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試結束後,涵雪的生活恢複了正常的節奏。
上課、去圖書館、吃飯、回宿舍。孟霖澤依然每天早上讓人送早餐,每天晚上發訊息說晚安。一切看起來和以前沒什麽不同,但又好像什麽都不同了。
最大的變化是——他會牽她的手了。
以前他也會牽,但每次都是在特定的場合——過馬路的時候、人多的時候、她看起來需要被牽著的時候。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會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等她把手放上來。
從教學樓到食堂的那段路,他會牽著。從圖書館到宿舍的那段路,他會牽著。甚至在超市裏買東西的時候,他一隻手推著購物車,另一隻手牽著她,在貨架之間慢慢走,像是在逛自家的後花園。
涵雪一開始還會不好意思,看到有同學經過就想把手抽回來。但孟霖澤不放,他握得很緊,不給她掙脫的機會。
“有人看到了……”她小聲抗議。
“看到就看到了。”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後來涵雪就習慣了。甚至開始期待……
每次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她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門口,看他是不是站在那裏,看他有沒有伸出手。
這種期待讓她自己都覺得害怕。
她太依賴他了。太習慣他的存在了。習慣到如果有一天他突然不來了,她不知道該怎麽辦。
這種不安感,像一顆埋在心底的種子,平時看不到,但偶爾會在某個深夜冒出頭來,讓她輾轉反側。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週五,涵雪下午沒課,在圖書館看書。
孟霖澤說晚上帶她去吃一家新開的日料,六點來接她。涵雪五點就開始收拾東西,把書一本一本放回書包裏,動作比平時快了不少。
林曉坐在對麵,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樣子,翻了個白眼。
“你至於嗎?不就是吃個飯?”
“我沒著急。”涵雪說,手上動作更快了。
“你沒著急?你看看你,書都放反了。”林曉情不自禁的哈哈笑了起來。
涵雪低頭一看,確實放反了。她把書抽出來重新放,耳朵紅了。
五點五十,她站在校門口等。孟霖澤說六點到,她五點半就到了。冬天天黑得早,五點多就已經全黑了,路燈亮著,校門口人來人往。
涵雪站在香樟樹下,搓著手,不時看手機。
五點五十八分,孟霖澤發來訊息。
孟霖澤:堵車,可能會晚十分鍾。
涵雪:沒事,你慢慢開,不急。
她在校門口又站了十分鍾,冷得直跺腳,決定先去旁邊的奶茶店坐一會兒。奶茶店不大,但暖氣很足,玻璃門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涵雪推門進去,點了一杯熱奶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奶茶店的位置很好,透過窗戶能看到校門口的情況。她一邊喝奶茶一邊等,偶爾看一眼手機。
六點十五分,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停在了校門口。
涵雪放下奶茶,拿起書包準備出去。但她的手剛碰到門把手,就看到孟霖澤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不是一個人。
副駕駛的門也開啟了,下來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穿著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頭發是漂亮的大波浪卷,妝容精緻,踩著高跟鞋,整個人看起來又美又颯,像是從時尚雜誌裏走出來的。她下車之後很自然地走到孟霖澤旁邊,笑著跟他說了句什麽,孟霖澤微微側頭,回應了一句。
兩人站在一起,畫麵出奇地和諧。男的高大冷峻,女的明豔動人,像是偶像劇裏走出來的男女主角。
涵雪站在奶茶店的玻璃門後麵,手裏的奶茶杯被她捏得微微變形。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生氣,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悶悶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堵在胸口的感覺。
她沒有走出去。
她站在奶茶店裏,看著孟霖澤和那個女人在校門口說了幾句話,然後女人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臂,轉身走向了校門口的另一側,上了一輛等候在那裏的黑色轎車。
孟霖澤站在原地,拿出手機。
涵雪的手機震動了。
孟霖澤:我到了,你在哪?
