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到河邊的石凳上坐下。石凳有點涼,涵雪坐下去的時候縮了一下。孟霖澤脫下大衣,鋪在石凳上。
“你坐。”他說。
“你不冷嗎?”涵雪說。
“不冷。”
涵雪看了他一眼,他的毛衣是薄款的,風一吹就能看到衣服貼在身上的輪廓。她沒有坐上去,而是把大衣從石凳上拿起來,抖了抖,然後披在他肩膀上,再把他的手拉過來,讓他握住大衣的領口。
“你穿著,我坐一半就行。”涵雪說著,在石凳靠邊的位置坐了下來,留出一半空位。她拍了拍旁邊的空位,“你也坐啊。”
孟霖澤看了她兩秒,沒再推讓,在她旁邊坐下了。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河麵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像有人在水麵上撒了一把碎銀子。遠處的柳條垂下來,幾乎碰到水麵,風一吹就輕輕劃出一道道漣漪。
“涵雪。”
“嗯?”
“你剛纔在車上說,讓我試著改改那些習慣。”孟霖澤看著河麵,聲音不緊不慢,“你覺得我第一個該改什麽?”
涵雪想了想,歪著頭看他:“你先說說,你覺得自己最不好的習慣是什麽?”
孟霖澤沉默了幾秒。
“不太會說話。”他說。
涵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你?不會說話?你每次說話都能把我堵得無話可說,你還不會說話?”
“那不是會說話。”孟霖澤說,“那是……”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準確的詞,“那是把話說死。讓別人沒法接。”
涵雪想了想,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他說話的方式確實很“堵”,不是那種讓人生氣的堵,而是那種邏輯嚴密、無懈可擊、你找不到反駁的切入點的那種堵。她每次被他噎住,不是因為他說得不對,而是因為他把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那你覺得,你應該怎麽改?”她問。
“不知道。”孟霖澤說,“所以問你。”
涵雪認真地想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把她的碎發吹到臉上,她伸手別到耳後。
“你說話的時候,別總想著‘把話說對’。”她說,“你想想‘把話說得讓人想接’。”
“有什麽區別?”
“ ‘把話說對’是你覺得你說完了,對方就應該無話可說。‘把話說得讓人想接’是你說完之後,對方還想繼續跟你聊下去。”涵雪側頭看著他,“你試試。”
孟霖澤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今天天氣不錯。”他說。
涵雪等了幾秒,發現他沒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忍不住笑了:“然後呢?”
“然後……”孟霖澤想了想,“你穿這件毛衣很好看。”
涵雪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奶白色毛衣,領口是寬鬆的堆堆領,袖口長了一截,遮住了半截手指。
“謝謝。”她說,“然後呢?”
“然後……”孟霖澤又想了想,“我剛才說‘今天天氣不錯’的時候,腦子裏想的是,太陽曬在你頭發上的顏色,和上週在圖書館看到的不一樣。上週是金色的,今天是橘色的。”
涵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看,”她說,“你這不是很會說話嗎?”
孟霖澤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但涵雪能看出來,他是真的在笑,不是因為禮貌或者習慣。
“被你教的。”他說。
“我可沒教你。是你本來就會。”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這次沉默不是因為沒有話說,而是因為剛才的話太重了,需要時間消化。涵雪低著頭,手指在大衣口袋裏無意識地捏著圍巾的流蘇。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習慣他的這種說話方式,不是甜言蜜語,不是刻意的誇獎,而是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突然說出一句讓你心裏發軟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湖麵,你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會落下來,但它落下來的時候,一定會蕩起漣漪。
“孟霖澤。”
“嗯。”
“你剛才說,你跑步的時候不想事情。那你現在不跑步了,什麽時候想事情?”
“開車的時候。”孟霖澤說,“從家到公司四十分鍾,正好把一天的事情過一遍。”
“那你不開車的時候呢?”
“不開車的時候……”他側頭看了她一眼,“在想你。”
涵雪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不像是在說情話。她發現他說“想你”的時候,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是一樣的,沒有起伏,沒有強調,就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證明的事實。
“那你以後少開點車。”她說。
“為什麽?”
