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料店的包間裏,暖氣開得很足。
涵雪盤腿坐在榻榻米上,麵前擺著一桌精緻的料理,但她沒什麽胃口。三文魚的油脂紋路很漂亮,牡丹蝦的尾巴像扇子一樣展開,天婦羅的麵衣炸得金黃酥脆。每一道菜都做得無可挑剔,可她夾起來放進嘴裏,嚼了半天也沒嚐出什麽味道。
她還在想剛才的事。
不是吃醋的事,那件事她已經不想了。她想的是自己甩開孟霖澤手的那一刻。那個動作太幼稚了,像小孩子發脾氣,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不給他解釋的時間,轉身就走。她以前最看不起這種人,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這樣。
孟霖澤坐在對麵,正在剝一隻甜蝦。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先把蝦頭擰掉,再從尾部把殼一點點剝開,最後把完整的蝦肉放進涵雪麵前的碟子裏。
“先吃飯。”他說,語氣和平時沒什麽兩樣,“吃完再說。”
涵雪看著碟子裏的蝦肉,心裏更堵了。她寧可他生氣,寧可他說她兩句,她甚至希望他發火,那樣她還能跟他吵一架,把心裏的那團亂麻理清楚。可他不。他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給她剝蝦,給她倒茶,問她芥末要不要少放一點。
這種不動聲色的溫柔,比任何質問都讓她難受。
“孟霖澤。”她放下筷子。
“嗯?”
“你為什麽不問我?”
“問你什麽?”
“問我為什麽甩開你的手,問我為什麽不聽你解釋就跑。”涵雪看著他的眼睛,“你就不想知道嗎?”
孟霖澤放下手裏的蝦,拿起桌上的濕毛巾擦了擦手。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思考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我知道你為什麽跑。”他說。
涵雪愣了一下。
“你以為我不想知道?”她問。
“不是你以為的那樣。”孟霖澤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你跑,不是因為你不相信我。你跑,是因為你不相信你自己。”
涵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覺得蘇晚比我好看,比我成熟,比我更配得上你。”涵雪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你沒必要拐彎抹角地安慰我。”
“你覺得我在安慰你?”
“不然呢?”
孟霖澤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涵雪,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麽樣?”他忽然換了一個話題。
涵雪被他問得一愣:“什麽怎麽樣?”
“性格。做事方式。”孟霖澤說,“你覺得我是一個會因為‘安慰’別人而說違心話的人嗎?”
涵雪想了想,搖了搖頭。他不是。他這個人說話從來不拐彎,在商場上是這樣,在她麵前也是這樣。他說“我喜歡你”就是真的喜歡你,他說“我會等你”就是真的會等。他不會因為要“安慰”誰而說一些自己都不信的話。
“那你剛才說的那些,什麽‘我的眼睛裏隻有你,什麽你比她好看一百倍’,你都是認真的?”
“每一個字都是。”
涵雪看著他,他的表情沒有變化,眼神也沒有閃躲。他就那樣坦然地坐在那裏,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證明的事實。
她低下頭,手指在茶杯的邊緣無意識地畫著圈。
“可是我……”她頓了一下,“我還是覺得不真實。”
“什麽不真實?”
“你。這一切。”涵雪說,“你對我太好了。好到我覺得不真實。我每天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掐自己一下,確認我不是在做夢。”
孟霖澤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桌麵發出一聲輕響。
“涵雪,你知道我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是什麽嗎?”
“什麽?”
“看手機。”孟霖澤說,“看你有沒有給我發訊息。沒有的話,我就給你發。”
涵雪的嘴角動了動,但她忍住了沒笑。
“這算什麽啊?”她說。
“這算……”孟霖澤想了想,“算我也覺得不真實。算我也怕這是一場夢。”
涵雪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說情話,也不是在哄她,而是真的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藏得很深的事實。
“你也覺得不真實?”她問。
“你是一個十九歲的女孩子,聰明、好看、有自己的想法。你完全可以找一個跟你同齡的、有共同話題的、能天天陪你上自習的人。”孟霖澤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分析一個商業案例。“但你選擇了我。一個比你大七歲、每天忙得不可開交、連陪你吃頓飯都要提前約時間的男人。”
他頓了頓。
“涵雪,你覺得隻有你一個人在不安嗎?”