涵雪看著這條訊息,又看了看窗外。孟霖澤站在香樟樹下,低著頭看手機,大衣被風吹得微微揚起。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奶茶店的門,走了出去。
“涵雪。”孟霖澤看到她,嘴角彎了一下,“等很久了吧?路上堵車,繞了一段……”
“那個女的是誰?”涵雪打斷了他。
她本來不想問的。她告訴自己這不關她的事,他和誰在一起是他的自由,他們之間又沒有什麽確定的關係,他沒有義務向她匯報行蹤。
但話還是問出來了。
問出來的那一瞬間她就後悔了。因為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酸。
孟霖澤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她在說什麽。
“你說剛才下車的那個?她是合作方的人,今天下午一起開了個會,她正好要回學校附近……”
“你不用解釋。”涵雪又打斷了他,這次語氣比剛才更生硬,“我又沒問你。”
說完她轉身就走。
孟霖澤在身後叫了她一聲,她沒有停。
她走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有點喘。大衣的下擺在風中翻飛,圍巾被吹到了肩膀後麵,她也不管。她隻想快點回到宿舍,把門關上,把臉埋進被子裏,不要再看到任何人的臉。
“涵雪。”
孟霖澤從後麵追上來,拉住了她的手腕。
“你聽我說……”
“我說了不用解釋!”涵雪甩開他的手,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大,旁邊路過的同學都看了過來。
她的眼眶紅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激動。她隻是看到了他和一個女人從同一輛車上下來,那個女人拍了拍他的手臂,僅此而已。這算什麽?這什麽都算不上。他每天接觸那麽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不可能隻和她一個人打交道。
但她就是控製不住。
那種感覺像是有人把一顆檸檬塞進了她的胸口,酸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孟霖澤看著她紅了的眼眶,表情變了。他的眉頭皺起來,嘴唇動了幾下,但沒有說話。
涵雪趁他沉默的間隙,轉身走了。
這一次他沒有追上來。
涵雪一路跑回了宿舍。
推開門的時候,林曉正戴著耳機看劇,看到她衝進來,摘掉耳機:“你怎麽了?臉這麽紅?怎麽哭了?發生了什麽事情?”
涵雪沒說話,脫下大衣扔在床上,坐到自己書桌前,把臉埋進手臂裏。
林曉察覺到了不對,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涵雪?發生什麽事了?”
涵雪把臉埋在手臂裏,悶悶地說:“沒事。”
“你這樣子像沒事嗎?”林曉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旁邊,“跟孟霖澤吵架了?”
涵雪沉默了很久。
“我看到他和一個女人一起下車。”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悶在手臂裏,聽不太清楚,“那個女人很好看,穿得很漂亮,他們站在一起很配。”
林曉愣了兩秒,然後“噗”地笑了一聲。
涵雪抬起頭,瞪著她:“你笑什麽?”
“我笑你吃醋了。”林曉笑著說,“涵雪,你吃醋了。”
“我沒有。”涵雪把臉重新埋進手臂裏,“我隻是……”
“隻是什麽?”
隻是害怕。涵雪在心裏說。
她不是不相信孟霖澤。她是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有足夠的魅力讓他一直留在她身邊。不相信自己能在那麽多優秀的女人中脫穎而出。不相信一個身家幾十億的總裁,會真心實意地喜歡一個普通的大學生。
這些話她說不出口。
“涵雪,我跟你說個事。”林曉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你知道我為什麽一直覺得你和孟霖澤能成嗎?”
涵雪沒有抬頭。
“不是因為他對你有多好,雖然確實很好。也不是因為他有多有錢,雖然確實很有錢。而是因為,你在他麵前,從來不用裝。”
涵雪慢慢抬起頭。
“你看你在別人麵前,”林曉說,“在老師麵前是好學生,在同學麵前是好相處的朋友,在陌生人麵前是禮貌得體的女孩子。你一直做得很好,但你一直在演。隻有在孟霖澤麵前,你才會生氣,會發脾氣,會甩開他的手轉身就走。
因為你知道他不會因為這些就不要你。”
涵雪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所以今天你吃醋了,你生氣了,你甩了他的手跑了。”林曉說,“這恰恰說明你在乎他。在乎到失去了理智,在乎到控製不住情緒。這不是什麽丟人的事,這是喜歡一個人的正常反應。”
涵雪的眼眶又紅了。
“可是……”她的聲音有點啞,“可是我有什麽資格生氣?他又不是我男朋友。他和誰在一起,關我什麽事?”
“這話你留著跟孟霖澤說,看他同不同意。”林曉翻了個白眼,“你信不信他現在已經在樓下等了?”
涵雪愣了一下,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
路燈下,孟霖澤站在宿舍樓門口。大衣的領子豎起來,雙手插在口袋裏,低著頭,一動不動。
涵雪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看。”林曉站在她身後,語氣裏帶著一絲得意,“我說什麽來著。”
涵雪站在窗邊看了很久。孟霖澤一直沒有走,就那樣站著,偶爾抬頭看一眼她的窗戶,然後又低下頭。
“你不下去嗎?”林曉問。
涵雪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涵雪,我跟你說句實話。”林曉歎了口氣.
