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的早晨,涵雪是被陽光晃醒的。
她睜開眼,看到窗簾縫隙裏透進來一道金黃色的光,落在她的枕頭旁邊,像一條細細的光帶。她伸手去摸那道光的邊緣,手指在光裏變得半透明。
林曉還在睡,被子蒙過頭頂,隻露出一撮亂糟糟的頭發。涵雪輕手輕腳地爬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麵是一個大晴天,天空藍得透亮,沒有一絲雲。陽光照在對麵宿舍樓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冬天的冷例和暖氣片的幹燥味道。
手機震動了,是孟霖澤的訊息。
孟霖澤:醒了?
涵雪:嗯。你今天起得挺早。
孟霖澤:剛開完一個電話會議。
涵雪:週六還開會?
孟霖澤:美國的客戶,有時差。
涵雪:那你吃早飯了嗎?
孟霖澤:吃了。你呢?
涵雪:還沒,剛醒。
孟霖澤:王叔已經把早餐送過去了,在宿管阿姨那裏。
涵雪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七點四十五分。他是什麽時候安排這些事的?開電話會議的同時,還能想到讓人給她送早餐?
涵雪:你幾點起的?
孟霖澤:六點。
涵雪:六點就起來了?
孟霖澤:習慣了。
涵雪看著這三個字,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她說不上來是心疼還是佩服,或者兩者都有。
涵雪:你快去補個覺吧。
孟霖澤:不用,中午來接你。
涵雪:去哪兒?
孟霖澤:上次那個廠房。設計師出了幾個方案,想讓你看看。
涵雪:你還真用我的方案?
孟霖澤:我說過,你比那些所謂的專業人士更懂那個空間。
涵雪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涵雪:那好吧。中午見。
十一點半,孟霖澤的車停在宿舍樓下。
涵雪下樓的時候,看到孟霖澤靠在車門上,手裏拿著手機在看什麽。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外麵是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圍著一條深色的圍巾。整個人看起來幹淨又利落,像是在某個時尚品牌的廣告片裏。
看到她走過來,他把手機收進口袋,伸手開啟了副駕駛的門。
“上車。”他說。
涵雪彎腰坐進去,發現座椅加熱已經開了,空調出風口正對著她的方向吹著暖風。
“你每次都把座椅加熱提前開啟,”涵雪係好安全帶,“你怎麽知道我什麽時候下樓?”
“猜的。”孟霖澤發動車子,“你每次說馬上下來’,實際上需要七到十分鍾。我從你發訊息的時候開始算,大概在你下樓前三分鍾把加熱開啟。”
涵雪看著他:“你連這個都算過?”
“不算也能知道。”孟霖澤說,“和你有關的事情,我記一遍就不會忘。”
涵雪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車子駛出校園,匯入週末的車流。陽光很好,透過車窗照進來,暖洋洋的,她眯了眯眼睛,覺得整個人都懶洋洋的。
“涵雪。”孟霖澤叫她。
“嗯?”
“你昨晚睡得怎麽樣?”
“挺好的。”涵雪說,“沒失眠。”
“那就好。”
“你呢?”
“不太好。”孟霖澤說,“在想事情。”
“想什麽?”
“想你說的那句話。”
涵雪轉頭看他:“哪句?”
“你說你覺得不真實。覺得我對你太好了,好到像做夢。”孟霖澤說,“我在想,怎麽才能讓你覺得真實。”
涵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哈哈你昨晚就想了這個?”
“嗯。”
“想了一晚上?”
“不是一整晚。”孟霖澤說,“大概……兩三個小時。”
涵雪的心裏又暖又酸。她想說“你不用想這些”,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因為她知道,她說了也沒用。他就是那種人,你說了一句無心的話,他會記在心裏,然後認認真真地想辦法解決。
“孟霖澤。”她說。
“嗯?”
“你不用做什麽。我已經覺得真實了。”
孟霖澤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說話。
廠房裏比上次來的時候熱鬧了一些。有幾個工人在搭腳手架,還有一些材料堆在角落裏,用藍色的防水布蓋著。
一個戴著安全帽的中年男人迎上來,對孟霖澤恭敬地叫了一聲“孟總”,然後看向涵雪,目光裏帶著一絲好奇。
“這是涵雪。”孟霖澤介紹道,“這個專案的空間顧問。”
涵雪愣了一下,看向孟霖澤。他的表情很自然,不像是在開玩笑。
“你好,涵顧問。”中年男人伸出手,“我姓李,是現場的施工負責人。”
涵雪和他握了手,然後跟著孟霖澤走進了廠房裏麵。
“空間顧問?”她小聲問孟霖澤。
“你不是嗎?”孟霖澤說,“你畫了平麵佈局圖,出了功能分割槽方案,還提了材料建議。這不就是顧問做的事?”