涵雪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她一直覺得自己是那個“配不上”的人,是那個“高攀”的人。她從來沒有想過,孟霖澤也會有不安,也會覺得自己“不夠好”,也會怕她有一天會離開。
“可是你……”她開口,又停住了。
“可是我有錢?有公司?有社會地位?”孟霖澤接過她的話,“這些東西,在你麵前沒有用。你不會因為我有錢就多喜歡我一點,也不會因為我沒有錢就少喜歡我一點。所以在你麵前,我和任何一個普通男人一樣,沒有優勢,沒有籌碼,隻有一顆心。”
涵雪的鼻子酸了。
但這一次,她沒有哭。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點酸意壓了回去。她不想再哭了。她今天已經哭得夠多了,眼睛疼,眼皮腫,妝也花了,像個傻子。她不想再在他麵前哭了。
“孟霖澤。”她說。
“嗯。”
“我以後不會再跑了。”
孟霖澤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我不是說不會吃醋……我可能還是會吃醋……”
涵雪說,“但我不會再甩開你的手跑掉了。會聽你說完。我會給你解釋的機會。我—她頓了頓,“我會試著相信我自己。”
孟霖澤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淺淺的,克製的笑,而是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眼睛都彎起來的笑。涵雪很少看到他這樣笑,他平時笑得太克製了,嘴角隻是微微彎一下,像是在控製著什麽。但這一次他沒有控製,他笑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好。”他說。
“就一個字?”涵雪挑眉。
“好。”他重複了一遍,這次帶著笑意,“夠了。”
涵雪看著他,終於沒忍住,也笑了。
“吃飯吧。”她拿起筷子,“蝦涼了就不好吃了。”
“好。”
吃完飯,孟霖澤送涵雪回宿舍。
車子停在樓下,涵雪解開安全帶,但沒有立刻下車。她坐在副駕駛上,看著擋風玻璃外的路燈和光禿禿的香樟樹。樹權在夜空中伸展著,像一個張開手臂的人。
“孟霖澤。”
“嗯。”
“那個蘇晚,她真的隻是你的合作方?”
孟霖澤側頭看她,嘴角帶著一絲玩味:“你不是說不吃醋了嗎?”
“我沒吃醋。”涵雪說,“我就是問問。”
“她真的是合作方。”孟霖澤說,“盛恒集團的副總裁,負責城東地塊的專案對接。我和她一共見過三次麵,每次都有第三人在場。”
涵雪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涵雪。”孟霖澤叫她。
“嗯?”
“你還有什麽想問的?一次性問完。”孟霖澤說,“以後我不想再看到你因為這些事情不開心。”
涵雪想了想,說:“你以前談過幾次戀愛?”
孟霖澤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你終於問出來了”。
“兩次。”他說,“大學一次,畢業以後一次。
都是正常交往,和平分手。”
“為什麽分手?”
“第一次是因為畢業了,她要回老家,我要來這邊。異地太遠,她覺得沒有未來。”孟霖澤說,“第二次是因為性格不合。她想讓我多陪她,我沒有時間。她想讓我公開我們的關係,我不願意。”
涵雪聽到“公開關係”那四個字,心裏動了一下。
“那你現在願意公開嗎?”她問。
孟霖澤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車廂裏安靜了幾秒,安靜到涵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她忽然有點後悔問這個問題,萬一他說“不願意”呢?萬一他說“現在還不是時候”呢?她該怎麽接?
“涵雪。”孟霖澤開口了。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麽不願意公開那段關係嗎?”
涵雪搖了搖頭。
“因為我沒有那麽喜歡她。”孟霖澤說,“她是一個很好的人,但我對她沒有那種……非她不可的感覺……所以我不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因為一旦所有人都知道了,就意味著我要對這段關係負責。而我不想負責,因為我沒有那麽喜歡她。”
涵雪的手指在安全帶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但對你不一樣。”孟霖澤說,“我從一開始就沒有藏著掖著。從開學到現在,我什麽時候避過人?”