“你這樣不行。你不能一邊吃醋,一邊又不給他解釋的機會。他做錯了什麽?他和合作方的人一起下車,僅此而已。他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你這樣甩手就走,他也很委屈,人家很無辜的好嘛。”
涵雪的手指在窗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我知道。”她小聲說。
“你知道就好。”林曉拍了拍她的肩膀,“下去吧,外麵怪冷的。你再不下去,他就要凍成冰棍了。”
涵雪猶豫了一下,拿起大衣穿上,圍上圍巾,走出了宿舍。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涵雪深吸了一口氣。
她走出宿舍樓的大門,冷風撲麵而來,吹得她眯了眯眼睛。孟霖澤站在路燈下,看到她出來,抬起頭。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
涵雪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她低著頭,看著他的鞋尖,黑色的皮鞋,鞋麵上有一點灰塵。
“涵雪。”他先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那個女的叫蘇晚,是盛恒集團的副總裁。今天下午我們一起開了一個關於城東地塊合作的會。散會的時候她說她回母校看看,她是明德畢業的,所以順路坐了我的車。她下車的時候拍了一下我的手臂,是因為她說‘孟總,合作愉快’。就是這樣。”
涵雪低著頭,沒有說話。
“如果你不喜歡,以後我不會讓任何人上我的車。”孟霖澤說。
涵雪抬起頭看著他。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認真,眼神裏沒有不耐煩,沒有委屈,隻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怕她還在生氣的緊張。
“我沒有不喜歡。”涵雪說,聲音很小,“我就是……”
她頓住了。
“就是什麽?”
涵雪咬了咬嘴唇,把心一橫。
“就是覺得她很好看。覺得你們站在一起很配。覺得她比我成熟、比我優秀、比我更適合你。”
說完這些話,涵雪覺得自己像被剝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種話,這種暴露自己不安和自卑的話。
孟霖澤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伸出手,雙手捧住她的臉。他的手很涼,在樓下站了太久,凍的。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顴骨,動作很輕很慢。
“涵雪。”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又溫柔,“你看著我。”涵雪看著他的眼睛。
“你聽好了。”他一字一句地說,“蘇晚好不好看,跟我沒關係。她優不優秀,跟我沒關係。她適不適合我,更跟我沒關係。”
他頓了頓。
“因為我的眼睛裏隻有你。從第一次見到現在,一直都是。以後也是。”
涵雪的眼淚掉了下來。
“可是……”
“沒有可是。”孟霖澤打斷了她,“你覺得她好看,我覺得你比她好看一百倍。你覺得她成熟,我喜歡你不成熟的樣子。你覺得她優秀,我不需要你優秀,我隻需要你是涵雪。”涵雪哭出了聲。
她不是一個愛哭的人。從小到大,她摔倒了不哭,被罵了不哭,考試沒考好也不哭。但在孟霖澤麵前,她變成了一個動不動就掉眼淚的人。他說一句溫柔的話,她哭。他做一件暖心的事,她哭。他什麽都不做,就站在那裏看著她,她也想哭。
“對不起。”她哽咽著說,“我不該甩開你的手。”
“沒事。”
“不該不聽你解釋。”
“沒事。”
“不該……”
“涵雪。”孟霖澤打斷她,拇指擦掉她臉上的眼淚,“你不用道歉。你吃醋,我很開心。”
涵雪愣了一下:“你開心?”
“開心。”孟霖澤說,“因為你在乎我。”
涵雪看著他,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你是不是有病?”她說。
“可能是。”孟霖澤說,“病名叫涵雪。”
涵雪被他逗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她又哭又笑的樣子一定很醜,但孟霖澤看著她的眼神,像是看到了全世界最好看的東西。
“走吧,”他說,牽起她的手,“帶你去吃飯。日料店的位置我讓王叔改到八點了,還來得及。”
涵雪被他牽著往前走,走了幾步,她忽然說:“孟霖澤。”
“嗯?”
“以後我不會再這樣了。”
孟霖澤側頭看她:“不會怎樣?”
“不會不聽你解釋就跑了。”
孟霖澤笑了一下:“沒關係,你可以跑。反正我會追上你。”
涵雪的鼻子又酸了。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沒有說話。
兩人走到校門口,上了車。涵雪係好安全帶,轉頭看著窗外。
車子駛入主路,街道兩旁的霓虹燈在車窗上投下五顏六色的光影。涵雪看著那些光影,忽然開口。
“孟霖澤。”
“嗯?”
“你剛才說,你的眼睛裏隻有我。”
“嗯。”
“那我的眼睛裏也隻有你。”
車廂裏安靜了幾秒。
孟霖澤沒有說話,但他把一隻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覆在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暖,掌心幹燥,手指修長,輕輕地覆蓋著她的手,像是在告訴她,我知道,我也是。
涵雪低下頭,看著兩隻交疊在一起的手。
她想,這就是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吧。會因為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吃醋到失去理智,也會因為他一句“我的眼睛裏隻有你”而哭得像個傻子。情緒像過山車一樣忽高忽低,心髒像被人攥在手心裏,一會兒鬆開一會兒捏緊。
但她不討厭這種感覺。
甚至有點喜歡。
因為這讓她覺得,自己是活著的,是在認認真真地喜歡一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