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的期中考試,涵雪考得很順手。
高數試卷發下來的時候,她先快速瀏覽了一遍題目,心裏就有了底。顧深整理的那三套習題集幾乎覆蓋了所有考點,有幾道題甚至連數字都沒改。她做題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不少,選擇題和填空題四十分鍾就做完了,解答題雖然有一道卡了一會兒,但最後也解出來了。
交卷的時候,監考老師看了一眼她的試卷,微微點了點頭。
走出考場,涵雪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了。林曉從後麵追上來,挽住她的胳膊。
“怎麽樣怎麽樣?感覺考的如何?”林曉問。
“還行。”涵雪笑了笑,“應該不會掛。”
“什麽叫應該不會掛?你可是被清華碩士輔導過的人,掛了對得起人家嗎你?”
涵雪被她逗笑了,兩人一起往食堂走。
手機震動了,是孟霖澤的訊息。
孟霖澤:考完了?
涵雪:嗯,剛出來。
孟霖澤:怎麽樣?
涵雪:挺好的,顧老師的題押中了好幾個。
孟霖澤:那就好。
孟霖澤:晚上帶你去吃雙皮奶,七點校門口見。
涵雪:好。
晚上七點,孟霖澤準時出現在校門口。他今天沒有開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黑色的圍巾,站在路燈下,手裏拿著手機,低著頭在看什麽。
涵雪走過去的時候,他抬起頭,看到她的第一句話不是“來了”,而是“你穿這麽少不冷嗎?”
涵雪低頭看了看自己,—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麵套了一件薄呢大衣,下麵是毛呢裙子和打底褲。確實不算厚,但她覺得還好。
“不冷。”她說。
孟霖澤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直接把脖子上的圍巾解下來,圍在了她脖子上。
“我真不冷……”涵雪想拒絕,但他的手已經繞到她脖子後麵,把圍巾的尾端塞進了大衣領口裏。動作自然又熟練,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
“你的鼻子已經紅了。”他說。
涵雪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確實冰涼。
“走吧。”孟霖澤伸出手。
涵雪看著他的手,猶豫了不到半秒,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掌很大,幹燥溫暖,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他握得很緊,但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緊,而是那種“我不會讓你鬆開”的緊。
兩人手牽著手,沿著校門口的路往前走。那家甜品店離學校不遠,走路大概十五分鍾。路上人不多,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柏油路麵上拖出兩道交疊在一起的影子。
涵雪低頭看著那兩道影子,忽然覺得這個畫麵很像她小時候看過的那些愛情電影,男女主角在冬天的街頭手牽手走著,撥出的白氣在路燈下飄散,背景音樂是溫柔的情歌。那時候她覺得這種畫麵很美,但不真實。現在它發生在自己身上了,她才發現,真實比電影還要美。
因為電影裏的畫麵是別人演出來的,而此刻她手心裏的溫度是真實的。
“在想什麽?”孟霖澤問。
“嗯……在想……”涵雪頓了頓,“在想如果去年有人告訴我,我會在冬天的晚上和一個男人手牽手走在街上,我肯定覺得那個人瘋了。”
孟霖澤側頭看她:“哈哈為什麽?”
“因為那時候我覺得談戀愛很無聊。”涵雪說。“浪費時間,浪費感情,最後還不一定有好結果。”
“嗯……現在呢?”
涵雪想了想:“現在覺得……好像也沒那麽無聊。”
孟霖澤笑了一下,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甜品店不大,但生意很好。兩人到的時候,店裏幾乎坐滿了,隻剩靠窗的一個小桌子。桌上鋪著格子桌布,放著一盞暖黃色的小台燈,窗外是街道和對麵店鋪的燈光,氛圍溫馨又安靜。
涵雪點了紅豆雙皮奶,孟霖澤點了楊枝甘露。
等甜品的時候,涵雪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林曉發了好幾條訊息過來。
林曉:你和孟霖澤出去了?
林曉:我剛纔看到你們在校門口牽手了!
林曉:涵雪你居然沒有告訴我你們在一起了?!
林曉:回來必須給我交代清楚!!!
涵雪看完訊息,臉微微泛紅,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怎麽了?”孟霖澤問。
“林曉看到我們了。”涵雪說,“她以為我們在一起了。”
孟霖澤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絲探究:“那我們在不在一起?”