“我就是隨便畫畫……”
“隨便畫畫的,畫不出那種水平。”孟霖澤打斷她,“涵雪,你不用每次做對了事都要說自己‘隻是隨便’。你做得好就是做得好。”
涵雪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最後什麽都沒說。
她發現孟霖澤有一個本事,他總能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最讓人沒法反駁的話。他不是在誇你,他隻是在陳述事實。而當你發現他陳述的事實和你對自己的認知不一致的時候,你隻能選擇相信他,或者重新審視自己。
設計師已經到了,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短發,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穿著寬鬆的工裝褲,手裏拿著一遝圖紙。她叫方晴,是孟霖澤從一家知名設計公司挖過來的。
“孟總。”方晴打了個招呼,然後看向涵雪,“這位是?”
“涵雪。空間顧問。”孟霖澤說,“上次的平麵佈局圖是她畫的。”
方晴看了涵雪一眼,眼神裏有驚訝,但很快就被專業的笑容掩蓋了。
“那你的基礎很不錯。”方晴說,“功能分割槽和動線設計都很合理,我們在這個基礎上做了幾個深化的方案。”
她攤開圖紙,開始講解。一共有三個方案,每個方案的側重點不同,—個偏重空間的靈活性,用可移動的隔斷和傢俱來適應不同的使用場景;一個偏重材料的質感,用木材、玻璃和金屬的對比來營造層次感:一個偏重光線的設計,通過天窗和高側窗來引入自然光,讓空間在不同的時間呈現出不同的氛圍。
涵雪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問幾個問題。方晴的回答都很專業,兩人的對話從方案討論慢慢延伸到材料選擇、施工工藝、甚至照明設計的細節。涵雪發現自己和方晴有很多共同語言—她們都關注空間的體驗感,都相信好的設計應該讓人感到舒適而不是驚豔,都覺得細節決定成敗。
孟霖澤站在旁邊,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他看著涵雪和方晴討論的樣子,她的眉頭微微蹙著,手指在圖紙上比劃著,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聲音裏帶著一種他很少見到的篤定和自信。她不是在“隨便畫畫”,她是在認真地、投入地、用自己全部的知識和經驗在做一件事。
“涵雪。”他開口。
涵雪抬起頭。
“你覺得哪個方案好?”他問。
涵雪看了看三個方案,想了想,指著第二個方案:“這個。”
“為什麽?”
“因為第一個方案雖然靈活,但可移動的隔斷用久了容易出問題,維護成本高。第三個方案對光線的要求太高,陰天和晚上的效果會打折扣。”涵雪說,“第二個方案在成本和效果之間找到了最好的平衡。而且材料的搭配很有層次感,木頭的溫暖、玻璃的通透、金屬的冷峻,三種材質放在一起,不會太單調,也不會太花哨。”
方晴看了涵雪一眼,眼神裏多了一些東西,不是驚訝,是認可。
“涵顧問說得對,”方晴對孟霖澤說,“第二個方案確實是最穩妥的選擇。”
孟霖澤點了點頭:“那就定第二個。”
討論完方案,已經快下午兩點了。方晴收拾圖紙先走了,涵雪和孟霖澤走在園區的小路上。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冬天的冷風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妙的感覺,臉是涼的,後背是暖的。涵雪把手插在大衣口袋裏,腳步輕快,心情很好。
“你剛才和方晴討論的時候,”孟霖澤說,“和你平時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
“平時你說話總是很小聲,很小心,像是怕說錯什麽。”孟霖澤說,“但剛才你說話的時候,聲音很穩,很確定。像是換了一個人。”
涵雪想了想,說:“可能是因為我懂吧。在自己懂的事情上,我就不會怕說錯。”
“那你在我麵前,總是怕說錯?”
