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你還躲嗎?”他問。
涵雪把臉上的頭發撥到耳後,看著他。
“不躲了。”她說,“但你也別每天都來。”
“為什麽?”
“因為我要自己吃飯。自己看書。自己做題。”涵雪說,“你偶爾來就行。來多了我就不稀罕了。”
孟霖澤看著她,嘴角的弧度變大了一點。
“好。”他說,“那你告訴我頻率。一週幾次?”
涵雪想了想:“兩次。”
“三次。”
“兩次。”
“兩次半。”
“哪有兩次半?”涵雪忍不住笑了。
“那就三次。”孟霖澤說,“週三一次,週五一次,週日一次。週日不算在周內,是下週的預熱。”
涵雪被他這套歪理氣笑了。她笑著笑著,忽然覺得心裏那團堵了好幾天的東西,像冰塊遇到了溫水,慢慢地、慢慢地,化開了。
“行吧,三次。”她說,“但你得提前說,不能搞突襲。”
“好。”孟霖澤伸手開啟副駕駛的門,“那今天這次,算週五的。”
涵雪看了他一眼,彎腰坐了進去。
車裏很暖。座椅加熱已經開了,空調出風口正對著她的方向吹著暖風。她把書包放在腳邊,靠在座椅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孟霖澤發動車子,駛出校門。
“去哪兒?”涵雪問。
“買排骨。”
“又吃糖醋排骨?”
“你不是喜歡嗎?”
涵雪想了想,說:“今天能不能換個口味?”
“你想吃什麽?”
“你會做什麽?”
孟霖澤想了想:“紅燒肉。外婆教的。”
“那就紅燒肉。”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孟霖澤側頭看了她一眼。
“涵雪。”
“嗯?”
“你這幾天沒睡好?”
涵雪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你眼睛下麵有黑眼圈。”孟霖澤說,“以前沒有。”
涵雪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眼下。
“做太多題了。”她說。
“不是因為想我?”
涵雪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不是。”她說。
“真的?”
“真的。”涵雪說,“我想你的時候不做題。做題的時候不想你。”
孟霖澤看著她,那眼神像是在說“你騙人”,但他沒有拆穿。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駛過路口。
菜市場還是那個菜市場。嘈雜,擁擠,空氣裏混著魚腥味和青菜的清香味。涵雪跟在孟霖澤身後,穿過賣魚的攤位,穿過賣豆腐的攤位,穿過賣調料的攤位。她發現他已經知道路怎麽走了,第一次來的時候他還要看攤位號,現在他閉著眼睛都能找到肉攤。
“老闆,五花肉怎麽賣?”孟霖澤在一家肉攤前停下來。
“四十二。”
“給我來兩斤。肥瘦相間的,瘦的多一點。”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藍色的圍裙,手上戴著橡膠手套。他看了一眼孟霖澤,又看了一眼站在後麵的涵雪,笑了。
“小夥子,又帶女朋友來買菜啊?”
孟霖澤沒有說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涵雪站在後麵,假裝在看旁邊攤位上的青菜,耳朵紅了。
老闆利落地切了兩斤五花肉,裝進袋子裏遞過來。孟霖澤接過袋子,從錢包裏抽出一張一百的遞過去。
“你女朋友真好看。”老闆找零的時候又加了一句。
孟霖澤接過零錢,側頭看了涵雪一眼。
“嗯,謝謝,我也這麽覺得。”他說。
涵雪的臉更紅了。她低下頭,假裝在看袋子裏的肉,心跳快得不行。
兩人又去買了蔥薑蒜、八角、冰糖和一些別的調料。孟霖澤買菜的時候還是一樣認真,生薑要掐一下看看嫩不嫩,冰糖要挑顏色透亮的,八角要聞一聞香味濃不濃。涵雪跟在他身後,幫他拎著袋子,忽然覺得這個畫麵很熟悉。
上次來這裏的時候,她說了一句話。她說:“很多年以後,我們一起去菜市場買菜。你走在前麵,我跟在後麵。你嫌我買太多,我說不多。然後回家做飯。”那時候她說的是一個想象出來的畫麵,現在這個畫麵正在真實地發生。她跟在他後麵,他走在前麵,陽光從菜市場頂棚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肩膀上,一小塊一小塊的,像碎了的金子。
涵雪忽然覺得,她想通的那“一半”,也許不止一半了。
回到公寓,孟霖澤係上圍裙,開始處理五花肉。涵雪坐在中島台前的高腳凳上,看著他把肉切成大小均勻的方塊。他的刀工不算特別好,但很穩,每一刀都切得很準,不會切第二刀。
“涵雪。”
“嗯。”
“你剛纔在車上說,你想我的時候不做題。那你想我的時候做什麽?”