涵雪被這句話噎住了。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假裝沒聽到。
孟霖澤沒有追問,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在說“我不急,我可以等”。
甜品端上來了。涵雪舀了一勺雙皮奶送進嘴裏,奶香濃鬱,甜而不膩,紅豆煮得軟爛入味。她滿足地眯了眯眼睛。
“好吃嗎?”孟霖澤問。
“好吃。”涵雪點頭,“比我上次在你們鎮上吃的那家還好吃。”
“那家是情懷,這家是味道。”孟霖澤把自己碗裏的楊枝甘露舀了一勺遞到她嘴邊,“嚐嚐這個。”
涵雪看著那勺楊枝甘露,又看著孟霖澤的臉。他的表情很自然,像是給她遞一勺甜品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她低頭把那勺楊枝甘露吃了。芒果的清甜和西柚的微酸在舌尖上散開,很好喝。
“好喝嗎?”他問。
“好喝。”
“那你再喝一口。”
他又舀了一勺遞過來。涵雪又吃了。一來二去,他那碗楊枝甘露大半都進了涵雪的肚子。
“你不吃了?”涵雪看著碗裏所剩無幾的楊枝甘露,有點不好意思。
“看你吃比我自己吃更有意思。”孟霖澤說。
涵雪的臉紅了,低下頭專心吃自己的雙皮奶。不敢再看他。
兩人從甜品店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街道上的行人更少了,路燈的光暈在冬夜的霧氣裏變得模糊而柔和,像是被蒙上了一層薄紗。空氣中有烤紅薯的味道,不知道從哪個攤位飄來的,甜甜的、暖暖的,混著冬天的涼意,讓人莫名覺得幸福。
“走回去吧。”孟霖澤說。
“嗯。”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涵雪的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孟霖澤走在她左邊,靠近馬路的那一側。他的步伐很慢,配合著她的節奏,不急不躁。兩人都沒有說話,但那種沉默不是尷尬的沉默,而是一種不需要語言來填充的、舒適的、安心的沉默。
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涵雪忽然停下腳步。“怎麽了?”孟霖澤問。
涵雪看著校門口的那棵大香樟樹,路燈的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想起開學第一天,她就是從這棵樹下麵跑過去,差點遲到。那時候她怎麽也不會想到,幾個月後的某一天,她會和一個叫孟霖澤的男人並肩站在這棵樹下,心裏裝滿了說不出口的心事。
“沒什麽。”她笑了笑,“就是覺得,時間過得好快。”
孟霖澤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棵香樟樹,沉默了幾秒。
“是啊。”他說,“第一次在這裏看到你的時候,你還罵我‘開車不長眼’。”
涵雪忍不住笑了:“那是因為你本來就開車不長眼。那麽大個活人你看不見啊?”
“我看見你了。”孟霖澤說,聲音很輕,“從第一眼就看見了。”
涵雪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她抬起頭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他的眼睛裏,把他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色。他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說情話,他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涵雪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然後開始加速,加速,加速,快到她覺得他一定能聽到。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孟霖澤。”
“嗯?”
“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這個問題她問過很多次了。在微信裏問過,在電話裏問過,在他家裏問過。每一次他都沒有正麵回答,或者說每一次他都回答了,但答案都不一樣。
這一次,孟霖澤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輕輕地、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來。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相扣。他的手很大,她的很小,交握在一起的時候,像是兩塊拚圖終於找到了彼此。
“因為你是涵雪。”他說,“因為你是那個在聯誼會上說‘有需要我幫忙的盡管開口’的人。因為你是那個被推倒了還要硬剛回去的人。因為你是那個會在草稿紙上寫我名字的人。”
涵雪的臉一下子紅透了:“你怎麽知道我在草稿紙上寫你名字?”
“林曉告訴我的。”
涵雪在心裏把林曉罵了一百遍。
“因為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罵我開車不長眼,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孟霖澤繼續說,聲音低沉又溫柔,“我站在原地看了你很久,一直到你的背影消失。那時候我就想,這個女孩子,真的好可愛,沒想到緣分讓我們在學校又相遇了。”
涵雪的鼻子酸了。
“這個答案,夠不夠?”他問。
涵雪點了點頭,說不出話。她怕自己一開口,聲音就是啞的。
“那現在換我問你了。”孟霖澤看著她,目光認真,“涵雪,你為什麽要讓我對你好?”
涵雪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裏倒映著路燈的光,倒映著她的臉,倒映著整條安靜的街道。
她深吸了一口氣。
“因為……”她的聲音有點抖,但她沒有停下來,“因為你會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因為我數學不好,你就教我。因為我受傷了,你就抱著我去醫院。因為我說喜歡喝美式,你就記住了。因為我害怕考試,你就找了清華碩士來給我補課。因為……”
“因為你是孟霖澤。因為你讓我覺得,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會無條件地對你好,不求回報。”
說到這裏,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這個答案,夠不夠?”她學著他的語氣問。
孟霖澤看著她,眼眶也紅了。
他沒有說話,隻是把她拉進懷裏,緊緊地抱住。他的手放在她的後腦勺上,把她的臉按在自己的胸口。涵雪能聽到他的心跳,很快。很有力,和她的心跳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夠了。”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沙啞又溫柔、
“涵雪,夠了。”
兩人在校門口抱了很久。
久到路過的學生都忍不住多看幾眼,久到門衛大爺都探出頭來看了兩次,久到涵雪的眼淚幹了又濕,濕了又幹。
最後是涵雪先推開了他。
“我該回去了。”她低著頭,不敢看他的臉.
