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涵雪走進教學樓的時候,明顯感覺到氣氛不對。
走廊裏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同學,看到她走過來,有人閉上了嘴,有人裝作看手機,有人用那種“我知道你的秘密”的眼神盯著她看。那種目光像細針一樣紮在麵板上,不疼,但讓人渾身不自在。
涵雪加快腳步走進教室,在林曉旁邊坐下。
“怎麽了?”她小聲問林曉,“外麵那些人怎麽回事?”
林曉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學校論壇的頁麵。涵雪接過來一看,標題用紅色加粗字型寫著——“【實錘】孟氏集團孟霖澤與大一女生涵雪戀情曝光!多圖證據!”
帖子是昨晚發的,到現在已經有一千多條回複,被頂到了論壇首頁最上麵。涵雪往下翻,看到帖子裏貼了十幾張照片,有孟霖澤在宿舍樓下等她的,有兩人在校園裏牽手的,有她從勞斯萊斯上下來的,甚至還有一張是兩人在校門口擁抱的。拍攝角度都很遠,畫質不算清晰,但兩人的臉都能看清。
發帖人的文字寫得極具煽動性:“據可靠訊息,孟霖澤比涵雪大七歲,兩人認識不到三個月就在一起了。涵雪是大一新生代表,孟霖澤是學校工程的資助方。這中間有沒有利益交換?大家自己品……”
“利益交換”四個字被特意標紅了。
涵雪的指尖微微發涼。她把手機還給林曉,靠在椅背上,盯著黑板發呆。
“利益交換……”
這四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她想起開學第一天,教務處老師讓她當新生代表的時候,她高興了一整天,給爸爸打電話說“爸我當新生代表了”。爸爸在電話那頭笑了很久,說“我閨女真爭氣!”那時候她覺得,這是她憑自己的成績和能力爭取來的。
現在有人告訴她——也許不是。也許是因為孟霖澤,也許是因為她和孟霖澤的關係,也許她從頭到尾就不配站在那個位置上。
“涵雪。”林曉碰了碰她的手臂,“你別往心裏去,那些人就是閑的。”
“我知道。”涵雪說。
她知道,但“知道”和“不在意”是兩回事。
第一節課是專業課,涵雪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聽課,但老師講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模模糊糊,聽不真切。她的腦子裏一直在轉那個帖子的內容:“利益交換”“實錘”“多圖證據”……每一個詞都像釘子一樣紮在腦子裏。
下課的時候,她走出教室,在走廊裏遇到了周曉冉。周曉冉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涵雪,你還好吧?”
那個笑容她自己都覺得假。周曉冉顯然也看出來了,但不好再問什麽,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中午,涵雪和林曉去食堂吃飯。一路上,她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純粹看熱鬧的。她以前從不在意別人的目光,但今天那些目光像是有了重量,壓得她抬不起頭。
食堂裏,她端著餐盤找位置的時候,聽到旁邊桌上一個女生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就是她啊?長得也就那樣吧,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
另一個女生接話:“人家有錢唄,有錢什麽手段用不出來?”,“就是就是……”
涵雪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餐盤裏的湯晃了晃,灑了一點出來。她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林曉跟在後麵,臉色比涵雪還難看,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隨時要衝過去和那兩個女生理論。
“林曉,別……”涵雪按住她的手臂,聲音很平靜,“吃飯。”
兩人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涵雪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裏,嚼了兩下,覺得味同嚼蠟。她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湯,湯是溫的,沒什麽味道。
手機震動了,是孟霖澤的訊息。
孟霖澤:論壇上的帖子,看到了?
涵雪:嗯。哎……
孟霖澤:放心,我來處理。
涵雪:不用。你越處理,他們越覺得有事。
孟霖澤:你確定嗎?
涵雪:確定。
孟霖澤:那你自己能處理嗎?
涵雪:能。
孟霖澤:好。需要我的時候,隨時說。
涵雪把手機扣在桌上,拿起筷子繼續吃飯。林曉一直在看她,眼神裏滿是擔憂。
“涵雪,你真的沒事?”
“真的沒事。”涵雪說,“就是覺得,有點好笑。”
“好笑?”