涵雪想了想。
“發呆。”她說。
“發呆?”
“嗯。就是什麽都不做,坐在那裏想。想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的,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想出結果了嗎?”
涵雪看著他把切好的肉塊放進鍋裏焯水。水麵上浮起一層灰色的泡沫,他用勺子一勺一勺地撇幹淨。
“沒有。”她說,“但我後來不想了。”
“為什麽?”
“因為想不出來。有些事情就是沒有原因的。就像……”她頓了一下,“就像你為什麽會喜歡我。你說得出來嗎?”
孟霖澤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看著她。他手裏還拿著勺子,圍裙上沾了一點水漬。
“說不出來。”他說。
“所以啊。”涵雪說,“說不出來的事情,就不用想了。”
孟霖澤看了她幾秒,轉過身繼續做飯。
紅燒肉的做法比糖醋排骨複雜。五花肉焯水之後,要在鍋裏煸炒到表麵微黃,把多餘的油脂煸出來。然後加冰糖炒糖色,糖色不能炒過了,過了會苦;不能炒嫩了,嫩了不上色。孟霖澤炒糖色的時候,涵雪從高腳凳上下來,走到他旁邊,探著頭看。
“火候對不對?”她問。
“應該對。”
“什麽叫應該對?”
“很久沒做了,不太確定。”
涵雪看著鍋裏的冰糖慢慢融化,從白色變成琥珀色,從琥珀色變成淺褐色。孟霖澤把肉塊倒進去,快速翻炒,讓每一塊肉都裹上糖色。然後加料酒、生抽、老抽、薑片、八角,最後加熱水沒過肉塊。
“要燉多久?”涵雪問。
“一個小時。”
“這麽久?”
“急什麽。”孟霖澤蓋上鍋蓋,“好飯不怕晚。”
涵雪靠在中島台旁邊,看著他收拾灶台。他把用過的碗碟洗幹淨,把案板擦幹淨,把刀放回刀架。他的動作有條不紊,像是在執行一個已經排練了很多遍的程式。
“孟霖澤。”她叫他。
“嗯。”
“你這幾天……我不回你訊息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孟霖澤手上的動作沒有停,把洗好的碗放進瀝水架。
“在想你是不是在忙。”他說,“在想你需不需要我。”
“那你怎麽不來問我?”
“因為你不回訊息,就是不想被打擾。我不想做那個打擾你的人。”
涵雪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寬,腰很窄,圍裙的帶子在腰後係了一個結。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比她以為的要克製得多。他能忍。她能躲他三天,他能忍三天不問為什麽。不是因為不在乎,是因為他在乎的方式不是追問,是等。
涵雪走過去,從身後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的後背上。他的毛衣是羊毛的,有點紮臉。她聞到毛衣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混著他身上原本的雪鬆香。他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
“涵雪。”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嗯。”
“你在幹什麽?”
“抱你。”她說,“不可以嗎?”
孟霖澤沒有說話。他的手覆在她環在他腰上的手上,輕輕按了一下。
“可以。”他說。
廚房裏很安靜。鍋裏的紅燒肉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油煙機的嗡嗡聲很低,像一首沒有歌詞的催眠曲。涵雪把臉貼在他背上,閉上眼睛。
“孟霖澤。”
“嗯。”
“我以後不躲了。”
“你說過了。”
“那我再說一遍。”涵雪說,“我以後不躲了。不是因為我想通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問題,是因為……躲你比不躲你更難受。”
孟霖澤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像是在說“我知道了”。
鍋裏的紅燒肉燉了四十分鍾的時候,涵雪就聞到了香味。不是那種刺鼻的香,是那種溫潤的、厚重的、慢慢滲透進每一個角落的香。她從中島台的高腳凳上跳下來,走到灶台前,掀開鍋蓋看了一眼。肉塊已經燉得軟爛,湯汁收了一半,濃稠紅亮,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別掀鍋蓋。”孟霖澤走過來,把鍋蓋重新蓋上,“跑汽了肉不爛。”
“我就看一眼。”
“看了也熟不了。”
涵雪哼了一聲,回到高腳凳上坐著等。
一個小時後,紅燒肉出鍋了。孟霖澤把肉塊裝進一個白瓷碗裏,撒上蔥花。肉塊紅亮,肥肉部分晶瑩剔透,瘦肉部分軟爛入味,蔥花點綴在上麵,綠白相間。涵雪夾了一塊放進嘴裏,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軟嫩不柴,甜鹹適中,八角和小茴香的香味在嘴裏散開。
她沒說話,又夾了一塊。然後又夾了一塊。
“好吃嗎?”孟霖澤問。
涵雪嘴裏嚼著肉,沒法說話,就豎了一個大拇指。
孟霖澤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那天中午,涵雪吃了兩碗米飯。不是因為餓,是因為紅燒肉太好吃了。她把碗裏最後一塊肉夾起來,猶豫了一下,送到了孟霖澤嘴邊。
“你也吃。”
孟霖澤看著那塊肉,又看著她。
“你捨得?”他問。
“捨不得。”涵雪說,“但還是要給你吃。”
孟霖澤張開嘴,把那塊肉吃了。他嚼了兩下,點了點頭。
“不錯。”他說。
“什麽不錯?”