“因為開車的時候想事情不安全。”涵雪說,“你可以在辦公室裏想。或者……”她頓了一下,“或者跟我說。”
孟霖澤看著她,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裏有那種光,那種涵雪越來越熟悉的光。它不像蠟燭那麽晃眼,也不像燈泡那麽刺眼,它像冬天早晨窗戶上結的霜花,薄薄一層,但每一片都閃著細碎的光。
“好。”他說。
“拉鉤。”
孟霖澤伸出小指,和她的勾在一起。他的小指很涼,在風裏吹久了。涵雪用大拇指按住他的大拇指,用力壓了一下。
“蓋章了。”她說,“不能反悔。”
“不反悔。”
兩人在河邊坐了快一個小時。太陽從頭頂慢慢滑到西邊,陽光的顏色從白色變成淡金色,又從淡金色變成橘黃色。河麵上的碎銀子變成了碎金子,一閃一閃的,像有人在河底點了一盞燈。
涵雪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坐久了腿有點麻。她在石凳前麵來回走了幾步,腳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響聲。落葉是法桐的,很大一片,幹透了,踩上去就碎成粉末。
“孟霖澤,你以前在這條河邊跑過步,那你有沒有在河裏遊過泳?”
“沒有。”孟霖澤說,“水不幹淨。”
“那你有沒有掉進去過?”
孟霖澤看了她一眼:“你覺得呢?”
“我覺得……”涵雪歪著頭想了想,“你小時候應該挺穩重的,不會做那種掉進河裏的蠢事。”
“你猜對了。”
“那你有沒有做過什麽蠢事啊?”
孟霖澤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翻一個很久沒開啟的記憶抽屜。
“七歲的時候,外婆家養了一隻貓。橘色的,很胖。我不喜歡那隻貓,因為它總搶我的椅子。”他說,“有一天我用紙箱做了一個陷阱,想把它關起來。陷阱做得很成功,貓進去了,紙箱倒了,貓被扣在裏麵出不來。”
涵雪聽得津津有味:“然後呢?”
“然後我就去玩了。過了兩個小時回來,發現貓還在紙箱裏,已經叫不出聲了。我把它放出來,它看了我一眼,三天沒理我。”
涵雪笑了出來。她笑得很大聲,笑聲在安靜的公園裏傳得很遠。她想象著七歲的孟霖澤,一個不苟言笑的小男孩,蹲在地上,用紙箱做了一個陷阱,把一隻胖橘貓扣在裏麵,然後拍拍手走了。那個畫麵太可愛了,可愛到她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笑什麽?”孟霖澤問。
“笑你小時候。”涵雪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你現在不怎麽笑,原來小時候的笑都留給貓了。”
孟霖澤看著她,沒有反駁。
“那你呢?”他問,“你小時候做過什麽蠢事?”
涵雪想了想。
“我小時候住在工地上,不是真的住工地,是我爸的專案在郊區,旁邊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堆了很多沙子。我每天放學就去那個沙堆上玩,堆城堡、挖隧道、做沙球。有一天我想做一個很大的沙球,就使勁壓、使勁壓,結果沙球裂了,沙子全撒了,我整個人撲進了沙堆裏,嘴裏、耳朵裏、頭發裏全是沙子。”
“哭了?”孟霖澤問。
“沒哭。”涵雪說,“我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繼續做。”
孟霖澤看著她,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一點。
“你小時候就很倔。”他說。
“你現在才知道?”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涵雪發現孟霖澤笑起來的時候,臉上那種冷硬的線條會變得柔和很多,像是有人用橡皮把他臉上的棱角擦掉了一層。她想多看他笑,但不想說出來,說出來他就不笑了。
“涵雪。”孟霖澤站起來,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塵,“走吧,帶你去個地方。”
“又帶我去個地方?”涵雪看著他,“你能不能提前說是哪兒?”
“不能。”
“為什麽啊?”
“因為說了就不是驚喜了。”
涵雪哼了一聲,但沒有拒絕。她跟在他身後,沿著河邊的小路往前走。陽光從背後照過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前麵,一長一短,像兩個在賽跑的人。
孟霖澤帶她去的不是什麽特別的地方,而是公園旁邊的一個菜市場。
涵雪站在菜市場門口,看著裏麵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叫賣聲,愣住了。
“你帶我來菜市場?”她轉頭看著孟霖澤。
“你不是說想吃糖醋排骨嗎?”孟霖澤說,“買菜。”
“你自己做?”