“嗯。”涵雪夾了一塊青菜放進嘴裏,“他們說我‘用了手段’。我連怎麽追人都不會,還用手段。”
林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笑完之後,她又收住了笑容,認真地看著涵雪。
“涵雪,那個帖子裏說的‘利益交換’,你不會當真了吧?”
涵雪沒有回答,隻是低頭吃飯。
“涵雪。”林曉放下筷子,“你當新生代表,是因為你高考成績好,麵試表現好,老師投票選出來的。跟孟霖澤沒有關係。你是憑自己本事站上去的,誰也別想拿走。”
涵雪抬起頭,看著林曉。林曉的表情很認真,眼睛裏有一種很少見到的憤怒,不是對自己的憤怒,而是對別人的憤怒,對那種“憑什麽用一句話就可以否定別人全部努力”的憤怒。“我知道。”涵雪說。這一次,她說得比剛纔有力氣。
下午沒課,涵雪一個人去了圖書館。
她不是去看書的,她是去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待著。宿舍裏有林曉在,她會忍不住問“你還好嗎”,涵雪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她也不知道自己好不好,但不想讓別人擔心。
圖書館四樓的自科閱覽區幾乎沒有人。涵雪在最裏麵的角落找了一個位置坐下,麵前攤著一本《建築結構力學》,但她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裏,閉上眼睛。
她想起帖子裏那句“利益交換”。
她想起開學第一天,她站在聯誼會的台上做自我介紹,台下坐著一群陌生的人,她緊張得手心出汗,但聲音沒有抖。她說了那句“有需要我幫忙的盡管開口”,台下響起了掌聲。那時候她覺得自己被接納了,覺得這個學校是她的家了。
現在有人告訴她,那個家不是她憑自己掙來的。
“涵雪。”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涵雪抬起頭,看到陳嶼白站在她麵前,手裏拿著兩杯咖啡。
“你怎麽在這兒?”她問,聲音有點啞。
“路過圖書館,順便上來看看。”陳嶼白把一杯咖啡放在她麵前,“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對吧?”
涵雪看著那杯咖啡,愣了一下:“謝謝,我心情不是很好,別和我說話了,我想自己一個人靜靜……”
“嗯……我知道是因為什麽……”陳嶼白在她對麵坐下,“論壇上的帖子,我看了。你別太往心裏去,那些人就是閑的。”
涵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散開。
“你也是來安慰我的?”她問。
“不是安慰,是來跟你說句話。”陳嶼白看著她,表情很認真,“我認識你的時候,還不知道你和孟霖澤有什麽關係。那時候你幫我看了競賽方案,提了很多有用的建議。那時候我覺得,這個女生真厲害,比我認識的大部分建築係學生都厲害。”
他頓了頓。
“所以不管你和不和孟霖澤在一起,你都是你。你的能力不會因為別人說什麽就消失。”
涵雪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摩挲著。
“謝謝你,陳學長。”她說。
“叫我嶼白就行。”陳嶼白笑了笑,“學長學長的,聽著太老了。”
涵雪勉強笑了一下。
陳嶼白看著她,猶豫了一下,又開口了:“涵雪,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問。”
“你問吧。”
“你和孟霖澤,你們……真的在一起了?”
涵雪沉默了幾秒。“嗯。”她說。
陳嶼白點了點頭,表情沒什麽變化,像是早就猜到了。
“他對你好嗎?”他問。
“很好。”
“那就夠了。”陳嶼白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咖啡,“別人的話不用太在意。你是靠自己的本事站在這裏的,誰也拿不走。”
他走了之後,涵雪一個人在閱覽室裏坐了很久。咖啡從熱變涼,陽光從窗戶的一邊移到另一邊。她盯著窗外的天空,雲很慢很慢地飄著,像是時間在這個下午變得很黏稠。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不是孟霖澤,是輔導員發來的訊息。
輔導員:涵雪,看到論壇上的帖子了嗎?如果影響到你的學習和生活,可以跟係裏反映,我們會處理。
涵雪回複:謝謝老師,我沒事。
她放下手機,把涼了的咖啡一口喝完。苦味很重,但很清醒。
晚上回到宿舍,涵雪發現論壇上的帖子已經被刪了。
不是被壓到了後麵,是被徹底刪除了,連標題都搜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則簡短的版多公告:“應相關部門要求,本版涉及他人隱私的帖子已做刪除處理。請各位同學遵守版規,勿再發布類似內容,再有此類內容,追究民事責任。”
涵雪盯著那則公告看了幾秒,然後給孟霖澤發了一條訊息。
涵雪:帖子是你讓人刪的?