“再不回去林曉要打電話來了。”
“嗯。”孟霖澤鬆開她,但手還牽著沒放,“我送你到樓下。”
“不用了,就幾步路……”
“幾步路也要送。”
涵雪看了他一眼,沒有再拒絕。
兩人手牽著手走進校園,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小路,走到女生宿舍樓下。一路上遇到了好幾個同學,有人衝涵雪擠眼睛,有人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有人直接拿出手機拍了照。
涵雪紅著臉,但沒有鬆開他的手。
到了樓下,涵雪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我上去了。”她說。
“嗯。”
“你回去路上小心。”
“好。”
涵雪轉身往樓裏走。走了三步,她停下來,轉過身。
孟霖澤還站在原地,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她的腳邊。
涵雪咬了咬嘴唇,然後跑了回來。
她踮起腳尖,在他的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那個吻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麵板上,短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從接觸到離開,大概隻有零點幾秒。
但就是這零點幾秒,讓孟霖澤整個人都僵住了。
涵雪親完之後,轉身就跑。她跑得很快,快得像後麵有鬼在追。她一口氣跑上三樓,衝進宿舍,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林曉正坐在床上吃薯片,看到她這副樣子,薯片都掉了。
“你怎麽了?被狗追了?”
涵雪沒有說話。她慢慢地從門板上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裏。她的臉燙得能煎雞蛋,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耳朵紅得能滴血。
她親了他。
她居然主動親了他。
她——完——了。
手機在口袋裏瘋狂地震動。涵雪拿出來一看,是孟霖澤的來電。
她不敢接。
電話響了好幾次,她都沒接。
然後孟霖澤發來一條訊息。
孟霖澤:你剛才親我了。
涵雪盯著這五個字,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心裏。
涵雪:沒有。
孟霖澤:有。我臉上還有你的唇印。
涵雪:那是你幻覺。
孟霖澤:涵雪。
涵雪:……
孟霖澤:你知道我有多開心嗎?
涵雪的眼眶又紅了。她蹲在地上,抱著手機。眼淚掉下來,嘴角卻翹得老高。
涵雪:你別說出去。
孟霖澤:說什麽?
涵雪:說我親你了。
孟霖澤:好。不說。
孟霖澤: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
涵雪盯著“我們兩個人的秘密”這八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涵雪:嗯。
孟霖澤:晚安,涵雪。
孟霖澤:今晚我會睡不著的。
涵雪:為什麽?
孟霖澤:因為你在我的臉上留下了一個吻。我不想洗臉了。
涵雪忍不住笑了出來,笑聲在安靜的宿舍裏格外響亮。林曉被她笑得毛骨悚然。
“涵雪,你是不是中邪了?”
涵雪沒有理她,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她想起剛纔在樓下的那一幕,路燈的光,冬夜的冷風,他身上的雪鬆香,她踮起腳尖時微微發抖的腿,他的臉頰在她嘴唇上留下的溫度。
她想,這就是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吧。
不是轟轟烈烈的山盟海誓,不是蕩氣回腸的生死相許,而是在一個普通的冬夜,你鼓起勇氣,在他臉上留下一個輕得像夢一樣的吻,然後逃回宿舍,蹲在地上,又哭又笑。
涵雪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
孟霖澤還站在樓下。
他仰著頭,看著她的窗戶。看到窗簾動了,他
抬起手,朝她揮了揮。
涵雪沒有揮手,她隻是站在那裏,隔著玻璃窗,看著他。
他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拿出手機。
涵雪的手機震動了。
孟霖澤:我看到你了。
孟霖澤:你在窗邊站著的樣子,很好看。
涵雪吸了吸鼻子,打字。
涵雪:你快回去吧,外麵冷。
孟霖澤:再看一會兒。
涵雪:有什麽好看的……
孟霖澤:什麽都好看。
涵雪咬著嘴唇,眼淚又掉了下來。她不知道今天的自己為什麽這麽愛哭。可能是因為今晚的風太冷了,可能是因為雙皮奶太甜了,可能是因為他的眼睛裏裝著整條星河。
她站在那裏,他在樓下,兩人隔著五層樓的高度,隔著玻璃窗和冬夜的寒風,四目相對。
誰都沒有再發訊息。
最後是涵雪先轉身離開了窗戶。她怕自己再看下去,會忍不住跑下樓去,再親他一次。
那一晚,涵雪失眠了。
不是因為緊張,不是因為焦慮,而是因為太開心了。開心到大腦皮層過度興奮,開心到閉上眼睛就看到他的臉,開心到在黑暗裏一個人笑出了聲。
林曉被她的笑聲嚇得從床上坐起來,以為宿舍鬧鬼。
涵雪看了一眼林曉,偷偷捂上被子……