“外婆的手藝沒斷。”
涵雪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但她沒有哭。她忍住了,因為今天不想哭。今天很開心,開心到不需要用眼淚來表達。
吃完飯,涵雪主動要求洗碗。孟霖澤站在旁邊,拿著一塊幹布,她洗一個,他擦一個。水流聲嘩嘩的,碗碟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涵雪。”
“嗯。”
“你剛才說,你以後不躲了。”
“嗯。”
“那你以後有什麽想法,都要跟我說。”
涵雪把手裏的碗衝幹淨,遞給他。
“好。”她說,“那你也是。你以後有什麽想法,也要跟我說。”
孟霖澤接過碗,用幹布仔細地擦幹。
“好。”他說。
涵雪看著他擦碗的樣子,忽然笑了。
“笑什麽?”他問。
“笑我們兩個。”涵雪說,“像一個約定。”
孟霖澤把擦幹的碗放回碗架裏,轉過身看著她。他的手上還拿著幹布,水滴從指縫間滴下來。
“不是像。”他說,“就是。”
涵雪看著他,沒有反駁。她低下頭,繼續洗碗。水龍頭的水流衝在她的手背上,溫熱的,很舒服。
那天下午,孟霖澤送涵雪回學校。車子停在宿舍樓下,涵雪解開安全帶,但沒有立刻下車。
“孟霖澤。”
“嗯。”
“你以後不用每天都來。一週三次,你說好的。”
“好。”
“週三、週五、週日。不能多,也不能少。”
“好。”
“那今天是週五,今天的份用完了。”
孟霖澤看著她,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好。”
涵雪推開車門,下了車。她走了兩步,又轉回來,彎腰湊到車窗邊。
“孟霖澤。”
“嗯。”
“紅燒肉很好吃。比糖醋排骨好吃。”
孟霖澤看著她,嘴角的弧度變大了一點。
“那我下次做紅燒肉。”
“好。”
涵雪直起身,轉身往宿舍樓走去。她的腳步很輕快,圍巾在身後一甩一甩的。走到樓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孟霖澤還坐在車裏,隔著擋風玻璃看著她。她衝他揮了揮手,他也抬手揮了揮。
涵雪轉身跑進了樓門。
回到宿舍,林曉正在床上看書。看到涵雪進來,她合上書,看了涵雪一眼。
“今天沒哭。”
涵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嗯,”她說,“沒哭。”
她換了睡衣,躺在床上,拿出手機。孟霖澤的訊息已經到了。
孟霖澤:到宿舍了?
涵雪:嗯。
孟霖澤:今天開心嗎?
涵雪:開心。
孟霖澤:我也是。
涵雪:孟霖澤。
孟霖澤:嗯?
涵雪:週三見。
孟霖澤:週三見。
涵雪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抱著被子。窗外沒有月亮,雲很厚,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但她不覺得暗,因為她心裏亮著。
她閉上眼睛,沒有做夢。她睡得很沉,很踏實,像一塊石頭沉到了水底。沒有夢,沒有光,沒有任何聲音。隻有睡眠,純粹的、安靜的、不需要任何東西來證明的睡眠。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陽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落在她的枕頭上。涵雪睜開眼,看到那道光,金黃色的,細細的,像一根發光的線。她伸出手,讓那根線落在她的掌心裏。
新的一天開始了。
她沒有看手機。她先起來,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整個房間。然後她去洗漱,換了衣服,坐在書桌前,翻開那本《建築結構力學》,從第六章開始看。
看了大概二十分鍾,她纔拿起手機。螢幕上有兩條訊息,都是孟霖澤發的。
孟霖澤:早。
孟霖澤:今天降溫了,多穿點。
涵雪回複了一個字:“早。”
然後她放下手機,繼續看書。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頁上,把白色的紙照得微微發亮。涵雪低著頭,一行一行地讀著,筆尖在紙上輕輕劃過。窗外有人在晨跑,腳步聲噠噠噠的,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遠處食堂的煙囪冒著白煙,在藍色的天空背景下慢慢散開。
涵雪翻到第六章的最後一頁,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週三。紅燒肉。”
她看著這行字,嘴角彎了一下。然後合上書,開始預習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