孟霖澤:不是。我隻是讓人查了一下發帖人的IP。
涵雪:然後呢?
孟霖澤:IP是學校圖書館的公共電腦。查不到具體是誰。
涵雪:那帖子怎麽刪的?
孟霖澤:可能是別的同學舉報了。也可能是發帖人自己刪的。
涵雪看著這條訊息,總覺得孟霖澤沒說實話。但她沒有追問,就算是他讓人刪的,她也不打算說什麽。她說不刪,是怕越描越黑。但他刪了,她也沒有不高興。
涵雪:你吃飯了嗎?
孟霖澤:吃了。你呢?
涵雪:吃了。在食堂吃的。
孟霖澤:吃的什麽?
涵雪:排骨。青菜。米飯。
孟霖澤:吃了幾碗?
涵雪:一碗。
孟霖澤:太少了。
涵雪:沒胃口。
訊息發出去之後,對麵沉默了幾秒。
孟霖澤:因為論壇的事?
涵雪:嗯。
孟霖澤:涵雪,我跟你說件事。
涵雪:什麽?
孟霖澤:我剛接手公司的時候,有人發匿名郵件給董事會,說我挪用公司資金。郵件裏附了十幾張“證據”,做得像模像樣。
涵雪:然後呢?
孟霖澤:董事會查了一個月,發現那些證據全是偽造的。發郵件的人是公司的一個副總,他想把我搞下去,自己上位。
涵雪:後來那個人怎麽樣了?
孟霖澤:被開除了。業內沒人敢用他。
涵雪看著這行字,忽然覺得自己的那點事好像也沒那麽大了。至少那些帖子裏沒有偽造的證據,至少沒有人想把她“搞下去”。那些人隻是在嚼舌根而已,嚼舌根的人哪裏都有,今天說這個,明天說那個,過幾天就忘了。
涵雪:你是不是在拿你的經曆安慰我?
孟霖澤:是。
涵雪:不太成功。
孟霖澤:為什麽?
涵雪:因為你的經曆太嚴重了。比起來,我這點事根本不算什麽。
孟霖澤:我不是這個意思。
涵雪:我知道。
她頓了頓,又打了一行字。
涵雪:孟霖澤,你說過,你覺得不真實。怕我有一天會離開。
孟霖澤:嗯。
涵雪:我現在也有一點不真實。但不是對你,是對我自己。我怕我不是我以為的那種人。我怕他們說的是真的。
孟霖澤:他們說的不是真的。
涵雪:你怎麽知道?
孟霖澤:因為我認識你。我見過你為了核對一組資料,在工地站了三個小時。我見過你在馬路上給老奶奶推車子。見過你給環衛工人熱牛奶。見過你去敬老院幫老人洗腳、剪指甲、唱歌、逗老人開心的照片。我見過你為了幫我一個忙,熬夜看圖紙看到淩晨兩點。這些事,和你跟不跟我在一起,沒有關係。
涵雪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她的眼眶有點熱,但這次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點酸意壓了回去。
涵雪:謝謝你,讓我知道自己有多好~
孟霖澤:客氣,你本來就很好~
孟霖澤:早點睡。明天早上我給你送早餐。
涵雪:好。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窗外的月光很淡,被雲遮住了大半,房間裏暗暗的。林曉已經睡了,呼吸聲均勻又安穩。涵雪閉上眼睛,腦子裏還在轉那些話,“利益交換”“用了什麽手段”“長得也就那樣吧”……像一群蒼蠅一樣嗡嗡嗡地響。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頭頂。
黑暗中,她對自己說:你是靠自己的本事站在這裏的。誰也別想拿走。
她說了一遍,又說了一遍。說到第三遍的時候,她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