“你不是說我應該改改習慣嗎?”孟霖澤走進菜市場,“第一個改的,就是做頓飯。”
涵雪跟在他後麵,穿過賣魚的攤位,穿過賣豆腐的攤位,穿過賣調料的攤位。菜市場的地麵濕漉漉的,空氣裏有魚腥味、香料味和青菜的清香味混在一起,很嘈雜,很有煙火氣。
孟霖澤在一家肉攤前停下來,看了看案板上的排骨。
“老闆,這排骨怎麽賣?”
“三十五。”
“給我來兩斤。”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藍色的圍裙,手上戴著橡膠手套。他利落地砍了兩斤排骨,裝進袋子裏遞過來。孟霖澤接過袋子,從錢包裏抽出一張一百的遞過去,老闆找了零。
涵雪站在旁邊,看著他做這一切。他買菜的樣子和他開會的樣子完全不同,沒有那種淩厲的氣勢,沒有那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他就像一個普通的、週末來菜市場買菜的年輕男人。他甚至還會跟老闆說“排骨幫我砍小塊一點”,語氣很自然,很隨意。
“你看什麽?”孟霖澤發現她在看他。
“看你買菜。”涵雪說,“你以前是不是經常來菜市場?”
“外婆帶我來過。”孟霖澤說,“她教我挑排骨,要挑肉多骨少的,骨頭要帶一點粉紅色,太紅了不新鮮,太白的是凍過的。”
涵雪看著他,心裏又暖又酸。外婆教他的東西,他都記得。挑排骨、做糖醋排骨、在廚房裏踩著小板凳翻鍋,這些東西他可能很久沒用過了,但從來沒有忘記。
兩人又去買了番茄、雞蛋、青菜和一些調料。孟霖澤買菜的時候不怎麽講價,但會認真地挑,番茄要摸一摸軟硬,雞蛋要對著光照一照,青菜要掐一下梗看看嫩不嫩。涵雪跟在他身後,幫他拎著袋子,覺得自己像一個小跟班。
“孟霖澤,你買這麽多,吃得完嗎?”
“吃不完放冰箱。”孟霖澤說,“明天還可以吃。”
“你明天還做?”
“你想吃的話。”
涵雪想了想:“那你多做一點,我帶給林曉嚐嚐。”
“好。”
兩人從菜市場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變成了深橘色,照在街道上,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光。涵雪拎著兩個袋子,孟霖澤拎著四個袋子,兩人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孟霖澤,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不是孟氏集團的老闆了,你會做什麽?”
孟霖澤想了想:“開個小飯館。”
涵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認真的?”
“認真的。”孟霖澤說,“外婆的手藝不能斷了。”
“那你開飯館,我去給你當服務員。”
“你當不了服務員。”
“為什麽啊?吃不了苦嘛?”
“你太凶了。客人催菜你會跟人家吵起來。”
涵雪瞪了他一眼:“我哪裏凶啦?”
“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罵我‘開車不長眼’。”
“那是因為你真的不長眼!”