涵雪回想了一下,操場上他抱她去醫院的時候,食堂裏他給她夾菜的時候,圖書館裏他坐在她旁邊的時候,校門口他牽著她的手的時候。他從來沒有避過人,從來沒有說過“不要讓別人看到”。他一直都是坦坦蕩蕩的,像是不怕任何人知道。
“所以你願意公開?”她問。
“我已經公開了。”孟霖澤說,“從第一天開始。”
涵雪低下頭,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她假裝整理安全帶,把那個笑容藏了起來。
“那我還有一個問題……”她說。
“你問。”
“你以後還會讓別的女人上你的車嗎?”
孟霖澤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不會了。”
“真的?”
“真的。”孟霖澤說,“以後我的副駕駛,隻坐你一個人。”
涵雪點了點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平靜,但她握著安全帶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太開心了。
“那我上去了。”她推開車門。
“涵雪。”
她回頭。
孟霖澤從駕駛座探過身來,伸手幫她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最上麵。他的手指碰到她下巴的時候,微微停頓了一下。
“晚安。”他說。
“晚安。”
涵雪下了車,關上車門,往宿舍樓走去。走了幾步,她停下來,轉過身。
孟霖澤還坐在車裏,隔著擋風玻璃看著她。
她衝他揮了揮手,他也抬手揮了揮。
涵雪轉身跑進了樓門。
回到宿舍,林曉正靠在床頭看書,看到涵雪進來,合上了書。
“怎麽樣?”她問。
“什麽怎麽樣?”
“別裝了。你眼睛不腫了,嘴角翹著,一看就是和好了。”林曉說,“而且你今天沒哭。”涵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怎麽知道我沒哭?”
“因為你每次哭完眼睛都會腫成核桃。”林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今天你的眼皮很正常。”
涵雪脫下大衣掛好,坐到自己的床上。
“林曉。”
“嗯?”
“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以前有沒有過那種感覺,就是,一個人對你太好了,好到你害怕。”
林曉想了想:“有。我高中的時候,我媽對我特別好,我就特別害怕。怕她哪天突然不對我好了。”
“那你怎麽辦的?”
“我就告訴自己,她對我好,是因為她愛我。我不能因為害怕失去,就不敢接受。”林曉說,“涵雪,你是不是也在害怕?”
涵雪沉默了一會兒。
“有一點。”她承認。
“怕什麽?”
“怕他哪天突然發現,我沒有他想象的那麽好。”
林曉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涵雪很少見到的認真。
“涵雪,我跟你說個事。”林曉說,“你知道我為什麽跟你做朋友嗎?”
涵雪搖了搖頭。
“因為開學第一天,你幫我搬了行李。我帶了兩個大箱子,一個比一個重,我一個人拖不動。別的同學路過看了一眼就走了,隻有你停下來,二話不說幫我拎了一個。”林曉說,“你不是那種‘看起來很好’的人,你是真的很好。孟霖澤喜歡你,不是因為他把你想象得很好,而是因為他看到了真實的你,—個會幫陌生人搬行李、會為了工程資料跟人爭論,會在草稿紙上寫他名字的你……”
涵雪的眼眶有點熱,但她忍住了。
“林曉,你今天說話怎麽這麽有水平?”
“因為我說的都是實話。”林曉拿起書繼續看。
“好了,你該幹嘛幹嘛去,別影響我看書。”
涵雪笑了,拿起睡衣去洗漱。
躺在床上,她拿出手機,看到孟霖澤發來的訊息。
孟霖澤:到宿舍了?
涵雪:嗯。你呢?
孟霖澤:在開車。
涵雪:那你別回我了,到家再說。
孟霖澤:好。
涵雪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她閉上眼睛,腦子裏還在想剛纔在車裏的對話,“以後我的副駕駛,隻坐你一個人。”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嘴角翹得老高。
手機又震動了。
孟霖澤:到家了。
涵雪:這麽快?
孟霖澤:路上沒什麽車。
孟霖澤:你今天沒有哭。
涵雪看著這行字,愣了一下。他也注意到了。
涵雪:嗯。不想哭了。
孟霖澤:為什麽?
涵雪:因為哭解決不了問題。而且你說過,我哭起來不好看。
孟霖澤:我沒說過。我說的是你哭起來也好看。
涵雪:那是我記錯了。
孟霖澤:嗯。晚安。
涵雪:晚安。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下麵,閉上眼睛。這一次,她沒有失眠,也沒有想太多。她隻是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聽著林曉翻書的聲音,聽著窗外偶爾駛過的汽車聲,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