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被刪之後，事情並沒有平息。
反而像火被壓在了灰燼下麵，表麵上看不到了，底下還在燒。涵雪走在校園裏，依然能感覺到那些目光，有的目光是好奇的，有的是審視的，有的是羨慕的，有的是嫉妒的，有的目光裏帶著一種“我看你能撐多久”的意味。她以前從不躲人的目光，現在學會了低頭看手機，或者假裝在看路邊的樹，或者戴上耳機聽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週三下午，涵雪在去教學樓的路上，被一個不認識的女生攔住了。
“你就是帖子上所謂的涵雪？”那個女生穿著大二的係服，雙手抱胸，上下打量著她，眼神裏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
“我是。”涵雪說，“你是哪位？”
“哼，你不用管我是誰。”女生冷笑了一聲，“我就是想看看，把孟學長迷得神魂顛倒的人長什麽樣，也不過如此嘛～我當什麽樣的仙女呢！”
涵雪看著她，沒有接話。這種架勢她見過，初中時候有高年級的女生來“教訓”低年級的。也是這種表情，這種語氣，這種雙手抱胸的姿勢。
“看完了嗎？”涵雪說，“看完了我要去上課了。”
女生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
“你！！”女生的臉漲紅了，“你得意什麽？不就是傍上了孟霖澤嗎？要不是他，誰認識你啊？”
涵雪深吸了一口氣，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
“你說得對。”她說，“要不是他，確實沒幾個人認識我，那又怎麽了？有本事你也通過他讓全學校都認識你啊！”
女生又愣了一下。
“但是……”涵雪繼續說，“我當新生代表的時候，還不認識他。我期中考試高數考了九十二分的時候，也不認識他。我幫別人看競賽方案的時候，還是不認識的。所以你要說我“傍’上了他，那你就說吧。反正你說完了，我該上課還是上課，該考試還是考試。不會因為你的一句話就變差，你也不會成為我。”
說完，她從女生身邊走過，腳步沒有停。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但她沒有回頭。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會看到那個女生臉上的表情——是憤怒？是尷尬？還是別的什麽？她不想知道。
走了大概二十步，她聽到身後傳來那個女生的聲音：“哼！涵雪你給我等著！”
涵雪沒有理她，繼續往前走。
這件事她沒有告訴孟霖澤。
不是故意瞞著，是覺得沒必要。那個女生也就是嘴上厲害，又不會真的做什麽。而且她處理得還算得體，沒有吵架，沒有示弱，該說的說了，該走的時候走了。涵雪甚至覺得自己處理得挺漂亮的。
但……孟霖澤還是知道了。
週四下午，涵雪在圖書館看書的時候，手機突然連續震動了好幾下。她拿起來一看，是林曉發來的訊息，連著好幾條，每條都帶著感歎號。
林曉：涵雪你看論壇！！！
林曉：孟霖澤發帖了！！！
林曉：我的天他直接實名發的！！！
林曉：你快看快快快！！！
涵雪心裏“咯噔”了一下，立刻開啟了論壇。
論壇首頁最上麵，有一個帖子的標題寫著：“關於我和涵雪的事情，我來說幾句。發帖人：孟霖澤（實名認證）”
帖子沒有標題，直接就是正文。
涵雪往下翻手指微微發抖。
“我是孟霖澤。帖子是本人發的，不是助理，不是公關團隊。涵雪是我一直在追求的女生，目前我們在一起了。這是我的選擇，不是她的設計。關於帖子裏的那些猜測和質疑，我統一回複一下：第一，涵雪當新生代表和工程監理，是她自己的成績和能力，那時候我們素不相識，她在聯誼會上說的話，我至今記得。第二，我追求她的時候，她沒有給過我任何暗示或承諾。是我主動的，和她無關。並且追她的時候她還幾次三番的想躲著我，不想靠近我認識我。第三，如果有人因為這件事對她有任何形式的騷擾或攻擊，使她精神受折磨，請做好承擔後果的準備。我說到做到，絕不手軟，後果自負。——孟霖澤。”
涵雪盯著這篇帖子，看了三遍。
第一遍的時候，她的眼眶熱了。第二遍的時候，她的嘴角翹起來了。第三遍的時候，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真的很會。
不是會說情話的那種“會”，是會做事的那個“會”。她不讓他刪帖，他就沒有刪。但他用自己的方式，把所有的髒水都擋了回去。他說“這是我的選擇，不是她的設計”。—句話就把“利益交換”的猜測否定了。他說“如果有人騷擾她，請做好承擔後果的準備”，語氣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在說“誰敢動她，我讓誰不好過”。