“所以你不能當服務員。”孟霖澤說,“你當老闆娘吧。老闆娘可以凶。”
涵雪的臉一下子紅了。她低下頭,假裝在看袋子裏的番茄,心跳快得不行。老闆娘……他說老闆娘。這三個字比“我喜歡你”還要讓人心跳加速,因為它不是關於現在的,是關於未來的。是關於一個“以後”的承諾。
“誰要當你老闆娘。”她小聲說。
“那你當我老闆也行。”孟霖澤說,“我當服務員。你凶我,我不還嘴。”
涵雪被他逗笑了,笑得彎了腰,手裏的袋子差點掉在地上。
到了孟霖澤的公寓,涵雪換了拖鞋,跟著他進了廚房。
廚房很大,設計得很現代,中島台是白色的大理石,櫥櫃是深灰色的,電器全是嵌入式的一線品牌。但整個廚房看起來像是沒怎麽用過,台麵上什麽都沒有,調料瓶整整齊齊地排在櫃子裏,鍋具光亮如新。
“你多久沒做飯了?”涵雪問。
“搬進來之後就沒做過。”孟霖澤係上圍裙,一條深藍色的棉布圍裙,掛在脖子上,帶子在腰後係了個結。他挽起袖子,露出小臂,開始洗排骨。
涵雪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他把排骨放進水槽裏,開啟水龍頭,一塊一塊地衝洗。水流衝在排骨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洗排骨的動作很仔細,每一塊都要翻來覆去地衝一遍。
“你洗個排骨都這麽認真。”涵雪說。
“洗不幹淨會有腥味。”孟霖澤頭也不抬,“外婆說的。”
排骨洗好之後,他燒了一鍋水,把排骨放進去焯水。水麵上浮起一層灰色的泡沫,他用勺子一勺一勺地撇幹淨。然後撈出排骨,用溫水衝了一遍。
“為什麽不用冷水衝?”涵雪問。
“冷水衝了肉會變柴。”孟霖澤說,“要用溫水。”
涵雪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在廚房裏忙碌的樣子。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沒有多餘的動作。不像是在做飯,更像是在執行一個經過精確計算的操作流程。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不管做什麽,開會、開車、做飯,都是同一個節奏:不急不躁,一步一個腳印,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涵雪。”他叫她。
“嗯?”
“幫我剝幾個蒜。”
涵雪走過去,從蒜籃裏拿出幾瓣蒜,坐在中島台前的高腳凳上剝蒜。蒜皮很薄,不太好剝,她用指甲摳了半天,才剝出來幾個。
“你剝蒜的樣子,”孟霖澤看了她一眼,“很像在拆炸彈。”
“你閉嘴。”涵雪說。
孟霖澤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糖醋排骨的做法比他說的要複雜。排骨焯水之後,要先在鍋裏炒到表麵微黃,再加糖炒糖色,然後加料酒、生抽、醋、薑片、八角,最後加熱水沒過排骨,小火慢燉。孟霖澤做這些的時候,涵雪就坐在高腳凳上看著,偶爾幫他遞一下調料。
廚房裏漸漸彌漫出糖醋的香味。那種味道很複雜,醋的酸、糖的甜、排骨的肉香、八角的辛香混在一起,鑽進鼻子裏,讓人忍不住咽口水。
“好香啊!”涵雪說。
“還沒好。”孟霖澤蓋上鍋蓋,“要燉四十分鍾。”
“四十分鍾?這麽久?”
“急什麽。”孟霖澤說,“好飯不怕晚。”
涵雪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句話不隻是說排骨。
四十分鍾裏,兩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涵雪抱著一個靠枕,孟霖澤坐在她旁邊,手裏拿著一杯水。電視開著,但沒有人看。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灑進來。
“孟霖澤。”
“嗯。”
“你以前做飯給誰吃過?”
孟霖澤想了想:“外婆。還有我媽。”
“你媽覺得你做的好吃嗎?”
“她說還行。”孟霖澤頓了頓,“但我知道她覺得很好吃。因為她吃了兩碗飯。她平時隻吃一碗。”
涵雪笑了。她想象著孟霖澤的媽媽坐在餐桌前,麵前擺著兒子做的菜,一碗不夠,又添了一碗。那個畫麵很簡單,但很溫暖。
“那你以後多給你媽做。”
“好。”
“也給我做。”
孟霖澤轉頭看著她。
“好。”他說。
四十分鍾後,糖醋排骨出鍋了。孟霖澤把排骨裝進一個白瓷盤裏,撒上白芝麻和蔥花。色澤紅亮,湯汁濃稠,每一塊排骨都裹著晶亮的糖醋汁。他又炒了一個番茄炒蛋和一個清炒時蔬,三菜一湯,擺在餐桌上。