涵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也不是怕說錯。就是,你懂的太多了,我在你麵前說什麽都覺得幼稚。”
“我不覺得你幼稚。”孟霖澤說,“從來都不覺得。”
涵雪低著頭,看著腳下的石板路。石板路的縫隙裏長著青苔,冬天的青苔顏色很深,墨綠墨綠的,像是被凍住了。
“孟霖澤。”她說。
“嗯。”
“你說過,你覺得不真實,怕我有一天會離開。”
“嗯。”
“那我告訴你,我不會。”涵雪說,“除非你趕我走。”
孟霖澤停下腳步。
涵雪也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把他籠罩在一片淡灰色的陰影裏。
“你說什麽?”他問。
“我說,我不會離開。除非你趕我走。”涵雪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不是怕我不夠喜歡你嗎?那我告訴你,孟霖澤,我很喜歡你。不是因為你對我好,不是因為你給我送早餐、給我補課、給我當司機。是因為你是你。是因為你會在我說了一句無心的話之後,想一整個晚上怎麽讓我覺得真實。是因為你會在零下三度的天氣裏站在樓下等我、凍得耳朵通紅也不走。是因為你把我的照片一張一張存進相簿裏,每張都標了日期和地點。”
她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你不用怕。我不會走的,嘻嘻嘻……”
孟霖澤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的表情沒有什麽變化,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變了。那種光又出現了,涵雪見過很多次的那種光,在操場上他抱起她的時候,在石橋上她說“我在乎你”的時候,在他家書房裏她說“你能不能自己教我”的時候。那種光像是一盞燈,從他的瞳孔深處亮起來,慢慢地、慢慢地,照亮了整張臉。
“涵雪。”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嗯。”
“你過來。”
涵雪走過去,走到他麵前,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孟霖澤伸出手,把她的羽絨服拉鏈拉到最上麵,這是他每次送她回宿舍之前都會做的動作,但今天才中午,離回宿舍還早。
“你拉我拉鏈幹什麽?”涵雪問。
“因為我要做一件事。”孟霖澤說,“怕你著涼。”
“做什麽……”
她的話沒說完。
孟霖澤低下頭,吻了她。
不是額頭,不是臉頰。是嘴唇。
他的嘴唇很涼,在外麵站久了,凍的。但很軟,比涵雪想象的要軟得多。他的吻很輕,很慢,像是在確認什麽,又像是在表達什麽。他的手指從她的拉鏈上移到她的下巴,輕輕抬起她的臉,讓她的嘴唇和他的貼得更緊。
涵雪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推開他,也不是閉上眼睛——她睜著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他的臉。他的睫毛很長,閉著的時候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他的鼻梁很高,蹭著她的鼻尖,微微有點涼。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她伸手抓住了他的大衣衣擺,手指攥緊了他腰側的麵料。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但她沒有躲,沒有跑,沒有做任何她以前會做的事。她隻是站在那裏,在冬天的陽光下,在紅磚樓前麵,在一個還沒有完工的園區裏,笨拙地、生澀地、小心翼翼地回應著他的吻。
那個吻持續了大概七八秒,也可能更久,涵雪已經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
孟霖澤先鬆開了她。
他直起身,看著她。涵雪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嘴唇上還殘留著他的溫度。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剛下過雨的湖麵,倒映著天光和雲影。
“你……”她開口,聲音有點抖。
“嗯。”他說。
“你怎麽……不提前說一聲……”
“提前說了,就不是驚喜了。”孟霖澤說,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涵雪瞪了他一眼,但她的眼睛是彎的,嘴角也是彎的,整個人都在發光。
“你剛才說,讓我過來。”她說,“就是為了這個?”
“嗯。”
“那你還拉我拉鏈。”
“怕你著涼。”孟霖澤說,“風大。”
涵雪看著他,忽然笑了。她笑得很大聲,笑到彎了腰,笑到眼淚都出來了,但這次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太開心了。開心到隻能用笑來表達。
孟霖澤站在旁邊,看著她笑,嘴角的弧度怎麽都壓不下去。
“涵雪。”他說。
“嗯?”她還在笑。
“你剛才說的話,我記住了。”
“哪句?”
“每一句。”孟霖澤說,“我不會趕你走的。所以你也不能走。”
涵雪直起身,看著他,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眼淚。
“好。”她說。
“拉鉤。”孟霖澤伸出小指。
涵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伸出小指,和他的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她說。
孟霖澤看著她認真的樣子,笑了。不是那種淺淺的、克製的笑,而是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眼睛都彎起來的笑。
“一百年不夠。”他說。
“那要多久啊?”
“到我死。”孟霖澤說,“到我死了,你纔可以走。”
涵雪猛的捂住孟霖澤的嘴巴“噓……不好聽的話不要說,你不知道什麽是避讖嘛……”她用力地勾了勾他的小指,像是在簽一份很重要的合同。
“成交!”她說。
陽光照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紅磚牆上,緊緊靠在一起,像兩棵並排生長的樹,根係在地下交纏、枝葉在風中相觸。
那天晚上,涵雪回到宿舍,林曉問她:“你嘴唇怎麽了?有點紅紅的,紅的不太自然。”
涵雪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臉一下子紅了。
“沒什麽。”她說,“吃東西燙的。”
林曉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涵雪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還能感覺到他的溫度。他的吻很輕,很慢,像是一個問句,在問她“可以嗎”,又像是一個陳述句,在告訴她“我在乎你”。
她把臉埋進被子裏,無聲地笑了很久。
手機震動了,是孟霖澤的訊息。
孟霖澤:今天開心嗎?
涵雪:開心。
孟霖澤:我也是。
孟霖澤:明天見。
涵雪看著這三個字,嘴角翹得老高。
涵雪:明天見。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抱著被子。閉上眼睛。窗外月光很好,照在窗簾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涵雪在那個銀霜般溫柔的月光裏,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