涵雪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機放下，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被人從身後抱住了。抱得很緊，緊到你覺得全世界都在保護你。
林曉的訊息又來了。
林曉：涵雪你看到了嗎！！！
林曉：他現在是不是在你旁邊？怎麽不回複我？？？！！！
林曉：你讓他也發個帖誇誇我唄，就說“林曉是我女朋友最好的朋友，誰也別惹她，誰惹到她了也後果自負”
涵雪被她逗笑了，回複道：你自己去跟他說。
林曉：哈哈哈我不敢。
涵雪：那你還說。
林曉：算了，不跟你說了，你繼續甜蜜吧～
涵雪把手機放在一邊，拿起書繼續看。但她發現自己的嘴角一直翹著，怎麽都壓不下去。她偷偷看了看周圍，閱覽室裏還有幾個人在看書，沒有人注意到她。
她拿出手機，給孟霖澤發了一條訊息。
涵雪：我看到你的帖子了。
孟霖澤的回複很快就來了。
孟霖澤：嗯。
涵雪：你怎麽不跟我說一聲？
孟霖澤：說了你就不讓我發了。
涵雪：那你還發。
孟霖澤：所以沒說。
涵雪盯著這行字，忍不住笑了。
涵雪：你就不怕別人說你“仗勢欺人”？
孟霖澤：不怕。因為他們說的是事實。
涵雪：什麽事實？
孟霖澤：我確實有勢。也確實在欺人。誰欺負你，我就欺負誰。
涵雪：你這邏輯不對哦……
孟霖澤：我的邏輯不需要對。隻需要有用。
涵雪搖了搖頭，笑著把手機收起來。她發現自己越來越說不過他了。不是因為他口纔好，而是因為他的邏輯自成一套，在他的那套邏輯裏，他是永遠正確的。而且最氣人的是，他的那套邏輯，每次都能讓她無話可說。
孟霖澤的帖子發出去之後，論壇上炸了。
涵雪沒有再看那些回複，她不想知道別人是怎麽議論的。但林曉一直在刷，一邊刷一邊實時轉播。
“有人說‘孟總好manu0027。”林曉念道，“有人說涵雪上輩子拯救了銀河係吧’。有人說‘實名發帖的霸總，這是我見過最硬核的官宣’。有人說‘誰這樣追我，我直接嫁給他！！！’。有人說‘我怎麽遇不到這樣的男生啊，好氣！好羨慕涵雪有孟霖澤啊，我的孟霖澤什麽時候來找我啊’。還有人說要‘截圖儲存，以後拿這個當模板寫情書’……”
涵雪躺在床上，聽著林曉念，嘴角翹著。
“還有人說……”林曉忽然停了一下。
“說什麽？怎麽不繼續念啦？”涵雪問。
林曉猶豫了一下，還是唸了出來：“隻有我覺得他們很配嗎？一個係花，一個霸總。一個會念書，一個會賺錢。一個好看，一個有錢。這難道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嗎？怎麽還有人說不好聽的話呢？”
涵雪把臉埋進被子裏。
“林曉，你別唸了。”
“為什麽？這不是好話嗎？”
“好話也不唸了……”涵雪的聲音悶在被子裏，“我害羞……”
林曉豬笑了幾聲，然後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涵雪的手機震動了。她拿起來一看，是孟霖澤發來的一張截圖。截的是他那篇帖子的瀏覽量，已經三萬多了。明德大學總共纔不到兩萬學生，這個瀏覽量意味著幾乎所有學生都看了，有些人看了不止一遍。
孟霖澤：三萬人看到了。
涵雪：嗯。
孟霖澤：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了。
涵雪盯著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涵雪：哼╯^╰你是我的還差不多！
孟霖澤：也行。不挑。哈哈哈。
涵雪：你這人怎麽這麽……算了不說了。
孟霖澤：怎麽？說唄，漫漫長夜，無心睡眠，隻想聽你說話……
涵雪：沒什麽。睡覺啦！！
孟霖澤：好。晚安。
孟霖澤：明天見。
涵雪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抱著被子。她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孟霖澤發帖時敲鍵盤的樣子，他打字很快，應該沒有猶豫，直接就把想說的話打出來了。他的措辭很克製，沒有用任何激烈的詞，但每一個字都很有分量。他就是這樣的人，不張揚，不煽情，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涵雪把臉埋進被子裏，無聲地笑了一會兒。
然後她睡著了。
週五下午，涵雪上完最後一節課，走出教學樓。
孟霖澤的車停在門口。不是平時那輛深灰色的邁巴赫，而是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涵雪很少見他開這輛車來學校，他說太紮眼了。
今天他開了。