涵雪坐在餐桌前,看著這一桌菜,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這不是餐廳裏端上來的菜,不是外賣送過來的菜,是他在她麵前,一塊一塊洗、一刀一刀切、一勺一勺調味做出來的菜。每一道菜裏都有他的時間,他的耐心,他外婆教他的那些話。
她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裏。酸甜適口,肉質軟爛,骨頭和肉輕輕一碰就分開了。
“好吃嗎?”孟霖澤問。
涵雪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怕一開口,聲音會啞。
“那就多吃點。”孟霖澤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她碗裏。
涵雪低下頭,一口一口地吃著。排骨很好吃,番茄炒蛋也很好吃,清炒時蔬脆嫩爽口。每一道菜都好吃,好吃到她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她隻是不停地夾、不停地吃,直到碗裏的米飯見了底。
“再來一碗?”孟霖澤問。
“嘿嘿,好。”
孟霖澤接過她的碗,去廚房盛了一碗飯回來。涵雪接過碗的時候,看到碗裏的飯壓得很實,滿滿一碗,像是怕她吃不飽。
“你盛飯都盛得這麽實在。”她說。
“外婆說的,盛飯要盛滿,不能讓客人餓著。”
“我又不是客人。”
孟霖澤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對,你不是客人。”他說。
涵雪低下頭繼續吃飯,耳朵紅了。
吃完飯,涵雪要幫忙洗碗,被孟霖澤攔住了。
“你坐著。”他說,“你是客人。”
“你剛才還說我不是客人。”
“那你是……”他頓了一下,“你是來試菜的。試菜不用洗碗。”
涵雪被他的邏輯噎住了,隻好坐在餐桌前看著他洗碗。他洗碗的動作和做菜一樣,不急不躁,每一個碗都要裏裏外外衝兩遍,然後用幹淨的布擦幹,放回碗架裏。水龍頭的水流聲在安靜的廚房裏很清晰,嘩嘩的,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
“孟霖澤。”
“嗯。”
“你以後每週都給我做一次飯好不好?”
孟霖澤關上水龍頭,轉過身看著她。他的手上還拿著擦碗的布,水滴從指縫間滴下來。
“好。”他說,“每週。”
“拉鉤。”
孟霖澤走過來,伸出小指。他的手指還是濕的,涼涼的,和她的勾在一起。
“蓋章。”涵雪按了一下他的大拇指。
“蓋章。”他說。
晚上九點,孟霖澤送涵雪回宿舍。
車子停在樓下,涵雪解開安全帶,但沒有立刻下車。她坐在副駕駛上,懷裏抱著那束小雛菊,花瓣在車內燈的暖光下微微發黃。
“今天很開心。”她說。
“我也是。”
“你做的排骨很好吃。”
“你喜歡就好。”
涵雪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猶豫什麽。
“孟霖澤。”
“嗯。”
“你以後……能不能別總說‘你喜歡就好’、‘你開心就好’這種話?”
孟霖澤看了她一眼:“為什麽啊?”
“因為……”涵雪想了想,“因為我想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不是‘為了讓我開心而說的話’,是你自己真正想說的話。”
孟霖澤沉默了幾秒。
“我今天很開心。”他說,“不是因為做了什麽,是因為和你一起做的。”
涵雪看著他,嘴角慢慢翹起來。
“這不就對了嗎?”她說。
孟霖澤看著她,眼底的光很柔和。
“涵雪。”
“嗯。”
“你剛才說,想聽我自己真正想說的話。”
“嗯。”
“那我告訴你。”孟霖澤說,“我今天在菜市場的時候,看著你拎著袋子跟在我後麵,忽然想到一個畫麵。”
“什麽畫麵?”
“很多年以後,我們一起去菜市場買菜。你跟在後麵,我走在前麵。你嫌我買太多,我說不多。你說番茄太貴了,我說不貴。你說排骨要挑肉多的,我說肉多的不好吃。”他頓了一下,“然後我們回家做飯。你做番茄炒蛋,我做糖醋排骨。吃完飯你洗碗,我擦桌子。然後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到一半你睡著了,我把你抱到床上,給你蓋好被子。”
涵雪的眼眶熱了。她沒有哭,但眼眶很熱,熱到視線有點模糊。
“你什麽時候想的這個畫麵?”她問。
“剛才。”孟霖澤說,“在菜市場的時候。”
“你不是在挑排骨嗎?”