涵雪走過去，孟霖澤從駕駛座下來，繞過車頭，開啟副駕駛的門。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但今天格外鄭重，像是在做一個公開的宣告，看，就是這個人，我給她開門。
涵雪坐進去，發現副駕駛的座位上放著一束花。不是那種誇張的一大束，而是一小束白色的小雛菊，用牛皮紙包著，係了一根麻繩，簡單又好看。
“這是………好香啊～好漂亮～”涵雪拿起來，湊近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
“路上看到的，順手買了。”孟霖澤發動車子。
涵雪看了他一眼。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她，目視前方，表情很平靜，像是真的隻是“順手買了”。但涵雪知道，他從來不會“順手”做任何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想好了才做的。
“謝謝。”涵雪說。
“不客氣。”
車子駛出校園。涵雪抱著那束小雛菊，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冬天的街道很幹淨，路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權在藍天下伸展著，像是用毛筆畫的線條。
“孟霖澤。”她說。
“嗯？”
“你發的那個帖子，我看了好幾遍。”
“看出什麽了？”
“看出你打字挺快的。”涵雪說。
孟霖澤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哈哈還有呢？”他問。
“還有……”涵雪想了想，“還有你真的很會說話。不是那種甜言蜜語的‘會’，是那種每一句話都說到點子上的‘會’。你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你知道說了之後會有什麽效果。你……”
“涵雪。”他打斷她。
“嗯？”
“你再誇下去，我要驕傲了。”
涵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你驕傲吧。”她說，“你有資格驕傲，給你三分鍾驕傲的時間～”
孟霖澤沒有接話，但他的嘴角彎了很 長時間。
涵雪和孟霖澤去了城東的一個公園。
這個公園不大，藏在居民區中間，不是那種遊客會來的地方。有一條小河穿過公園，河邊種了一排柳樹，冬天的柳條光禿禿的，但在微風中輕輕搖晃的樣子很好看。公園裏人不多，偶爾有幾個老人帶著孫子孫女在散步，還有一對年輕情侶在河邊的長椅上坐著，頭靠著頭。
“好美～你怎麽知道這個地方的？”涵雪問。
“以前住在附近的時候，早上會來這裏跑步。”孟霖澤說。
“你還跑步？”
“以前跑。”孟霖澤說，“現在沒時間了。”
涵雪想象了一下孟霖澤跑步的樣子，穿著一身黑色的運動服，沿著河邊的小路跑，呼吸均勻，步伐穩健。經過那些早起遛狗的老人身邊時，他會微微側身讓一下，不會打擾到任何人。
“你跑步的時候聽音樂嗎？”她問。
“不聽。”
“為什麽啊？”
“想事情。”
“想什麽呢？”
“工作上的事。”孟霖澤說，“把一天要做的事情在腦子裏過一遍，到了公司直接開始做，不浪費時間。”
涵雪看了他一眼，心想這個人真的是把“效率”刻進了骨子裏。連跑步的時間都不浪費，要把一天的工作安排好。
“那你現在不跑步了，什麽時候想事情？”
“開車的時候。”孟霖澤說，“從家到公司四十分鍾，正好把一天的事情過一遍。”
涵雪沉默了幾秒。
“孟霖澤，你有沒有覺得……你活得太累了？”她問。
孟霖澤看了她一眼，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
“習慣了。”他說。
“習慣了不代表就是對的。”涵雪說。
孟霖澤沒有接話。兩人沿著河邊走了一段路，誰都沒有說話。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涼意和泥土的味道。涵雪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
“涵雪。”孟霖澤忽然開口。
“嗯？”
“你說得對。”他說，“習慣了不代表就是對的。但有些習慣，不是說改就能改的。”
涵雪看著他。他的側臉線條很硬，下頜線緊繃著，像是在用力控製著什麽。
“那你試著改改。”她說，“不用一下子全改，一點一點來。”
孟霖澤轉過頭看著她。陽光從柳樹的枝條間漏下來，在他的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好。”他說，“你陪我。”
“好。”涵雪說，“我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