“挑排骨的時候也在想。”
涵雪低下頭,看著懷裏的小雛菊。花瓣的邊緣在燈光下微微透明,像是用薄紙剪出來的。
“孟霖澤。”
“嗯。”
“那個畫麵……”她頓了一下,“我也想。”
孟霖澤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把她的手從花束上拿過來,握在手心裏。他的手很暖,掌心幹燥,手指修長。他的手把她的手完全包住了,像是一個小小的、溫暖的繭。
“那我們一起把它變成真的。”他說。
涵雪點了點頭。
“拉鉤。”她伸出小指。
孟霖澤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涵雪說。
“一百年不夠。”孟霖澤說。
“那要多久?”
“到我意識不到自己是自己的時候。”
涵雪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開玩笑。她用力勾了勾他的小指,按了一下他的大拇指。
“成交。”她說。
她推開車門,下了車。走了兩步,又轉回來,彎腰湊到車窗邊。
“孟霖澤。”
“嗯。”
“你做的糖醋排骨,是我吃過最好吃的。”
孟霖澤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下次做更好吃的。”他說。
涵雪笑了,轉身往宿舍樓走去。她的腳步很輕快,小雛菊在她手裏一晃一晃的,像一小團白色的雲。走到樓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孟霖澤還坐在車裏,隔著擋風玻璃看著她。
她衝他揮了揮手,他也抬手揮了揮。
涵雪轉身跑進了樓門。
回到宿舍,林曉正在床上看書。看到涵雪進來,她的鼻子抽動了兩下。
“什麽味道?”林曉問,“好香啊。”
“糖醋排骨。”涵雪把那盒打包好的排骨從袋子裏拿出來,放在桌上,“他做的,讓我帶給你的。”
林曉從床上跳下來,開啟盒子,湊近聞了聞。
“孟霖澤做的?”她問。
“嗯。”
“他還會做飯?”
“嗯。”
林曉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涵雪。”她說。
“嗯?”
“你嫁給他吧。”
涵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說什麽呢。”
“我說真的。”林曉又夾了一塊排骨,“這個男人有錢、長得帥、對你好、還會做飯。你上哪兒找這樣的?你要是不要,我可要了。”
“你要你就拿去吧。”涵雪笑著說。
“得了吧,他又看不上我。”林曉啃著排骨,含混不清地說,“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眼裏隻有你。從第一天到現在,隻有你。”
涵雪沒有接話。她坐在床邊,拿出手機,看到孟霖澤發來的訊息。
孟霖澤:到宿舍了?
涵雪:嗯。排骨給林曉了,她說很好吃。
孟霖澤:她喜歡就好。
涵雪:你又說了“喜歡就好”。
孟霖澤:那換一個,她喜歡,我很高興。
涵雪:這還差不多。
孟霖澤:涵雪。
涵雪:嗯?
孟霖澤:今天在菜市場想的那個畫麵,我是認真的。
涵雪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
涵雪:我知道你是認真的。
孟霖澤:那就好。
涵雪:孟霖澤。
孟霖澤:嗯?
涵雪:我今天也想了一個畫麵。
孟霖澤:什麽畫麵?
涵雪:你在廚房做飯,我在旁邊搗亂。你把我的手推開,說“別鬧”,我不聽,繼續搗亂。然後你轉過身,把我按在牆上,低頭親我。
對麵沉默了幾秒。
孟霖澤:涵雪。
涵雪:嗯?
孟霖澤:你在玩火。
涵雪的嘴角翹得老高。
涵雪:我知道。
孟霖澤:晚安。
涵雪:晚安。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抱著被子。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窗簾上,像一層薄薄的銀霜。她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那個畫麵——廚房的燈光是暖黃色的,油煙機的嗡嗡聲很低,鍋裏的排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他穿著圍裙,手裏拿著鍋鏟,她站在他身後,伸手去夠台麵上的番茄。他把她的手拍開,說“別鬧”。她不理,繼續去夠。然後他轉過身,把她按在牆上,低頭親她。
涵雪把臉埋進被子裏,無聲地笑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裏她在一間很大的廚房裏,灶台上燉著排骨,窗戶開著,白色的紗簾被風吹起來。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院子。院子裏有一棵柿子樹,樹上結滿了橙紅色的柿子。孟霖澤從身後走過來,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
“柿子熟了。”他說。
“嗯。”她說,“明天摘吧。”
“好。”
窗外的風很輕,紗簾飄起來,拂過她的手臂。涵雪在夢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